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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诸侯 堂伯梁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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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过。
天明,艳阳高照。
昭邑城街巷闾里渐渐恢复了热闹,又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茶坊酒肆皆在议论着近日大事。
一辆马车驶过阳晚街,进入西巷一座宅院的后门。
宅院出来五六个家仆,将车上所载货物抬搬入内。
每一件货物外裹灰布,瞧着寻常无奇,然而掀开一看,却是满箱的金银绢帛,珠玉宝石,照人光彩。
赵千秋喜不自胜,“这般重礼,在下如何承受得起?岂不是让大人破费?”
“君侯说了,此番能捉到刺客,使君侯加官封爵,为大司马大将军排忧解难,安定京城黎民,首功便在赵大侠与令爱,这些不过区区薄礼罢了。”
申邝府上管家奉命传话,“赵大侠尽管收下,君侯感激你不尽。”
赵千秋受宠若惊,拱手再拜:“如此,草民叩谢大人!”
管家垂衣而立,微微笑着,不发一语。赵千秋道:“管家不妨一坐,稍歇片刻?瞿扬,沏茶!”
赵千秋在前领路,引管家步入客堂。瞿扬很快沏好了茶,那管家抬手啜饮,放下漆杯之时,翻了翻袖口,顺势递出一份牛皮包卷的物件。
“听说赵大侠是闻名攸郡的大豪侠,坐拥肥田百顷,初来京城,却只这么一座小小宅院,实是逼仄,君侯只恐赵大侠在京城住得不舒服,特将南郊闲置的一座私舍与五百亩水田,送与赵大侠。”
“这……”赵千秋接过那物件,竟是签字画押的转让地契,按捺欣喜,矜持道:“申大人如今已是统领整个北钩卫禁军的中郎将,又被封了关内侯,而在下不过一介白身,因缘巧合,攀附了君侯,已是大幸,何敢妄求?又何敢再收这地契?”
管家道:“赵大侠就收下吧。那夜火势迅猛,君侯反应不及,当时愣住。若非赵大侠提醒,只怕君侯此时也同严通严大人一般,葬身火海了。这可是救命之恩呐。”
他瞟了一眼。
背后深意,赵千秋心知肚明。
申邝与严通早有积怨,木屋起火,严通危急之刻,申邝袖手旁观,以致严通被活活烧死。那一幕发生时,赵千秋也在场,申邝事后想起,自然猜忌不安,故而以此试探。
赵千秋当时便假装被烟熏得睁不开眼,这时佯装恍然,叹道:“原来如此,只可惜严大人……罢了,罢了!”
他若不收,反惹得申邝依然猜疑,于是笑道:“承蒙君侯厚爱,草民恭敬不如从命了。这私舍和水田,定当派人好生打理。来年结下麦谷,便孝敬君侯。”
正说着,瞿扬蹑步而前,赵千秋接来他递来的一包金饼,悄悄塞给管家。
管家手中一沉,心下满意,“赵大侠的话,我会如实转告君侯。不叨扰了,告辞。”
赵千秋送走管家,回到庭院,将满箱的箱盖全都打开,伸手拂过金玉,弹指清音,道:“阿宣啊,亏你想得出……”
阿宣早知陈国人将在韩延寿寿宴之上行刺杀之事,利用这个时机,花重金雇乌金楼刺客劫走戚回,藏于西郊大雁山中。
韩延寿震怒,令禁封城,搜捕戒严。
赵千秋假称察觉踪迹,禀报北钩卫左监申邝,同时派人假冒卫兵,告知与申邝素有积怨的中郎将严通,二人一齐发现了木屋之中的戚回与刺客。
木屋中的戚回,自然是他本人,为的就是让申邝信服。而刺客,则是殷凝假扮。
搏斗之时,殷凝故意打翻油灯,引火烧屋。申邝逃出,因记恨严通,见死不救。
火势蔓延,烧了整个木屋,前来营救的禁卫也束手无策,退后避火,不敢近前。
实际上,木屋早设下机关,关键时刻,殷凝拉动机关,将事先准备好的两名监牢死刑犯丢入火场,随后带着戚回从密道逃离,以此逃出生天,一者救了戚回的性命,二者凭此威胁乌金楼。而严通被烧死。
半个时辰后,天降暴雨,止熄大火。众兵再上前,木屋已成灰烬,满地狼藉,严通、戚回、刺客,三人皆面目全非,焦烂惨烈,难辨真容,最后通过严通的北钩卫令牌、戚回的累累伤痕分辨出了身份。
没能活捉戚回与刺客,还折了严通,这个结果韩延寿不满意,但戚回与刺客被活活烧死,也算稍解他心头之恨。他下令砍了戚回与刺客的头颅,同陈国余孽一般,悬挂在城楼之上,又言出必行,将立功的申邝提为北钩卫中郎将,封侯赐金。
赵千秋因而获得了申邝的信任,又攥了他的把柄,二人犹如一条船上的蚂蚱——这便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以此接近申邝,掌控禁军之一的北钩卫。
毕竟没有兵,谈何夺权呢?
其实仔细想想,这个计划并不周密,倘若中间一节出错,全盘皆输。
输即是死。
偏偏是成功了!
