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渡妖录》慕沉酒

33、河神 “河神抓孩

　　言蹊踏月而来，衣角沾了尘土和碎叶。月华打在他的脸颊，勾勒出流畅的轮廓，清冷疏离。

　　星野站直身体，略有些惊讶，又松了口气：“你怎么来了？”

　　言蹊轻笑：“在客栈中便听到孩子的哭闹声，还以为你抢了人家的糖，便赶过来瞧瞧。”

　　星野将站在身边的小童向言蹊的方向推了推：“你来得正好，这孩子找不到家了，你带她去找父母吧。我可不会看孩子，小孩子哭闹起来，真让人头疼。”

　　小女娃呆呆愣愣，一双眼睛蓄满泪水，看看星野又看看言蹊，一扁嘴竟又像要哭的模样。言蹊轻叹一口气，蹲下身，平视着小姑娘，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花。”

　　“你还记得家在何处吗？”

　　小女娃乖巧点头：“我家住在葫芦巷子。”

　　言蹊继续问：“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

　　小女娃眼珠颤了颤，抽抽噎噎地开口：“我看到，看到几个，哥哥姐姐，他们让我，和他们一起玩。后来，后来……”小女孩五官皱在一起，嘴巴一抿，又开始哭泣，“后来，后来我就看到很黑，很黑的树林……我阿翁说了，树林子里有吃人的鬼，天黑后不能去林子里玩……你们是不是鬼啊，我是不是要被吃了……”

　　星野恍然大悟。

　　怪不得这孩子一清醒就开始哭，她还以为是怕黑，没想到是把她当成吃人的鬼了。

　　星野笑眯眯蹲下身子：“小姑娘，你见过我这么好看的鬼吗？”

　　小女娃眨了眨眼，哭得更大声了：“阿翁说了，漂亮的都是女鬼，还会附在我这种小孩子身上，找负心汉报仇的……”

　　……这家大人，怎么什么故事都给小孩子讲啊！

　　小女娃年岁尚小，又受了惊吓，记忆断断续续，说得磕磕绊绊，任凭言蹊和星野如何开口询问，她都无法将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完整复述，总是缺了一段。星野想到初见小女娃时，她失神的模样，估摸着她遇到那几只小水鬼后没多久，就失去了意识，直到遇到她，才清醒过来。

　　言蹊摸了摸小女娃的头，小女娃竟立刻被安抚，哭声渐止。星野长舒一口气，牵起小姑娘的手，往城门的方向走，柔声道：“时间不早了，你的阿爹阿娘阿翁一定急坏了，我们这就送你回去。”

　　言蹊没说话，跟在她们的身后，直到快到城门口时，突然道：“稍等。”

　　星野停住脚步，不解地回头：“怎么了？”

　　言蹊再次蹲下身子，任由月白衣裳垂落在沙尘中。他定定看着小姑娘，眼中是温和笑意：“回到家后，你的阿翁定会问你今日发生了什么，你只需告诉他，下午天热，你在城中角落的阴凉处睡着了，醒来后找不到回家的路，而后我们偶然遇到你，将你送回了家。切记，莫要告诉他们你曾看到过其他人，特别是那几个面色苍白的哥哥姐姐，也莫要告诉他们，你曾出过城。记住了吗？”

　　小姑娘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他的意思，迟疑着没说话。一旁的星野看了他一眼，心中疑惑千万，碍于孩子在场，只能暂且吞下，打算另找时机询问。

　　言蹊看着这一大一小两张疑惑的脸，叹了口气，垂下眼睫，再抬眼时眼中有金色纹路浮现，摄住面前女童的目光。他的声音似带着蛊惑，让人不自觉沉迷：“今日我在城中玩，玩累了找了个地方歇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我睡醒了，天黑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女童的双目再次失焦，喃喃重复着他的话：“今日我在城中玩，玩累了找了个地方歇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我睡醒了，天黑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没出城，除了救我的哥哥姐姐，没遇到其他人。”

　　“我没出城，除了救我的哥哥姐姐，没遇到其他人……”

　　言蹊闭上眼，再睁开始双目恢复了原样。星野约莫猜到他在做什么，暗暗惊奇地同时，好奇追问：“这就好了？不再多嘱咐几句？”

　　言蹊站起身，摇了摇头：“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说得太多，记得太清，反倒会惹人怀疑。这些就足够了。”

　　女童闭上双眼，身体晃了晃，突然倒在了地上。星野吓了一跳，赶忙将她抱起，问一旁的言蹊：“她这是怎么了？”

