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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林玲算不上 ...

  •   林玲算不上什么专业医者,充其量只是个略有钻研的医学爱好者,掌握的不过是比寻常普通人多上些许的基础医学常识罢了。如今的太平世道里,即便是持证上岗的正经医生,也极少会碰到箭矢贯穿的凶险外伤,更别说她这种毫无实操经验的门外汉。

      冷汗层层浸透了她的额发,焦灼与慌乱紧紧攫住了她的心神。慌乱之间,她的脑海里骤然闪过三国关羽刮骨疗伤的典故,可转瞬便彻底沉了下去。当年为关羽疗伤的是神医华佗,技艺精湛、胸有成竹,而自己只是个纸上谈兵的爱好者,连半点实战急救的经验都没有。

      刺骨的恐惧萦绕心头,她生怕自己胡乱施救,反倒亲手断送了这条性命。

      眼前是二三十个身形魁梧、气场冷厉的壮汉,身处幽深僻静的森林,一旦救治失败,或是惹得对方不满,她绝对落不得好下场。她根本不想葬身于此,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可能拖延时间,寻找一线生机。

      林玲快速扫视周遭地面,林间荒芜杂乱,没有任何一件能够用来处理伤口的工具,更没有应急的药品。她心里清楚,这些人防备心极重,绝不会容许她独自返回山洞取药。

      权衡利弊之下,她只能主动开口,对着队伍领头人沉声道:"我带你们去我的山洞,那里有药品器械,只有这样,才能救小公子。"

      领头人眸光沉沉,深深打量了林玲一眼,似乎在斟酌她话语里的真假。片刻后,他对着身后的部下冷声道:"跟上她。"

      一行人沉默启程,众人小心翼翼地抬着重伤的小公子,紧随在林玲身后,浩浩荡荡朝着山洞的方向行进。林间只剩脚步声与枝叶摩擦的轻响,全程无人言语,压抑的气氛如同浓雾般死死笼罩在队伍上空,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抵达山洞后,林玲不敢耽搁分毫,立刻快步翻出自己的医药箱。所幸她早前特意采购置办过一番,箱子里的急救物资一应俱全,足够应对眼下的紧急伤势。

      她迅速取出酒精、碘伏、无菌纱布、医用手套等全套耗材,动作利落规整,已然做好了就地拔箭清创、处理伤口的全部准备。

      翻找药品的过程中,消炎止痛的药剂尽数被她找出,而一瓶开封过的云南白药映入眼帘时,让她瞬间喜出望外。这瓶药她此前虽已拆开,可最关键的救命保险子,她一直妥善留存,从未动用过。

      林玲小心翼翼地将那粒珍贵的保险子取出,抬眼看向一旁神色紧绷的领头人,语气郑重:"这是家传的救命圣药,仅此一粒,先给小公子服下,能稳住伤势。"

      领头人大概也知道小公子伤得很重。那支羽箭深深扎进肩胛,箭杆被血浸透了一小截,随小公子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以他们目前的情况——断粮、缺水、后有追兵——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让林玲来治。他们早看出来林玲不是采药女,她的皮肤早就暴露了这点:哪有大山里的姑娘手腕白得像新剥的笋,指腹上没有一个药篓磨出的茧子。只是眼下没人戳破,也没人顾得上戳破。

      林玲握着刀,手抖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刀尖贴着箭头边缘,一点点扩大创口。领头人按住小公子的肩膀,小公子疼得闷哼一声,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林玲嘴里念叨着"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小公子,还是在安慰她自己。直到箭头松动,她冲领头人使了个眼色,对方手上发力,羽箭"啵"地一声拔了出来。幸好血流得不算太多,林玲能忍受——她以为自己会晕,但真到了那一刻,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可处理完伤口,新的难题摆在了面前。林玲虽有手工爱好,十字绣能绣出双面不同的花样,可真让她在人肉上穿针引线,她不敢。医生尚且要循序渐进,临床实习多年才能上手,她一个看电视剧学来的半吊子,凭什么?而且肌肉纹理怎么对合、筋膜怎么收拢,这些都会影响以后手臂的使用,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凭空获得的知识。她没有缝合针,没有缝线,连一块干净的纱布都没有,只能撕了自己衣服上的衬里,蘸了烈酒粗粗覆盖在创口上,心里默默祈祷:小公子,全靠你自己了。

