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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暴君他又行了(14) 雇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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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喜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
萧烬听闻夏言的话,心中有几分猜测,他猜到夏言可能已经知道民间污蔑他是妖后的事,但心中仍存有几分侥幸。
他假装不知,道:“我能有何忧,治理荆河一事已有策略,不出五年荆河水患就能根除,届时百姓安居乐业,困扰了天朝几代君主的难题就此解决。”
夏言牵着萧烬的手往里走,推着萧烬落座在龙椅上,自己贴着萧烬坐下,而后拿起一封御案上的奏折。
先前几次他来御书房萧烬都会拿出一些奏折问他看法,他有系统,总会提出一些建设性的看法,久而久之萧烬对他颇为信赖,除了密疏,都随他翻看。
夏言刚把手搭在奏折上,萧烬就伸手摁住了他。
夏言侧目看了萧烬一眼,嘴角带着浅淡笑意,玩笑般的语气:“让我猜猜这篇奏折写了什么。是说征发徭役艰难,还有百姓骂我是妖后对吗?”
“你都知道了?”萧烬收紧抓住夏言的手,安抚:“百姓愚昧,你莫要和他们计较,气坏了身子。我已安排人去散播传言你是天朝之福,能为天朝带来福运。”
夏言摇了摇头:“我不生气,自古百姓苦于徭役,我提出了治水策,百姓因治水策服徭役,他们怪我也非无缘由。”
“皇上为我着想,想出此计,我心中感激,但是皇上,此计治标不治本。”
“百姓之所以说我是妖后,是因为他们受了苦,他们不敢反抗千百年来压迫他们的苦役,便将矛头指向我发泄。”
“皇上之计可使我脱离谣言的泥潭,但无法化解百姓的苦楚,指向我的矛头虽卸了,百姓若仍受苦,不日他们会拾起新的矛头指向旁人、指向官府。”
“徭役繁重之年本就是民变易生之时,治理荆河需五年之久,如此漫长而沉重的徭役更易激起百姓不满与反抗,积怨之下恐会大乱。”
萧烬蹙眉,沉声道:“民若敢反,发兵镇压,自古皆是如此。征发徭役,治理河道,本就是为了苍生社稷,为了百姓长治久安,为了天朝千秋万代。言言的意思是我征发徭役错了?可不征发徭役,荆河水患如何治理。”
夏言问:“皇上觉得将徭役改为雇役如何?”
萧烬:“雇役?”
夏言点头,解释道:“凡参与挖渠、修堤者,皆按工计发粮米或工钱。”
“且我建议挖沟开渠所需民夫,皆从沿线州县就地征调、就近用工,农闲时上工,农忙时放归,如此也不会误了春耕秋收,消减些许百姓怨言,民心亦可安定。”
“如此不用朝廷逼迫,工事亦能顺利推进,更能安民心,稳社稷,眼下诸多谣言也会不攻自破。”
夏言头头是道,周身散发着熠熠光彩,萧烬认真地听他讲述,神情宠溺,最后无奈地戳破夏言的幻想。
“言言的想法很好,可是钱从何来?你的想法若是实施,国库将要添一笔巨大的开支。”
夏言睨了眼萧烬,啧了一声:“皇上,格局打开。”
“我给皇上算一笔账,假设一个民夫一日工钱18文,荆河一日治理所需民夫约莫15余万,那一日支出约莫270余万文,合约2700两白银,那一年差不多98万两白银,往多了算100万两白银。”
“我问你朝廷每年往荆河砸多少银钱?”
不等萧烬回答,他自己答道:“80万两。80万两砸下去荆河两岸百姓仍旧年年遭灾,而今多支出20万两就能彻底解决荆河水患问题。”
萧烬挑眉:“账是这么算的?”
往年的80万两虽无法根治荆河水患,但也缓解了灾情。
而今的100万两仅仅是额外给民夫的银钱,还不算修缮河道的石料、土料、木材、工具等等。
夏言拍了下萧烬的胳膊:“你不要急,听我继续说。”
萧烬失笑:“好好,你继续说。”
夏言继续道:“旧制徭役壮丁离家,家中剩老弱妇幼,田地无法耕种,秋收无子,民生艰难,难免会生流民。倘若你按照我的方法实施,百姓做工既可得钱粮,又不误农耕,民有生计,安土重迁,且不会误了田赋。”
“再者,强征的民夫难免心有怨怼,对工事不上心,强权之下,他们会咬牙做工,但效率、质量肯定差上许多,发放工钱则全然不同。”
“码头15文一天的搬卸工都有人抢着做,而在荆河做工一日18文铜板,还包一日的饭,若无其他花销,两个月便可攒下一两多银子,这在民间算顶好的活计。”
“我敢保证,朝廷的告示一发,百姓会抢破了头。届时安排个主事挑拣一番,说只招能干之人、会赶走偷懒之人云云,应募选中的民夫定然加倍珍视做工机会,尽心尽力,跟牛一样使劲儿,如此不仅工程做得好,还能缩短工期。”
“此外此举可收拢民心。皇上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所求的是天朝千秋万代,但百姓不懂,他们只知过好眼前生活。如今朝廷征发徭役,百姓亦是不懂皇上苦心,雇役便是让百姓亲眼看到皇上的爱民之心。能得百姓拥护,皇上觉得这100万两花的可值?”
