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严冬》司锦言

2、母亲 无

　　父亲走后，温泠一度想带母亲离开南巷，离开这个带有父亲痕迹的晦气之地。

　　他想带母亲去北邑，那里的资源与环境都更好，对母亲的病也有一定好处，可想归想，母亲的病却犹如铁链一般牢牢锁住他，使他无法挪动一步。

　　这个随时会失控的病。

　　所以他不得不留在南巷，留在这个他所厌恶的地方。

　　他恨父亲，恨他狠心，恨他不了了之，扔下他与母亲相依唯命。

　　即使那时温泠还小，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他却什么都懂。

　　他不想看到与父亲相关的任何痕迹。

　　可他也知道，所有痕迹中，自己就是那个最显眼的，抹不除，删不掉，只因他有着父亲的基因，甚至和他一个姓。

　　他可是他儿子。

　　即便是照镜子，他也会第一个想起这条关联，然后失手将镜子打碎，镜面碎裂，与心共鸣。

　　因为父亲，他不得不在该学习的年纪背上一个个重任。

　　没办法。

　　因此他什么都懂，什么都恨，却什么都做。

　　尽管他谁也不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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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是蒙蒙一片灰，不断落下一些稀碎的雨，无规律地落在各种各样的物体上，而后滑落、登陆，化为一个个如镜般的水洼，随着外界的触动，予以几分波澜。

　　温泠撑着伞，驻足在医院门口，低垂着眸，有一搭没一搭地用鞋尖拨弄面前的小水洼，掀起渐渐涟漪。他沉默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母亲的主治医生恰巧路过，与他打了声招呼，温泠应了声算作答复。
　　他微微启唇想说些什么，斟酌许久，抬眼望着医生远去的背影，又闭上。

　　温泠再度垂下眸，压下心底的疼痛。

　　记忆回流缓缓回流，半小时前，他承受了来自抑郁症母亲的大规模负面情绪，这个16岁的孩子。

　　负能量排山倒海朝他涌来，他强行压抑着自己安慰母亲。可人都有共情的能力，即16岁的温泠也有。

　　好不容易压下情绪将母亲哄睡后，温泠才得以出来透气，将情绪散散。

　　他早熟，却也极度心软，软得轻轻一划就见了口，又一团陷进去，将伤口挡得严严实实。

　　其实那颗跳动的心已经没那么活跃，比作任何一样东西，大抵都碎的彻底或是烂成了泥，便是看不出来，也只因为那层看似坚硬的外壳。

　　只要将这层外壳解开或彻底敲碎，便可以见得内部的惨状。

　　许久，他呼出一口气，收了伞，迈步往病房走去。

　　回到病房，母亲不知何时醒了，听见开门声便望了过来，两人对视。

　　“小泠……”

　　喊完名字，她似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温泠看得出来，她想说的话太多，只是千言万语，不知该如何完整地连带感受传递给他罢了。

　　他知道，母亲心疼自己。

　　可这也导致母亲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他，间接发病，失控。

　　温泠只得更加辛苦，于是形成了闭环。

　　“是我……”

　　“没有。”

　　他干脆熟练地打断母亲散发消极思维，否则她大概率又要继续“拖累”“连累”之类的话。温泠最见不得母亲这样。

　　他闭了闭眼，手有些无力地抬起，揉揉眉心：“宋女士，要我说多少遍，您没有连累我，我从没这么想过。您心疼可以，但您是我亲妈，照顾您是我身为您儿子的义务，合情合理。”

　　“别总觉得都是自己的错或是自己连累了谁，没有人会怪你，不要自我灌输这些对你不好的东西好么？”
　　语言系统近乎紊乱，温泠察觉自己的手有些抖。

　　他真的想让母亲快些好起来……

　　这话说给母亲听，也说给自己听。

　　说不累是假的，但他只剩下母亲了。

　　被说了一顿的宋女士低下头沉默了一会，抬头，望着她的这个倔强、独立、爱逞强，明明累的不行却还要为了自己说违心话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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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疼。

　　她不再说什么，只是低声“嗯”了一声。

　　她觉得，自己没当个好母亲。

　　窗外的雨已经停下，太阳扯着彩虹从云层中冒出，一丝光线透过拉着的帘子，成线，缓缓落在宋女士消瘦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