      伤口包好,小公子的呼吸渐渐平稳。林玲瘫坐在地上,紧绷的神经一松,胃里立刻翻江倒海——她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她揉着肚子,瞄了一眼这队人:个个面有菜色,马也瘦得肋骨分明,显然是指望不上了。她起身,准备点吃的,蘑就在她翻检物品的一瞬间,林玲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她的每一样,都是这个世界不存在的东西。她一个"采药女",哪来的银亮包装?哪来的印着古怪符号的瓶瓶罐罐?方才她只顾着救人,情急之下随手就用的酒精,领头人盯着那瓶子看了好几眼,眼神里的疑色几乎藏不住。

      在这个时代,这些物件解释不了。

      说是神仙所赐?那她会被供起来,也会被控制起来。说是家传之物?她一个无根无基的孤女,哪来的家。说是捡的?谁会信。

      林玲缓缓把背包的带子攥紧,指节发白。她回头看了看那队人——领头人正低头查看小公子的伤势,两个汉子在添柴,火光映着他们的脸。没人看她,暂时没人。

      晚风穿林,吹得她后背发凉。林玲意识到,从带人来山洞开始,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开始在脑海里复盘——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到底露出了多少破绽。

      樵夫一辈子最远只到过县城,在他眼里,这个"姑娘"大约和山里的精怪传说差不多一回事。樵夫无知,好糊弄,当时林玲还觉得庆幸——幸好遇到的是个老实人。可县城里,她宿的是郡守的官舍偏院。

      那是她犯的第二个错。

      郡守是什么样的人?读书人出身,宦海沉浮,什么样的世面没见过。她一个在荒野的女子,进门时一身衣裳裁剪利落得不似民间手艺,领口锁边的针脚细得看不见线迹;举手投足间没有半点山里人的局促,反倒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说不出的从容——那不是大家闺秀的教养,而是一种见惯了世面的松弛。

      当时林玲只当是礼贤下士,现在想来,后背一层层地冒冷汗。

      郡守不是没看出来。郡守是看出来了,但不说破——为什么?因为她只住了一晚。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官舍留宿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消失,查无此人。郡守犯不着为一个不明底细的人浪费精力,更犯不着在局势不明的当下节外生枝。看破不说破,是官场里最基本的修养。

      但若她再回去呢?若郡守知道她还没出辖境,还在山里"行医救人",和一支身份不明的队伍搅在一起呢?

      一个自称采药女的人,手里握着这个世界不存在的药物和器械,救了一个中箭的年轻人——这件事一旦传到郡守耳朵里,前因后果一串联,她就不再是那个"住了一晚的来路不明的女子"了。她会变成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危险的谜团。

      林玲手指冰凉。她原本以为自己一路行来有惊无险,是因为运气好。现在她明白了,运气不是凭空来的——是樵夫的无知替她挡了第一道视线,是郡守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替她挡了第二道。

      可是第三道视线,已经在路上了。

      这队人一旦护着小公子抵达目的地,她"救人"的事就再也瞒不住。而那位郡守,想必很快就会听说,附近山里有一位医术诡异的女子。

      林玲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她必须想好——要么编出一个天衣无缝的来历,要么,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玲暂时先跟着这队人吃了些东西。

      所谓食物,是一块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据说是炒面混了荞麦粉和某种油脂捏成的饼,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陈年哈喇味。林玲掰下一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差点当场吐出来——粗粝的颗粒硌着牙,又咸又苦,她完全吃不出原料是什么,只觉得自己在嚼一块浸了盐的土疙瘩。
      "怎么?吃不惯?"

