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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第 153 章 ...

  •   连日的阴雨终于停歇,久违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湿润的庭院中,带来几分暖意。

      贾葳披着一件厚实的家常袍子,坐在廊下的摇椅里,微眯着眼,感受着这难得的晴好。

      金色的光斑透过廊前摇曳的竹叶,在他苍白的脸上和素色的衣袍上跳跃,却驱不散他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沉郁。

      他在思考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

      “中毒”这场戏,随着袁科和那些要命的证据被秘密送走,其实已经失去了继续演下去的意义。

      如果一切顺利,吴赳和陆武押送的队伍此刻恐怕早已出了江南地界,甚至可能已经进入河南。

      可若是不顺利……贾葳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那他们这一行人,恐怕还要在这江南之地,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对手继续周旋。

      而下次,对方有了防备,出手必将更加狠辣、更加难以对付。

      可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太仆寺的马价银至今还没有着落,西北两大苑马寺的整顿正是用钱之际,偏偏皇帝又让人去查看东北的牧场,等于又多了一个计划外需要投入的巨大窟窿……处处都要银子,可京城太仆寺的银库早已捉襟见肘。

      原本以为南太仆寺只是因主官丁忧,一时忙乱才延误了马价银的解送,谁能想到,竟是群龙无首之下,直接被宵小之徒搬空了家底。

      “唉……” 贾葳无奈地再次叹息出声,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沉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麻烦事,仿佛没有尽头,层层叠叠地压下来。

      满打满算,他贾葳踏入仕途也才两年光景,怎么感觉经历的事情比旁人一辈子还多?

      他感觉自己已经快被榨干,成了一头满身疲惫、拖着沉重犁铧在泥泞中艰难前行的老黄牛……遥想当场入仕时还想着因为这哮喘求个提前退休,如今看来,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老管家张一顺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走来,看到贾葳独自坐在廊下,神情落寞,不由心疼地上前关心道:
      “二爷,可是在屋里闷得慌了?今儿天光好,要不要去园子里转一转,散散心?正好是春日,咱们老宅这园子里的花草,今年开得格外好呢。
      二爷您回来这些时日,一直病着,还没好好看过吧?不是老奴夸口,这园子的一草一木、一亭一阁,都是当年老国公爷花了大心思布置的,精巧雅致处,未必就比京城会芳园差呢!”

      说起这金陵宁国府老宅,在太祖皇帝尚未迁都北京之前,乃是御赐给首代宁国公的府邸,自然是雕梁画栋,极尽工巧,代表着家族最鼎盛时期的荣光。

      后来虽因迁都,宁国公一脉主体北迁,但这老宅一直有可靠的族人代为打理,未曾荒废。

      尤其是前几年张一顺回金陵荣养后,更是凭借着对老国公和故土的深厚感情,带着人精心修缮维护,将园子打理得花木繁盛,生机勃勃。

      贾葳被张一顺这么一说,倒是提起了一些兴趣。

      他正欲起身,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却见一个门房的小厮匆匆穿过庭院,来到廊下禀报:“二爷,张管家,甄府派人送来帖子,后日是他们家老爷的生辰,特来请二爷过府小聚。”

      贾葳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架在阳光下开得如火如荼、娇艳欲滴的蔷薇上,眼神变得有些微妙难言。

      “宁国公府受源真观张真人指点,请来一位跛脚神医,妙手回春,解了太仆寺卿贾葳所中奇毒”
      ——这个消息,早已通过那位被小东请来、却最终没派上什么实际用场、反而嘴不太严的胡老太医之口,在金陵的上层圈子里传遍了。

      如今,谁都知道了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福大命大,已然“康复”。

      甄家作为贾家的老亲,家中有了喜庆事,自然而然地上门邀请,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张一顺听完禀报,沉吟了一下,看向贾葳,带着询问的语气低声道:“二爷,您看……要不,老奴去回个话,就说您大病初愈,身子尚且虚弱,大夫特意叮嘱了,不宜见风,需要静养,恐怕不便赴宴?”

      贾葳心中何尝不想如此推脱掉?

      他本性不喜这等应酬场合,更何况如今金陵局势微妙,他实在不愿过多露面,引人注目。

      但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如今两府在金陵,就他一个正经主子在场。

      在他“病重”期间,甄应嘉这位长辈不仅亲自登门探望,还热心推荐了大夫,于情于理,他都该承这份情。

      若是此刻断然拒绝,未免显得太过不近人情,容易惹人非议,也可能会让本就复杂的关系变得更加僵硬。

      想到这里,贾葳又想叹气了。

      要是这时候,府里还有其他能主事的人在就好了。

      不一定非要是母亲尤氏,哪怕是那个与他关系淡漠、只知享乐的便宜哥哥贾蓉在此,也能代替他代表宁国府去走动应酬一番,何须他这病体初愈的人亲自前往?

