100、第 10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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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花谷在清晨总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缭绕在仙迹岩的奇石与药圃之间，将草木染得湿润润的。空气中混合着清冽的晨露气息与愈发醇厚的药香，深吸一口，肺腑间都透着草木精华的微凉甘润。
续缘居住的竹屋窗户早早支开，他正仔细将那身墨色缀淡紫的衣衫穿得整整齐齐，又将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束好。少年眉目清朗，虽然身形比同龄人单薄些，但能看出来是被人精心养育起来的。
他收拾妥当，走到外间小厅。蔓华早已备好简单的早膳：一碗熬得稠糯的药膳粥，两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枚温在热水里的鸡蛋。
“阿娘早。”续缘坐下，端起粥碗。
“早。”蔓华看着他精神奕奕的样子，眼中满是温柔，“今日修习花间游，莫要贪多求快。一个时辰为限，觉得手腕酸胀或气息不稳，便立刻停下。”
“孩儿记住了。”续缘认真点头。他知道阿娘和师长们的谨慎都是为了他好，新生的武骨与经脉还很脆弱，仍需小心温养一段时间。
用过早膳，续缘背上一个装着笔墨纸砚的藤编小书箱，拉着蔓华的手一同前往仙迹岩一处僻静的临水石台。此处视野开阔，前方是雾气渐散的落星湖，侧面可见飞流直下的三星望月瀑布，身后则是嶙峋山石与几株姿态古拙的老松，环境清幽，正适合静心修习。
石台早已被清扫干净，中央摆着一张石案，上面镇纸、笔洗、砚台一应俱全。但裴元已等在那里，正负手望着湖面出神。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对蔓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续缘身上，温声道：“来了。今天感觉如何？”
“感觉非常好。”没有了不时发作的病痛，续缘总感觉自己身体轻飘飘的，走路都能带风。
“甚好。”裴元示意他走近石案，“今日不学具体招式，只练‘控笔’与‘凝意’，万花武学都以此为靠。笔为延伸，墨为载体，心意所至，内息相随，方可化出气劲。之前你修习离经易道有所经验，但是毕竟一个主攻，一个主治，具体的操作上还是有些区别。”
他取过一支狼毫笔，沾满浓墨，却悬腕立于铺开的宣纸之上，凝神静气。片刻，笔尖落下，并非书写，而是稳稳地点在纸上，留下一个浑圆饱满、墨色浓郁的圆点。那圆点边缘清晰，毫无晕染，仿佛不是墨汁染就，而是印章钤盖。
“此为‘点’，如针灸刺穴，需力透纸背，意凝一点。”裴元声音平和，“你来试试。不必追求形似，先感受将内息缓缓导引至指尖，再通过笔杆，最终汇聚于笔尖的感觉。记住，是‘导引’，而非‘催发’，要的是控制与稳定。”
续缘深吸口气，拿起另一支笔，学着裴元的样子，蘸墨，悬腕。他闭上眼，默默运转离经易道的基础心法，将丹田中那股温润平和的生发之气缓缓提起，循手臂经脉，流向手指。起初气息有些飘忽，难以精确控制，笔尖微微颤抖。他并不气馁，调整呼吸，放慢节奏，用意念小心地包裹、引导着那股内息。
慢慢地，指尖传来微暖的感觉，与笔杆似乎产生了一丝微妙的联系。他睁开眼，笔尖对准宣纸，缓缓点下。
墨迹落下，形状有些不太规整，边缘也略有洇开，但比起最初已稳定许多。更重要的是，这一次续缘能清晰感觉到，一丝带着暖意的内息顺着笔杆自然的流淌了出去。
“不错。”裴元赞许道，“记住此刻的感觉，继续练习。点、提、转，每个动作都如此，不求快，不求多，只求稳，求‘意’与‘气’的清晰感知。”
续缘精神一振，依言继续。他沉浸在这种全新的体验中，每一次落笔，都是一次对内息的微妙操控练习。石台静谧，只有风吹松涛、远处瀑布的水声，以及笔尖与宣纸摩擦的沙沙声。阳光穿透逐渐散去的薄雾，洒在少年专注的侧脸上，将他额角细微的汗珠映得晶莹。
蔓华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坐下，静静看着儿子修习。见他神情专注，虽偶有凝滞，但总体平稳，便安下心来，同裴元打了声招呼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一个时辰将至，续缘手腕如蔓华所预想的一般产生了酸胀，内息流转也不如最初圆润。他缓缓收功，长舒一口气。再看石案上，已铺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墨点，还有不少尝试“提”“转”笔锋留下的痕迹，虽显稚嫩杂乱，但那份专注与进步，清晰可见。
