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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 152 章 ...

  •   贾葳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

      连绵的春雨如丝如雾,将庭院中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之中,远山更是只剩下一抹淡淡的、写意般的青影。

      这般的江南烟雨,在历代文人墨客的笔下,总是被赋予无限的诗情画意,是“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的闲适,是“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沧桑。

      然而,此刻的贾葳内心,却生不出半分这样的雅致情怀。

      潮湿的空气仿佛无孔不入,带着一股黏腻的寒意,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骨缝里,让他那本就畏寒惧湿的肺腑感到一阵阵不适的憋闷。

      上辈子作为网络冲浪选手,他时常看到网上为了豆腐脑的咸甜、取暖靠暖气还是空调之类的问题,将偌大的种花家划分为南北两派,争论不休。

      那时他觉得颇为无聊,认为地域差异带来的不同风情和习惯,各有各的妙处,兼容并包才好。

      可现在,亲身感受到了这江南与北地截然不同的气候,他才无奈地发现,自己这副破败的身子骨,似乎并不是那么“南北皆可”。

      这过于湿润的环境,对他那胎里带来的、娇气的呼吸系统,实在算不上友好。

      正当他对着雨幕暗自感慨命运弄人时,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顺着游廊由远及近。

      只见小北的身影穿过雨帘,快步来到房门外。

      他在廊下停下,先用力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水汽,又跺了跺脚,确保不会将寒湿之气带进房内,这才掀帘而入。

      “二爷,”小北的声音带着一丝赶路后的微喘,他从怀中小心地取出一封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件,双手呈上,“京里太太命人送来的信,刚到。”

      贾葳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接过那尚带着小北体温的信件。

      拆开油纸,里面是厚厚一叠家书。

      他先拿起最上面那封,一看笔迹便知是母亲尤氏所写。

      展开信纸,母亲那熟悉而关切的字迹映入眼帘。

      只是……贾葳的目光却忽然定住:
      仰赖太上皇浩荡恩典,准许宫中妃嫔回家省亲。如今荣宁两府商议已定,要合力在府中建造一座气派非凡的省亲别院,以供贤德妃归家时使用。

      省亲?

      《红楼梦》中贾家最后的辉煌,也是耗空贾家最后一份余力的事件。

      能阻止吗?

      贾葳想到他爹贾珍和那些族中子弟……一股子深深地无力感涌上心头……

      继续向后看去,是母亲特意宽慰他的话:再过几日,老爷派来江南采买各项建筑物料、珍玩摆设的管事就会抵达金陵,所有花费公中都已安排妥当,无需吾儿耗费心神银钱。
      若那些管事中有不懂规矩、不着调的,吾儿只管让看管老宅的管家张一顺去应付便是,不必亲自劳心。

      看到这里,贾葳正为母亲的细心周到感到温暖。

      信件的后半部分,则全是母亲对他身体的关切。

      询问江南气候是否适应,有没有按时休息、遵医嘱用药?

      随信还寄来了新配制的、用于应急的平喘药丸,千叮万嘱,万不能因为近来喘症看似被控制住了就掉以轻心,药物定要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字里行间,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慈母情怀,让贾葳心头微软。

      放下母亲的信,他拿起第二封。

      看到信封上那略显张扬潦草的字迹,贾葳微微挑眉,竟是父亲贾珍写来的?

      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这个便宜爹,向来只关心自己享乐,对他这个“病秧子”儿子,除了偶尔需要他官职名头撑场面时,平日里几乎是不同不问的。

      带着一丝好奇与警惕,贾葳拆开了信。

      刚看了几行,他脸色就沉了下来,差点没忍住当场骂出脏话。

      贾珍的信写得直白而理所当然,通篇都是命令式的口吻:
      贵妃省亲乃贾氏一族莫大荣光,我已派人南下采买各项所需,你既然人就在江南这等富庶繁华之地,正好就近协助,务必尽心尽力,将东西都给老子挑最好的、最贵的买!
      信末,还不忘警告一句:“在外面不准惹是生非,安分守己!若再弄出如‘退耕还牧’之类得罪人之事,便不必再回这个家了!”

