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大旱 “你当我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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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县在大邕西侧，距离择安城约莫七八日的车程。
言蹊早已备好马车，停在择安城外。驾车的是司天阁中人，名唤参宿，是个眉毛粗浓，稚气未脱的少年。星野看他第一眼便瞧出他妖族的身份，忍不住打探：“小兄弟，你真身是什么啊？”
参宿瞥了她一眼，鼓起脸颊，头扭向一旁没说话。言蹊温声替他解释：“他长得小，年纪比你大许多。我进入司天阁时，他已陪在先阁主身旁多年。”
星野打趣道：“既是参宿先到的司天阁，怎的不是他做阁主？”
参宿转回头瞪着星野，头发隐隐散出金光，声音仍旧清脆好听，像林中的鸟儿：“要你管！”
言蹊揉了揉参宿的头顶，压下丝丝缕缕的金：“时间不早了，上车吧。”
一路颠簸，昼行夜驰，到达陇县时已是五日后。
陇县是一个很小的镇子，全镇不过百户人家，靠务农为生。
进城前，星野从马车的窗子上探出头，想要看看四周的环境，却被漫天的尘土呛得睁不开眼。细小的沙粒撞入她的眼睛，让她不自觉想要流泪，捂住眼睛狼狈缩回车中：“怎么回事，这是起了沙霾吗？”
门外驾车的参宿闷声回答：“这里旱了许久，马车行进卷起沙尘，才让你有沙霾的感觉。”
言蹊递给她一块帕子，星野接过，仔细擦拭眼角：“我昨儿还想问你为什么要在车上备这么多水，原来是要到干旱的地方。”
“这次来陇县，便是与这旱情有关。”言蹊不绕关子，将收到的消息讲与星野听，“自两个月前起，陇县久晴无雨。陇县临靠淮水，原本也是不碍事的，可一个月前，淮水突然断流，镇中百姓无水可吃，如今只能靠城中仅存的几口水井度日。”
星野眯起眼睛：“如果是天灾人祸，你怕是不会插手……所以这场祸事源自妖族？”
“不，祸起鬼族。”
星野怔住。
当年神族分隔六界，曾想单独安置鬼族，可鬼族本与各族相依而生，实在无法做到将他们困在某处，与世隔绝。更何况，他们早无肉身，界隙天墉围不住他们。为了防止鬼族生乱，神族在鬼族中择选鬼王，并留下藏着神力的法器，助他彻底掌管整个鬼族，掌管幽冥殿。
神族陨灭后，鬼王萧天路一直遵守着当年的约定，勤勤恳恳地管理着整个鬼族。他的手段颇为强硬狠戾，这些年虽偶有小鬼生事，可还未等闹到司天阁或是各个仙门处，便会有鬼差将其捉走，带回幽冥殿接受审判。
如今人间有鬼魂作祟，莫不是幽冥殿出事了？
马车行到陇县城门口时停下，参宿放置好下马墩，拉开马车的门。言蹊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长衫，少了几分仙气，倒像是个寻常儒雅书生。他从马车上稳稳走下，站在马车边伸出手，准备搀扶还未下车的星野。星野走出车门站在车辕处，瞅了一眼地上的下马墩和言蹊伸出的手，利落一跳，稳稳落地。
落地后，她歪头看着言蹊，略带些骄傲：“我可从不需要这些东西。”
言蹊自然收回伸出的手，带着笑意看向她的裙角：“是，就可惜了你的裙子。”
星野循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裙摆。
她今日穿的是月白色衣裙，裙角绣着七彩蝴蝶。如今蝶翼被尘土染成灰黑色，倒更像是蛾子。
尘土虽容易去掉，星野仍旧懊恼。她抿紧了唇，强迫自己挪开目光，看向四周。
太阳炙烤着大地，眩得人睁不开眼。城门外是一大片空地，地面已经龟裂。远处的野花野草，已然变黄枯萎。偶有耐旱的树木，叶片大多都微微卷曲，稀稀疏疏。
星野蹲下身子用手去摸脚下土地，触手干燥坚硬，没有一丝湿润，着实旱得厉害。