萧烬好奇夏言脑子是什么做的,可与常人有什么不同,竟然能想出这么个主意,嘴里还蹦出两个他没听过的词。
雇役一时前所未有,施行起来颇有难度,但天朝富庶,国库充盈,并非不可实施,且个中好处言颂说的没错。
但萧烬想逗逗夏言,他装作不满意,问:“仅是如此?一年是100万两白银,五年便是500万两白银,500万两白银只换来这些不值。”
夏言歪了下头,不可置信地盯着萧烬,如此好处还不够?
荆河不治理,往后会消耗多少个500万?
若是强征民夫,史书上落下个暴君名号你就开心了?
百姓起义,义士刺杀,到时候诸多损失还不及500万?
封建主真是好不讲道理!
夏言真想一脑瓜崩把萧烬敲醒,奈何对方是皇上,他再恃宠而骄也不能嚣张到那地步。
他耐着性子道:“皇上,雇役的钱粮是流向百姓手中,百姓吃得饱,穿得暖,家业安稳,如此就会安心耕种,用心做事,国家粮库、财用就会充足,人心就会安稳。今日看似多支出去钱粮,他日会流回国库,此乃藏富于民,利在千秋啊。”
萧烬听着夏言的话,目光静静凝视着夏言,大瑜国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之子,非世家子弟,不仅懂水利,会解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毒,还颇懂御民之术,如何让他不怀疑真实来历。
可。
言颂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如何不知此间种种会惹他怀疑,却仍倾心相付,可见对他的信任。
心里暖暖的。
他猛地抓住夏言的胳膊将人带进怀里,低头在夏言嘴角吻了一下。
夏言茫然,说着正事呢,突然亲他一下什么意思。
萧烬嘴角牵起,道:“听你的,我待会就让内阁拟旨。”
夏言微抬起下巴,神色骄傲:“我说的很有道理是吧?”
萧烬点头:“嗯。”
脑海中一事拂过,夏言蹙眉,有些担忧:“可一年需要额外支出100万两白银,内阁能通过吗,满朝文武能答应吗?”
萧烬还以为夏言有什么事突然这般苦恼,原是仅仅如此,他语气肯定:“他们不敢不答应。”
夏言:“皇上好生霸道。”
萧烬捏捏夏言的耳垂:“如何?你也要说我是暴君吗?”
夏言立马摇头:“皇上怎么会是暴君,天朝在皇上治下越来越好,皇上是明君。”
萧烬:“可我一意孤行,朝堂之事一旦认准,无人可更改我的想法。”
夏言:“皇上眼光毒辣,从未出错,怎么能说是一意孤行,应当是英明果决。”
萧烬:“我杀了很多朝廷官员。”
夏言:“可从没杀错过人,他们都是贪官污吏,罪有应得。”
萧烬轻笑:“你怎知我从没杀错过?”
夏言:剧本说的。
他笑嘻嘻,吹萧烬马屁:“皇上英明果决,自然不会杀错人。”
萧烬:“你就这般信我?”
夏言目光诚恳地点了点头:“嗯,普天之下我最信任的人就是皇上,比相信我自己还相信。”
“哪天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皇上舍得?”
“不舍得。回头找跟绳子把你绑起来捆腰上。”
“我那么大的挂件有碍皇上形象。”
“君后貌美,不碍。”
……
*
夏言去御书房的第四天,雇役的公示就被快马加鞭送到荆河两岸。
忧心百姓看不懂文绉绉的字,告示翻译成了大白话——凡赴荆河治水者,每日管两顿饭,另发工钱,15文一日,半月一结,治水期间得了伤病,全由朝廷医治。
原本定的工钱是18文一日,内阁的官员急头白脸地要闹,最后定在了15文。
雇役的告示刚贴在衙门外,便有一堆百姓围过来看,衙役扯着嗓子把告示内容读了一遍。
百姓听完完全不敢相信,面面相觑。
从古至今,徭役就是要命的苦差,而今出力能领钱,生病了还管治?
看起来像是要把他们老百姓当猪一样骗过去然后杀掉。
“真有工钱?”有个穿着打满补丁大袄的中年男人问道。
他家贫,家中无田地,父子俩每日靠着四处打零工给全家挣一口吃食,长子快二十了还未娶妻,倘若告示是真的,包饭还给钱,他与长子在荆河边干上一年就能挣十来两银子,干上三四年就是三四十两银子,到时候能置办几亩薄田,好日子就来了。
衙役朝京城方向鞠了一礼,道:“自然,君后心系百姓,规谏圣上罢黜苦役,改为雇役,圣上动容,当即明诏颁行天下,真的不能再真。”
此言一出,百姓接二连三都朝京城方向跪拜,异口同声地高呼:“圣上圣明!君后仁德!”
至于之前骂夏言的那帮人——
谁骂过君后?没人骂过。谁要说君后的不是他们跟谁急!
“那官人,这雇役要去何处报名,是在你这儿吗?”最开始问问题的那个中年男子再次问道。
衙役清了两下嗓子道:“过两日会有大人来这招工,届时你们再来便可。而且,也不是什么人都招,说是择优录用,身体不好的、手脚不麻利的、懒的都不要。”
“选我选我,我身子骨好,还勤快!”人群中有个年轻人喊道。
开了头,在场百姓一个接一个表述自己有多么能干多么勤快,不久吵嚷成了一片。
衙役见状喊道:“跟我说没用,两日后你们在大人面前好好表现。”说完便转身离去。
百姓们则聚到告示前猛瞧,即便看不懂字也要盯着看,仿佛多看几遍两日后就会被选中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