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落花听雨 ...
-
清籁国六十八年,春雨如织。
青砚镇外的听山崖下,新立一座小亭,三面围山,一面临崖。亭不华美,却极素雅,檐下刻有两字:
絮亭。
亭主姓沈,名言,早年为镇上画师,曾游历四方,寻一旧人。
这年他已过花甲,鬓发尽白,行走缓慢,却每日午后仍持笔入亭,临风而坐。
每逢春末山雨乍落,林间花瓣被雨点惊落,纷纷扬扬如初雪,沈言便于亭中独坐,泡一壶春茶,展开画纸,于雨声与花影间,一笔一笔绘那熟悉的面容。
画中女子,眉眼如水,鬓边野菊微垂,仍是三十年前的模样。
这一笔,他画了大半生。
从初见之年起,便未忘记。
亭中挂有旧画数幅,皆为一人,不同衣饰,不同神情,却皆未署名。若有行人路过,驻足观画,亭主也只淡淡一笑,不言来由。
有人曾问:“这人是谁?”
沈言答:“我心上人。”
“可你年已老,她还会来吗?”
他望向山路,轻声道:“她若还在,终会来;若不在,山知我心。”
那日,风雨入夜,花落满地,沈言坐在絮亭中,微闭双眼,似在小憩,案上茶仍温,纸上画未干。
他似梦见了山中初见的模样——那年,他迷途跌坐崖边,一道清音唤醒他,柳絮立于花下,身影被雾气与阳光包围,仿若山精草灵。
她好像说了:“别怕,伤不重。我带你回去。”
后来是草庐共居的日夜,是镇上灯火下共绘花灯、共赏药香,是分离与重逢,是他寻遍千山万水,却始终未能再握住的那只手。
翌日黄昏,山雨初霁,万物带湿意,一女子缓缓沿山径而来。
她穿素衣,步履安然,身影略瘦,却挺拔如初。
她未言语,只立于亭前,看着亭中那一排画,那些她的旧影,那些他亲笔落下的岁月。
沈言静静抬头,与她对视,许久,未出一语。
他似在确认,也似已不需确认。
只低声唤道:“你来了。”
女子眼中似有光闪动,却未作答,只坐于他对面,替他续了一盏茶。
二人对坐,风吹落花入茶,雨声敲叶如初,时光仿佛未曾远去。
无人知那女子是何人,自何处来,也无人见她离开。
只知自那日后,絮亭再无画新作。
数日后,沈言病逝于絮亭中,手中仍握着一幅未完之画,纸上只勾了眉眼,未着颜色,却与亭中画者无异。
青砚镇人将絮亭修葺,供人凭吊。亭旁立一石碑,无名无姓,只刻一行字:
“山有絮,心有归,情未尽。”
讲这个故事的,是茶馆里的陶伯,须发斑白,眼神清明。
他每年暮春时节,便会在茶馆靠窗之位,与来往客人轻声道起:“那位沈画师,可不比传说中仙人,他也曾脾气倔强、也曾失落沮丧,可他一生所等之人,只有一位。”
“后来她回来了么?”有人问。
陶伯只是笑,不答。
窗外细雨初歇,落花满地,一阵风过,带来远山絮香。
也许,她来过。
也许,她从未走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