“今日便到这里。”裴元上前，看了看那些墨迹，眼中闪过赞赏，“回去后，手腕热敷片刻，继续温养心法。明日此时我们再继续。”
“是，多谢师伯教导。”续缘雀跃地收拾好自己的笔墨往回走。
刚回到竹屋附近，就看见叶绵枫正蹲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拿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听到脚步声立刻抬头，眼睛一亮：“续缘！你可回来了！练得怎么样？教习先生严不严？”他跳起来，凑到续缘身边，不住地打量他，“脸色还行，就是有点出汗。走走走，我带了新出炉的桂花糖糕，还热乎着呢，正好给你补补！”
李静月和谢虚烟也在不远处的树下。李静月抱臂靠着树干，看着叶绵枫围着续缘转，嘴角噙着一丝浅笑。谢虚烟则静静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一卷书，见续缘无恙，便又垂眸看书去了。
“阿枫，静月，虚烟。”续缘笑着打招呼，“刚练完笔，是有些耗神。裴师伯指点得很细致。”
“笔墨功夫最是磨人。我们在山上练剑，最开始是枯燥的劈、刺、撩、挂，万千次重复，方能剑与意合。续缘你初学便能坚持一个时辰，心性定力已是不凡。”
“多谢。”续缘道谢，又想起什么，“对了，之前说组队练习的事，我今天问裴师伯了，他说我们私下切磋练习是好事，但最好有师长照看，以防失手。”
“还是裴先生考虑周全。”谢虚烟合上书卷，第一次主动开口。
叶绵枫听到可以开始准备切磋练习，瞬间来了精神：“那好啊！我正好跟我阿兄说了咱们的事，他答应帮忙找个空闲的演武场，还能叫两个有经验的师兄来给咱们看看！要不……就后天下午？续缘你那天没什么要紧安排吧？”
续缘想了想，师公定的治疗是隔日一次针灸，后天下午确实空闲：“我没事。”
李静月与谢虚烟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
约定初步达成，四个少年又闲谈了几句。叶绵枫到底惦记着续缘刚练功耗神，把还温热的桂花糖糕塞给他，又叮嘱他好好休息，这才被李静月一句“叶少侠，你族兄那边的事务处理完了？”给问得讪讪离开——他确实还有几笔账目要对。
李静月和谢虚烟也告辞离去。
竹屋里终于清静下来。续缘吃着甜糯的糖糕，走到书案前，那里已放着今早咕咕从雁门关带回的信——父亲薛直的回信。
展开信纸，父亲刚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信中对他的康复进展表达了极大的欣慰，嘱咐他若前往名剑大会务必以安全为重。信末提到雁门关一切如常，薛坚那小子听闻兄长不多时就要回家乐的找不到北了，祖父祖母身体康健，只是思念孙儿。叶炜一家安好，琦菲又长高了些。
‘等你们归期定下了，记得跟家里说一声。’
续缘将信收好，提笔开始给父亲写回信。除了自己武学的修习，还说了要与叶绵枫、李静月、谢虚烟约定切磋练习……虽然都是些寻常琐事，但是他就是想写在信里，毕竟自己和阿娘不在身边，阿耶一定挂念的紧。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梦中，他仿佛回到了雁门关，不是现在的关城，而是更早一些时候，阿娘刚嫁过来不久，他还很小，身体很差，总是裹着厚厚的裘衣，坐在济世堂暖炉边的矮榻上。父亲从军营归来，铠甲未卸，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却先走到他面前，用温热粗糙的大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问他：“今天可好些了？”梦里的父亲，眉眼比现在记忆中年轻许多，眼中的关切却一般无二。而梦中的自己，好像含糊地说了句什么，然后……似乎笑了一下。
那梦境很短，却很清晰，醒来时眼角残留着一股酸酸的滋味。
续缘笔尖顿了顿，写下最后几句，吹干墨迹，仔细封好。随后再次唤来咕咕。
“咕咕，又要辛苦你啦。路上小心。”续缘抚摸着咕咕光滑的羽毛，轻声道。
咕咕蹭了蹭他的手指，振翅飞入已是一片湛蓝的秋日晴空，向着那个有风沙、有冰雪、有铁甲铮鸣、更有温暖守望的边关飞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第 10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