　　“无妨，我替换了她的记忆，所以暂时昏睡过去了。我们先背她过城门，之后再叫醒她，送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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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童家住在葫芦巷子的深处，土夯的墙壁，柴木院门。院子不大，被打理得整齐又干净。角落堆放着农具，像是农户。家中共有五口人，除了女童的父母阿翁，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星野和言蹊敲门时，家中众人都还未歇息。开门的是女童的父亲，名叫张铁牛。他看到星野牵着的女童时，又惊又喜，将三人拉进门，又走到院门外谨慎确认周遭是否有人，而后才回到院中，将院门紧紧合拢，一把抱起女童，小跑着往屋里走，边跑边道：“爹，孩儿他娘，小花回来了！”

　　院子一门三室，正屋的门窗大敞着，没有点灯。小花的阿娘和阿翁围坐在门边，以泪洗面，借月光照明。哥哥靠着门框打瞌睡，听到声响，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时还有些迷茫。

　　三个大人，竟无一人外出找寻入夜未归的女童。

　　女童的母亲哭红了一双眼，看到丈夫怀中的女儿时，踉跄迎上来，将女童抢过，紧紧搂在怀中，许久都不肯松开。女童的父亲亦是眼眶泛红，轻轻拍打着妻子的肩膀，默默安慰。他不善言辞，对着星野和言蹊，口中只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感谢”和“恩人”。

　　角落的白发老翁，一直都没说话，等到儿子儿媳情绪缓和后，沙哑道：“铁牛他媳妇，两个孩子今日都累了，你先带他们去我那屋歇息。”

　　还在流泪的妇人“哎”了一声，用衣袖胡乱擦了下脸上的泪，牵着一双儿女离开房间。

　　孩子们离开，哭泣声远离，房间中安静下来。张铁牛取了火折子，点亮桌上唯一的半截蜡烛，豆大的火光摇晃着亮起，昏黄烛光瞬间盈满整间屋子。

　　白发老翁引着星野和言蹊落座，浑浊的双目细观二人片刻，沉缓道：“二位恩人是在何处发现我这孙女的？”

　　这态度不像是感谢，倒像是怀疑什么。言蹊耐心解释：“我与师妹住在镇子上的客栈中。入夜后想要寻些水喝，在城中乱晃，这才在一个角落看到哭得厉害的孩子。至于具体是什么地方，确实记不得了。我和师妹非陇县的人，本也不太熟悉镇子里的路。”

　　星野奇怪地看了言蹊一眼，正疑惑他为何要说这么多话，解释得这般清楚时，又听他道：“孩子入夜未归，你们身为孩子的父亲、祖父，难道不担心吗？为何不出去找她？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得，原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张铁牛不会撒谎，涨红了一张脸，支支吾吾道：“我们……我们……”

　　一旁的张老翁双手撑着拐杖，看了眼儿子，叹息道：“恩公既然这么说，应当已经猜到了。我们……其实是不敢找啊！”

　　星野好奇：“不敢找？这是为何？”

　　“不知二位恩公可曾听说，这段时日，城中有孩子被河神带走之事？”

　　言蹊闭口不言，像是没听到这问话。星野瞥了他一眼，回答道：“没听说过河神带走孩子，倒是听说过水鬼抓孩子。但同我说的那人似乎在避讳什么，不肯言尽。老伯，不知可否告知，这镇子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张老翁看了眼张铁牛，张铁牛会意，将房门关好，张老翁这才道：“河神抓孩子，是从十多日前开始的。那日，隔壁巷子突然丢了个娃娃，附近的人都帮忙寻找，可找了一日，也没找到。后来有人猜，那娃娃会不会是出城去了。城北门外有一片林子，林子里有几棵树，能结一些不怎么好看的果子。最近我们这儿闹旱，娃儿们有时太渴，便会去城外的树林碰运气，看看是否能找到果子解渴。

　　“于是，我们又去了城外的树林。树林很大，我们找了许久，却仍旧没找到那孩子，但——”张老翁抓紧拐杖，按在地面转了几下，才颤声开口，“我们在淮水边，找到了那孩子最喜欢的木鸟玩具。那木鸟湿漉漉的，瞧着被泡在水中许久！”

　　星野皱起眉头，想着片刻前瞧见的干涸河道，试探道：“难道十几日前，淮水还有水流？”

　　“淮水干了月余，怎么可能还有水流？”张老翁抿了下干裂的唇，继续道，“发现木鸟后，大家以为孩子失足掉入河道中，又因生得矮小，爬不上来，于是沿着河道走了十几里，仍旧没有任何发现，大家伙只能返回。原本大家以为这只是个意外，孩子兴许是走迷了路，又或者遇到野兽……可这一日的晚上，城中又丢了个孩子。第三日时，城主在各个城门处皆增派了人手，阻止孩子出城。也是这一日夜里，他们瞧见了……瞧见了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