      对面递饼的汉子盯着她,眉头拧成疙瘩。其他几个人也停了咀嚼,目光齐刷刷压过来。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救人的恩情我们记着,但你一个"采药女",穷山沟里爬出来的,摆什么大小姐的谱?

      林玲识相地把痛苦的表情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同那口饼一起。她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挤出个笑容:"吃得惯,吃得惯,就是路上累,没胃口。"

      那汉子盯了她两眼,才哼了一声,收回目光。

      当晚宿营,林玲躺在草堆上翻来覆去,胃里是烧的,心里也是烧的。她盯着头顶的星空看了半宿,忽然想通了什么——藏是藏不住了,遮遮掩掩反倒处处露怯,不如破罐子破摔,反正这些人已经起了疑,多一桩少一桩,债多了不愁。

      第二天一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包里摸出了那袋大米。

      袋子一打开,满营寂静。

      雪白的米粒在晨光里泛着光泽,颗粒饱满,颗颗分明,没有一粒瘪谷,没有一粒沙土。这队人走南闯北,见惯了精米细面,可也从没见过这样的米——干净得不像人间的东西。几个汉子凑近了看,领头人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复杂得像一口深井。

      林玲假装没看见。她也暂时想不出什么理由,干脆不想了,先填饱肚子再说。她架起从村里换来的破陶罐,淘了米,添上水,架在火上慢慢熬。米粥翻滚起来的时候,白汽升腾,香气混着柴烟飘散开,几个汉子眼睛都直了。

      粥熬好了,她先盛了一碗,吹凉了,送到小公子嘴边。

      小公子烧得迷迷糊糊,就着她的手喝了小半碗,眉头竟舒展了些。领头人看着这一幕,终究什么也没问,只是挥挥手,让众人分食了剩下的粥。

      林玲捧着碗喝粥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惊异,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她知道,从倒出这袋米的那一刻起,她在这队人眼里,就已经不是一个寻常的采药女了。

      夜里,小公子发起低烧。

      伤口到底还是感染了。小公子烧得脸颊通红,呼吸粗重,整个人陷在昏迷里说着胡话。领头人急得团团转,拔出刀就要再去寻大夫,被林玲拦住了。

      "我有药。"

      她从包里摸出抗生素,借着火光数出几粒。白色的药片躺在她掌心,在众人眼里又是从未见过的东西。领头人盯着那药片看了很久,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师门秘制的解毒丹。"林玲面不改色地瞎编,"保命的东西,我家传就剩这几粒了。"

      领头人将信将疑,但小公子的烧越来越重,他没有别的选择。药喂下去,众人守着熬了半宿,后半夜,小公子的烧竟真的慢慢退了。

      天亮时,小公子睁开了眼。

      林玲探了探他的额头,又解开敷料看了看伤口——红肿竟消了大半。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身体素质是真的好,搁在原来那个世界,这样的伤口加感染,怎么也得折腾十天半个月,这人第二天就能睁眼了。

      队伍不敢久留。追兵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紧,众人商量着即刻上路。林玲本想说她就不跟了,可话还没出口,领头人就替她做了决定——

      "姑娘的救命之恩,我家主人必有厚报。请姑娘随我们走一趟。"

      说是"请",可那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两个汉子已经把她的行李包袱"好心"地替她背上了,动作麻利,态度恭敬,去向却不由分说。林玲张了张嘴,看着那几双看似平静实则寸步不让的眼睛,把拒绝咽了回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于是林玲被裹挟着上路了。

      这是她来到异世最苦的几天。白天在马上颠,山路又陡又滑,磨得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晚上睡露天,深秋的夜露重得像一层水,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吃的依旧是那种难以下咽的饼,只是因为她贡献过大米,众人偶尔会匀她半碗粥。她只能硬扛着,脚上的运动鞋开了胶,袜子磨破了洞,脚底磨出一串水泡,走一步疼一步。

      最难熬的是心里的苦。前路不知通向哪里,身后不知有多少眼睛在追查,她的来历是个火药桶,随时可能炸开。夜里躺在冰冷的地上听着风声,她常常半梦半醒地想:如果当初没有出手救人,是不是会好一点?