      看着这封充斥着功利与冷漠的家书,贾葳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这就是他的父亲,需要利用他时便想起他,平时却视如无物,甚至嫌弃他做的事情“得罪人”,碍了他的享乐之路。

      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他才拿起第三封信。

      这封是贾母和贾宝玉联名写来的。

      贾母的信中,除了提及元春省亲这件大喜事,更多的则是长辈的关怀,嘱咐他一个人在外要保重身体,饮食起居皆要小心。

      信的末尾,贾母还特意叮嘱了一件重要的事——让他不要忘了抽空去祭拜一下金陵的祖坟。

      之前他已高中探花,族中长辈已代他去祖宗墓前禀告过,这次他既然人在金陵,理应亲自前去祭扫,告慰先祖。

      同时,也将元春封妃、即将回家省亲的这件光宗耀祖的大喜事,一并禀明祖宗知晓。

      随信附来的,还有一叠抄录得工工整整的文书。

      贾葳展开一看,最上面是他当年殿试高中探花时,官府送达的捷报抄录;
      接着是他升任翰林院侍读学士、大理寺少卿、乃至如今太仆寺卿的任命文书抄录;
      最后面,则是贾元春晋封贤德妃的圣旨以及太上皇准许妃嫔省亲的恩旨抄录。

      看着这一篇篇、记录着他和家族“荣耀”的文字,尤其是自己那几份升迁任命,贾葳非但没有感到多少得意,反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尴尬。

      宁荣二公,那是跟着太祖皇帝马上打天下、立下赫赫战功、死后得以陪葬皇陵的开国勋臣。

      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何等的基业。

      而他们这些子孙后代,如今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守着祖荫,在内帏厮混,争权夺利,他所做的这些,在先祖的功业面前,不过是微末尘埃。

      如今却要将这些小小的升迁任命,烧给地下的先祖看……这感觉,实在是……难为情啊!

      仿佛是在班门弄斧,徒惹人笑……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宁国府内。

      尤氏正坐在炕上,对着账本核算府中用度,忽见她的心腹大丫鬟银蝶急匆匆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只小巧的信鸽,鸽腿上绑着一个更小的竹管。

      “太太,是小东哥从金陵来的飞鸽传书!” 银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尤氏闻言,手中正在拨弄的算盘珠子“啪”地一声停了下来。

      她连忙放下账本,接过银蝶递上的、从竹管中取出的细小纸条。

      飞鸽传书所能携带的信息有限,纸条上的字迹细小而简洁,但内容却如同惊雷,瞬间炸响在尤氏耳边。

      “二爷喘症复发,来势汹汹,本地大夫束手,用药无效,情况危殆。望速遣人往河南洛阳嵩县,寻徐老大夫救援!”

      寥寥数语,却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了尤氏的心脏。

      她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一股蚀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双腿一软,整个人就要往地上瘫去。

      “太太!”

      “太太您怎么了?!”

      侍立在一旁的银蝶和珠蜓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抢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死死扶住尤氏几乎软倒的身子,才让她勉强支撑着没有摔倒在地。

      尤氏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张了张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快……快去找老爷!茂儿……我的茂儿他……”

      后面的话,她竟哽咽着说不出来,只觉得肝胆俱裂。

      正在这时,得到消息的儿媳秦可卿也匆匆赶了过来。

      她见尤氏如此情状,心下也是一沉,连忙从银蝶手中接过那张纸条,快速浏览了一遍。

      相较于尤氏的方寸大乱,秦可卿虽也心惊,但尚能保持一丝镇定。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扶住尤氏的另一边胳膊,柔声劝解道:
      “母亲!母亲您先别急,千万保重身子!您想想,且不说您之前给茂哥儿准备了那么多应急的药材带在身边,就是金陵那地方,自古便是人文荟萃之地,名医圣手不知凡几,控制一个喘症,想来……想来总归是有法子的。定是茂哥儿病着,那边没了主心骨,小东他们慌了神,才把情况说得严重了些。”

      尤氏脸色惨白,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她用力抓住秦可卿的手,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破碎:
      “可是……可是这信里明明说……大夫无力……情况危殆啊!小东那孩子向来稳重,若非……若非真的到了万分危急的关头,他绝不会发这样的信回来!”

      秦可卿心中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跟着一起慌乱。

      她强自镇定,继续劝道:
      “母亲,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在这里干着急。既然信上说需要去洛阳寻那位徐大夫,那我们当下最该做的,就是立刻派人,不,是派最得力的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往洛阳嵩县,务必找到那位徐老大夫,将他请去金陵!这才是救茂哥儿的关键!”

      尤氏被秦可卿一番话点醒,混乱的思绪总算抓住了一个方向。

      是啊,光在这里哭有什么用?

      得救人!

      她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帕子压住心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一想到儿子此刻可能正在江南受苦,生死未卜,她就心如刀绞。

      “不……不行……” 尤氏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声音虽然依旧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我得去……我得亲自去金陵看看!我去求老爷,我必须得去!”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贾葳那孩子,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报喜不报忧是常事。

      如今这飞鸽传书都用了“危殆”二字,真实情况恐怕比信上说的还要凶险数倍!

      若不亲眼见到儿子安然无恙,她这颗心,就永远也无法落到实处!

      什么规矩礼制,什么内宅妇人不宜远行,在儿子的性命面前,统统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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