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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但为君故(八) 真心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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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的门紧闭着。
茯神在台阶下闷着脑袋走来走去。
曲敏君的话在她脑子里不断重复,说殷夫人何其恃宠而骄,何其狠戾,招惹了她不会有好下场。
她当然知道其中的厉害,因此犹犹豫豫不敢行动。
可突然之间,那些话全都变做了头晕目眩的嗡鸣,在一片嘈杂里一张笑脸尤其清晰宁静。
“你为我着想,我很开心。”
是那日潇湘馆中祝青同她低头说话的模样。
茯神一咬牙。
这样的任务又不是没失败过,就算真被殷夫人制裁了大不了就重开好了。
于是她停了下来,站定。
深呼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了一张薄薄的面具。
那是她用宣纸做的,上头描了一幅怒目圆瞪,凶神恶煞的鬼脸,墨彩鲜艳夺目就是边缘有些晕染,两头穿了红绳,动作轻柔些勉强能戴在脸上,鼻孔和嘴巴的位置掏了孔洞,茯神紧张地呼气,面具就颤颤巍巍地抖动。
装束过于粗制滥造,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这只是紧急情况下的掩人耳目。登堂入室,大闹天宫,她还有别的杀手锏。
茯神一脚踹开暖阁的大门,大步流星地穿过正厅,心跳如雷,风声飒飒,珠帘噼里啪啦地碰撞在一起,似乎有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视线飞快扫过暖阁中的每一张脸,这一次,由于她气势汹汹,那个面色苍白的人终于如愿看了过来,可茯神来不及用眼神抚慰他的惊惧,因为上座的殷夫人已经竖起了柳眉。
茯神看了一眼坐在屏风后头,捧着一本书册微张着嘴,有些错愕的朱全顺,趁着众人都还沉浸在不速之客闯入的懵懂空隙中,她捏着嗓子大吼了一声,伸出脚猛地踹翻了那架绣着梅兰竹菊的画屏,接着解下腰间的香囊往空中一抛….
无数金箔碎屑混杂着云母粉如同天女散花一般纷扬而下,在空寂的束束阳光里闪烁晶莹。
“所有人——”
茯神粗着嗓子。
“都不许动!”
灵光一闪,方才反应过来的殷云华还未开口,却惊觉自己的身体竟然无法动弹了,浑身上下,只有眼珠子惊恐地颤动着,一瞬不瞬死死盯着那个突如其来,宣兵夺主的怪人。
茯神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陌生的声音,她匆忙看了一眼头顶的殷夫人,见她眉梢怒气微张,手指紧紧扣着太妃椅,神情生动,将发未发,嘴唇微微张着,却始终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仿佛石化了一般定在原地。
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再去看暖阁中的其他人,形态都如殷夫人,表情动作都凝固在了一瞬间。
她的“不许动”言灵生效了。
空气中依旧金光闪闪,窗外的斜阳冷冷刺进厅堂,茯神晃动着胳膊在正中央转了一圈,更多的金色飞尘再次被掀起,她假模假样地报出自己的身份。
“吾乃…画神天降!”
配合着滑稽的动作,她撩了撩头发。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岂敢如此欺辱钟灵毓秀,天赋异禀之人!”
茯神双指化剑,直指无法动弹的殷夫人。
见她眸光微动,知道自己的把戏奏了效,可这招赢在出奇制胜,要点是趁人不注意,制造出巨大的动静,让在场之人一时反应不过来,清醒后余威仍在。
所以茯神知道自己不能久留,更不能画蛇添足,说得越多越容易暴露。
她飞快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祝青,他也被言灵控制在了原地,于是立刻抛出一叠事先藏在袖中的红纸,凌乱遮掩间,一步跨到了祝青身侧,抓住了他细细的手腕。
肌肤触碰,作用其身上的言灵被解除,祝青眨了眨眼睛,身体随即软了下去。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面前的“画神”便将他从座位上扯了起来,脚下顺应而动,穿过纷乱的花红金尘与光柱作就的利剑隔栏,就这么跑了起来。
他合该听到嘈杂的声音。
此刻天地却分外寂静。
画神?
面前的无数画面正从两侧快速后退,眼花缭乱间,祝青却怔怔垂下了眼睛,跑在前头的那人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衣裙,腰间的鹅黄丝带纤弱临风,灵动飘扬,他下意识伸出了另一只手,试图去挽住那丝无拘束的艳丽。
画神的掌心也会因为紧张而变得冰凉吗?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剧烈的奔跑使他失去了绝大部分的力气。
祝青看向那人梳着鬟髻的脑后,眼底的茫然一点点褪去,神光重新迸发,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
落红满地。
足足半个时辰后,殷云华才重新恢复了行动。
骨骼僵硬酸痛,她卸了力气往后靠在了软垫上。
惊叫声响起,谁的团扇掉在了地上,玉作的扇坠摔得粉碎,玉霭慌乱地匍匐到脚边。
“吵死了…”殷云华轻轻扶着额,手指尖还有些微的颤抖,玉霭一个劲儿地在下面说着什么,声音带着哭腔,总不过说她触犯了神罚,冲撞了忌讳,该怎么办云云。
赴会的那些人,一个两个的都像被热油淋了头的鹌鹑,衣袖乱挥,花容失色,叽叽喳喳地大叫了一番后又匆匆辞别,难掩惊慌,甚至有抽空站出来指着殷云华鼻子大骂的。
若是放在往日,她一定不会放过这些趋炎附势,看人下菜碟的贱人。
可方才那么一闹,她心有余悸不说,内心甚是烦闷。
一会儿的功夫,人就走了个干净。玉霭和几个丫头即使站在一旁,身子也是啰嗦个不停,叫人心烦,殷云华干脆挥了挥手,将她们都赶了出去。
空荡荡的暖阁现下更显得荒凉,分明窗外的春光浓得晃眼。
四处狼藉一片,倒地的屏风后头,那腌臢的下流之人早就不见了踪影,殷云华忍不住冷哼了一声,视线幽幽落到了祝青的位置,夕阳正照亮椅子的漆面,明闪闪的一片。
她目光顿了顿,缓缓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拂过身侧的太妃椅扶手,指尖放到眼下,上头沾满了细碎的金银粉末。
“画神吗?”