      可转念一想——如果不出手,她连这顿米粥都喝不上,早死在山里了。

      命运的账,从来算不清。林玲裹紧了单衣,在寒风中蜷起身子,数着远处的一点火光,等着天亮。

      赶路这几天,林玲一边忍着皮肉之苦,一边竖起耳朵,把零碎的信息一点点拼凑起来。

      这队人起初防她防得紧,说话都避着她。可一来她救了小公子的命,二来同行同宿,有些话终究瞒不住。林玲又懂得藏拙,该听的听,不该问的一句不问,偶尔捡些樵夫家的闲话掺着说,渐渐也让他们放松了戒心。

      零敲碎打地,她总算把这个时代的大概轮廓拼了出来。

      这个世界大约和她所知的两晋差不多时期——第二个大一统朝代亡了,天下碎了一地。昔日拱卫皇权的门阀望族各占一方,封地自守,互相征伐;北方的外族乘虚而入,铁骑年年南下,烧的烧,掳的掳。中原腹地,十室九空。

      乱世的底子,是饿。

      近几年征战不休,先是兵祸断了春耕,接着又是天灾,大旱之后闹蝗,蝗过之后发水,粮食一年比一年欠收。官府的粮仓早就空了,豪强的坞堡里倒是囤着粮,可那是拿人命价往上翻着卖的。寻常百姓家,糠菜都吃不上,只能往深山里钻——山里好歹有野菜、有野兽、有能烧的柴。

      林玲这才明白,当初那个樵夫为什么敢一个人往深山里走,又为什么她半块压缩饼干就能换他一场收留。那不是贪心,是活命。

      而这座县城的祸事,比她想的更近。

      这队人是跟着叛乱的消息一路南逃的。说是叛兵起自北边,一路烧杀过来,沿途郡县望风而降,不降的就被屠。这座县城倒是硬气了一回——郡守闭城死守,城破之时,全家老小都没逃出来。

      郡守殉职了。

      林玲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往火堆里添柴,手猛地抖了一下,火星溅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

      就是那个郡守。那个在官舍里微笑着盘问她来历、目光在她鞋上停留了一瞬、看破不说破的老于世故的人。那个她夜里回想时还会后背发凉的人——死了。城破,殉职。连同他一家人。
      她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那个人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真正"看穿"她的人,像悬在头顶的一柄刀;如今刀落了,却不是落在她头上,而是连刀带鞘一起碎在了战火里。她曾拼命揣测他的心思,算计他会不会追查她、什么时候追查她——原来根本不用她费这个力气,乱世的刀比她的揣测快得多。

      同时她也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一点凉意:她投宿官舍,是在城破之前不久。若是当时多住了几日,若是城破时她还留在城里……

      林玲不敢再想下去。

      至于小公子——这支队伍护着的人,原来是某个氏族家逃出来的独苗。城破那日,亲兵护着他从偏门杀出,混在难民里往南逃,途中乱军流矢四飞,一支箭就这么扎进了他的肩膀。亲兵死伤殆尽,剩下的几个且战且退,一路退进了深山,又这才有了林玲撞见的那一幕。

      所以领头人对她的药宁可信其有,所以众人宁可顶着满心的疑虑也要带上她同行——小公子的伤还没好利索,高热随时可能反复,他们是真怕再来一场没人能治。

      林玲听完这些,往火堆前凑了凑。火光映着她的脸,也映着她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门阀林立,外族入侵,郡县朝不保夕,流民遍地。在这样的世道里,她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来历",说重不重,说轻——恐怕也不轻。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揣着神仙手段般的物件,救过一个必死的人。这件事一旦传出去,盯着她的就不只是某个郡守的目光了,而是这个乱世里所有想抓住点什么的人。

      她往背包带子上多绕了一圈绳,心里默默把接下来的路盘算了一遍:先跟着这队人走出深山,等小公子伤势痊愈——然后,销声匿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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