赵千秋缓缓坐下,依然心口怦然跳动,后怕无穷。他想道:“阿宣啊阿宣,亏你敢想,亏你敢做,亏得……一切顺利。”
忽地想起阿宣叼着芦苇,含笑任意的一句话。“大胆天下去得,小心寸步难行”。
赵千秋心潮汹涌,喃喃道:“是天命啊。”
从袖中取出三枚骰子,摩挲转动,“会赢的,一定会赢到最后的。”
——
但眼下仅仅只是开始。
长乐宫,秦策登临高楼,凭栏远眺。
闭上眼睛,熊熊烈火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再睁眼,只见晴光万里,空世如洗,放眼皆是澄澈青翠。望西边,又是另一道光景,群山连绵,烟岚云岫浮游其间,朦胧缥缈。
一夜的暴雨,已将烟尘气涤荡干净。
他叼着棒棒糖,眉眼弯弯,游目四顾,若无其事的,抱怨着想斗鸡六博,想掷骰子,却诸事被韩延寿禁止着,越想越是煎熬,心口难受得很,竖眉扁嘴,受不了了,呛几句监视记录他言行的太监。
“陛下。”这时,德春上了高楼,告知:“梁王已抵青原关。”
“堂伯终于要到了啊。”
秦策望向东处,那儿山脉起伏,千沟万壑,伫立季国第一要塞之青原关。
过关,行古道,踏平原,一路疾行,渐见皇城城墙。
护卫车骑驻留城外,梁王及其随从入城。
一入城,便见悬挂于城楼之上的数十颗头颅。
一排横开,两颗焦黑溃烂,焚烧而死,其余样貌尚且清晰,面目煞白,如鬼似魅,春风吹得烂草般的乱发,阴怖之气滚滚浓烈。
殷展抬眼扫掠,见到城楼右侧的一颗头颅时,视线一顿。
殷潼声音微抖,道:“父王……”
“莫惊,”殷展扣下车窗,面不改色,“昨夜寡人得信,陈国人痛恨韩延寿灭国屠城之恶,混入寿辰宴,劫走戚回,刺杀韩延寿。然计划失败,终是死而已。他们,应该就是行刺的陈国人。”
“可是,”殷潼慌乱,“那个人,鲁……”
“潼儿。”殷展声音一落,飒飒然如长剑立时出鞘,“这里是昭邑城。”
殷潼如撞剑上,霎时镇静。
这里是昭邑城,他们经过的每一步,都危机重重。
父子二人皆不再言语,只当无事。
宽敞的诸侯王安车车厢,渐生闷热、逼仄。
似乎城楼之上的鲁武也同他们坐在一起,树影下的细碎声音尤响耳畔。
一如昔年王府,昔日门客,谈笑与梁王打着六博,年幼的殷潼端坐亭中,数点算筹。
彼时惠风无限,极好的春光,极好的优游岁月。
此时亦是春阳烂漫,丽日融融。
光如丝线,横七竖八地照映故人面容与亡国之民逃不出的死局。
死则死矣,奈何如此惨烈?
殷展闭上眼,不由地收紧了拳头,眉心蹙起,紧紧闭着干涩的嘴唇,将万般叹息都闷下喉头,发不出一丝声音,唯有鼻腔中静静喘着粗气。
庆满门前,诸侯王下與,只身趋步入宫,至长乐宫正殿,宣室殿。
入殿,摄衣拜天子。
礼道:“东藩臣殷展,拜见皇上,谨问皇上圣体万安,祝愿吾皇长乐无极。”
殿上道:“朕安,梁王平身。”
“藩臣谨谢陛下。”
殷展垂袖起身,抬眸正见小皇帝。
小皇帝年方十六,正当少年时,面皮洁白,清瘦如竹,模样生得俊朗标致,只是目光飘忽轻浅,悬而不定,似暗弱无能。
殷展打量秦策的同时,秦策也在打量着这位原书中的季国最强诸侯王。
梁王殷展,与原主殷宣之父广阳王是堂兄弟。季国皇室宗亲,经历帝之乱,死伤者众多,仅剩之中,属梁王年岁最高、辈分最长。今年六十余岁,身长八尺,须发银白,长眉稀疏,而双眼炯然有神,目光如炬,行止之间,自有端方温文,儒雅君子之道,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周正。
秦策颇是高兴,扬唇笑道:“堂伯快快请起。来人,赐座。”
殷展道:“臣叩谢陛下。”
秦策道:“都是殷氏子孙,堂伯何须客气。”
此时的小皇帝初见殷展,隐隐切切,欢喜不已,有如见到了希望,只盼着这位实力极强的诸侯王皇伯能够救他于水火之中,脱离权臣掌控。
“陛下,”小皇帝盘算着,权臣的声音忽而响起,侧头微微一笑,“朝觐乃国事,有史官载言,而非家常,陛下需持大体,不可轻慢随意了。”
小皇帝面色一僵硬,不甚自在,既恼又不敢不从,道:“大司马大将军说的是,是朕唐突了。来人,给梁王赐座。”
德春正取来了软垫与支踵。
“谢陛下。”殷展跽坐,目色不变,恭谨庄严,看向金殿之旁的权臣。
韩延寿颔首拱手,道:“故吏旧臣韩延寿,拜见梁王殿下。”
殷展只是颔首,“庄公,别来无恙。”
宫殿中,落针可闻。
殿旁的权臣与殿下的诸侯王,前者精明锋锐,后者温和文质,二人面上皆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眼中犀利而深沉,于无声中针锋相对。
金殿之上,小皇帝身子向前,右手抵着御案,拈了一块米糕,静悄悄咬在嘴里,左手斜搭案上,指腹摩挲着拇指甲床。
垂眼望下,眼瞳游转。
望近瞧着权臣,望远瞧着诸侯王。
无声地咽下了米糕,眉眼微弯,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