这世间,竟真有神明显现?
殷云华从不信鬼神一说,可那怪人出现之际,只一句话,就让在场所有人无法动弹,分明还能呼吸,转动眼球,可身体四肢却仿佛浇灌了铅水一般,任由她愤怒挣扎也无济于事,眼睁睁看着那所谓的画神在她眼皮子底下掳走了祝青。
祝青?
画神似乎是为他而来。
钟灵毓秀,天赋异禀…
殷云华拈了拈指腹,粉末簌簌而下。
她皱着眉,回想画神天降,脸上似乎带着一张纸作的面具。
还有这些粉末,红纸…
原来是虚张声势。
她冲着空荡里冷笑了一声,“画神”转舞的身影似乎还在那冷薄的光里若隐若现。
*
前头的人停了下来。
两人皆气喘吁吁。
他们一路逃出了殷夫人的府邸,身旁是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河面残阳如血,粼粼波光,天色比方才暗淡了一些。
祝青垂头,盯着被茯神松开后的手腕。晚风从上面拂过,比别的地方更冷一些。
茯神大口喘着气,随意摘下了已经破损一半的纸面具,张着嘴,双手撑着膝盖处,连腰都直不起来。
“今天的运动量…简直超标了…”她稀里糊涂地说着什么,全然没有注意到身旁祝青的神色。
半晌后,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这才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发觉他只是定定地盯着自己,一动不动,好像那句言灵仍然在起着作用,除了他唇角越来越深的笑意。
茯神回望祝青的眼睛,问他。
“你不想问点什么吗?”
祝青摇了摇头,还是笑着。
茯神皱起了眉,有些担忧,怀疑这种超出现实的能力是否会影响到人的身心健康,智力方面的指标,下意识伸出手,想用父母测量体温的方式探一探祝青的额头。
还好这个动作及时停在了半空。
就在她讪讪收回之际,祝青却忽然接住了她。
伸出宽大的手掌将她的右手紧紧包裹了起来,一分一秒,茯神感受到一点一滴的温度攀升。
他用了些力气,轻偏过头,像是要将脸枕到她的手心里那样。
可终究没那么做。
“为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如同一片薄如蝉翼的枯叶,风大一些就会吹得粉碎。
“为什么这样对我…”
“对我这么得好…”
茯神感受到自己的手被紧紧地握住,关节处甚至发出了一些不痛不痒的响声。
她看到夕阳打在了祝青的侧脸,他的眼神湿润含光,眉目有一万般的柔和,就是此前也未曾见过。
又开始了…
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狂烈起来,前额的位置隐隐发烫,像是站在盛夏的太阳底下被晒了一天那样,她看着祝青的脸、两人交握的手、还有他明显起伏的胸腔呈现某种期待的姿态。
鬼使神差地,她对着他说。
“因为我喜欢你。”
祝青睁大了眼睛。
侧面的波涛翻涌进了他的眼底,带着今晚的夕阳的颜色。
手指越发地收紧。
茯神紧张到无法呼吸,可祝青仍一动不动。
良久之后,她发觉他的眼神暗了一瞬,像是覆上了阴翳,紧张感达到了临界值,她快要坚持不住,打算尴尬地咧咧嘴说其实是开玩笑的时候,祝青却突然发出了声音。
“无论如何,我只当你是真心的了。”
他的手指在茯神的手背上轻柔摩挲,然后松开了她。
茯神再次松了口气,她着实有些怕被戳穿这个并不熟练巧妙的谎言。
她的计划是对他好,让他信任自己,没有比告诉一个男人,一个脆弱的男人,她喜欢他,爱他,还要容易打动他的话了。
“我只当你是真心的。”
可祝青突然又重复了一句,一句显然已经说过的话。
这一次,不知为何,他的脸上没有了笑意,藏在晚霞阴影里的双眼暗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茯神。
仿佛要人纵身跃进。
那股气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茯神瞬间又变得僵硬起来。
莫名的,她有些害怕,怕祝青的目光能看向自己的身体里,心的最深处。
所以她眨了眨眼睛,别过了脸,尽量表现得不那么心虚,面向着河面和落日沧波,轻轻地一字一顿。
“本来就是真心的,太阳和河流都可以作证。”
一个照着我无处遁形的爱意,另一个会使我对你的情意川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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