      终究是躲不过。

      贾葳压下心中的无奈,吩咐道:“罢了,既然是甄老爷生辰,又是老亲,不去不合适。张爷爷,劳您费心,备一份像样的寿礼,后日我亲自带过去。”

      ……

      两日后,甄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作为金陵本地有头有脸的世家,甄应嘉的生辰宴,自然是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贾葳的马车抵达时,门前已是熙熙攘攘。

      他刻意来得稍晚了些,以避免过多的寒暄。

      在下人的引导下,他穿过影壁,步入布置得喜庆而雅致的庭院。

      他今日穿着一身较为正式的品月色云纹杭绸直裰,外罩同色系暗竹叶纹的薄氅衣,为了显得气色好些,并未选择过于素净的颜色。

      头发用一顶简单的银丝嵌墨玉青莲冠束起,腰间也只佩了一枚品质尚可的青玉佩和母亲准备的药囊荷包,打扮得清爽而低调,并未刻意张扬。

      然而,有些人,天生便是人群中的焦点。

      他刚一踏入举办宴席的花园月洞门,正在院中与几个相熟世家子弟说笑的甄宝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他。

      彼时,阳光正好,透过稀疏的花叶,在来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只见那人缓步而来,身姿挺拔如修竹,步履间带着一种久病初愈特有的轻缓与飘忽,却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风流韵致。

      品月色的衣裳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剔透,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带着一种易碎的精致感。

      眉眼如画,清冷似江南烟雨笼罩下的远山,偏生唇色又因行走微微泛着浅淡的绯红,如同雪地里悄然绽放的一抹红梅。

      甄宝玉的眼睛瞬间就直了,手里的果脯都忘了往嘴里送,张着嘴,呆呆地望着那个仿佛从画中走下来的人儿。

      他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砰砰直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这……这是哪里来的神仙人物?世上……世上竟真有这般好看的人?!”

      贾葳身上那在他看来略显“寒酸”的衣冠佩饰,此刻在甄宝玉眼中,非但不觉得简陋,反而更凸显出那人本身超凡脱俗的气质,仿佛任何外物的点缀,对他都是一种亵渎。

      他痴痴地想:“这样的仙人,合该住在瑶台琼室,饮风吸露,怎么……怎么就落到这凡尘俗世里,还被那些俗务缠身了呢?”

      贾葳也注意到了这个直勾勾盯着自己、模样与贾宝玉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少年。

      他微微一怔,恍惚间还以为京里的贾宝玉插翅飞了过来。

      但随即他便反应过来,这应是那位甄家的“宝玉”了。

      见他看得如此失态,贾葳觉得有些好笑,又想起京城那个也是见到漂亮人物就走不动道的宝玉,心下不由莞尔,这俩人,还真是一个秉性。

      他走到近前,见甄宝玉依旧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便主动开口,声音清越温和,带着一丝病后的微哑,却更显动人:“这位小兄弟,不知如何称呼?”

      甄宝玉猛地听到那“仙人”对自己说话,声音如同玉石相击,清泠悦耳,整个人更是酥了半边。

      他第一反应不是回答,而是受宠若惊般地瞪大了眼睛,脸颊瞬间飞红,脑子里嗡嗡作响:仙……仙人对我笑了!他还……还问我名字?!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竟一时发不出声音,只是傻傻地看着贾葳,眼神迷离,仿佛喝醉了酒一般,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差点就要淌下口水来。

      贾葳见他这副模样,与记忆中贾宝玉见自己时的呆傻情状何其相似,心下更是觉得有趣,唇边的笑意不由加深了几分。

      这一笑,宛如冰雪初融,春水泛波,更是晃花了甄宝玉的眼,让他彻底迷失在那清浅的笑容里。

      “是茂哥儿吧?!你可算是来了!”

      就在这时,主人甄应嘉也看到了贾葳,连忙笑着迎了上来。

      实在是贾葳一出现,即便他再如何低调,那过于出众的容貌和气度,也若有若无地吸引了园中不少宾客的视线。

      无论是好奇他此番在金陵掀起的风波,还是纯粹惊叹于他的风仪,都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贾葳闻声,收回落在甄宝玉身上的目光,转向甄应嘉,依着礼数,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揖礼,声音清朗道:“甄爷爷,晚辈贾葳,特来恭祝您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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