言蹊的视线穿过无人看守的城门，掠过空荡无人的街头，落在蒸腾扭曲的热气上：“先进城吧。”
参宿驾着马车去寻客栈安置，星野和言蹊步行入镇，边走边打听沈家下人说的那个断了条腿的人。
天气燥热，镇子里在外行走的人不多。街边商户虽开门迎客，店里却空空荡荡，没什么生意。
只有一家店与旁边情形完全不同。
说是店，不过是个没招牌的破旧门头，看不出是卖什么的。排队的人挤在门外屋檐下的阴凉处，每个人手中都拎着桶，神情萎顿，面色蜡黄。
星野将来这儿的目的抛倒脑后，好奇站到队伍末端，问正在排队的人：“大娘，你们这是在排什么呀？”
排队的大娘有些不耐烦，拧眉看向她，见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语气缓和了几分：“你不是陇县的人吧？这里近几个月滴水未落，现在镇子上就这一口井的水还能喝了，我们都在排队买水呢。小姑娘，能走趁早走吧，去有水的地方。”
“那你们为什么不搬走？”
大娘眼神暗淡些许，说话时嘴唇干裂的地方有血迹渗出：“总想着，再等等，说不定就来雨了呢？我一辈子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放弃自己的家，谈何容易。再说，离开这里，我又能去哪里？”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远方荒芜的土地，“没雨，庄稼也种不了。没有收成就没钱，今年的税还不知道如何凑，哪里还有钱搬家呢？”
北山气候由神族自行操控，星野自降世后便只见过春和景明风调雨顺。陇县所发生的一切，她只从夫子口中听过，在破旧的典籍中读过。如今她站在干枯的土地上亲身体会，听着大娘沙哑地讲述一些，虽不能立刻全部理解，心却攥成一团，说不出的难过。
她瞥了眼身旁的言蹊，那人竟还是那副平静温和的样子，与这里格格不入，似乎干旱、缺水、绝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她仰头看万里无云的天空，缓缓闭上双眼，催动神识感受天地间的风云变化。
无云……还是无云。
陇县连同方圆百里地的天空干干净净，连一丝云的痕迹都捕捉不到。
那时间再久一些呢？星野凝神，继续施法，愈加绝望。
今日……十日后……一个月后……依旧什么都没有，看不到一丝落雨的可能。
星野重新睁开双眼，身体不受控制晃了一下。
陇县……怕是要旱死了。
言蹊及时扶住她的肩膀，给她一些支撑，仍旧什么都没说。
那大娘看她摇摇晃晃，赶忙放下手中提着的木桶，扶住她的胳膊：“小姑娘，你没事吧？要不坐下休息会儿？”
“无事……听说这里有一条淮水，那里也受到波及了吗？”
那大娘叹了口气：“姑娘可是来过陇县？竟然知道淮水。其实若是前几年，一两个月不下雨是常有的事，并不会影响到我们，但两年前圣上要挖一条从北到南的河，淮水在上流被分了流改了道，剩余的水流到镇子附近时足足少了六七成。如今倒是苦了我们……哎。”
站在大娘前面的一位白发老翁突然转过身，打断两人：“这件事是你能嚼舌根的吗？也不怕被人听到，治你的罪！”
大娘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怕？！有本事倒是把我抓走啊！最好抓到京城，好歹不会被渴死！”
星野转身，看向越来越长的队伍，越来越多的提着水桶的人，继续问：“那陇县只有这一口井吗？”
“本来城东还有几口，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水突然就变苦了，根本没法喝。现在镇上的人，如果不去百里外的河道取水，便只能来这里排队买了。”
星野沉默了一下，忍不住劝道：“大娘，您要不还是……离开吧，我刚测算了一下，未来一个月，这里都不会——”
大娘慌忙捂住她的嘴：“小姑娘，千万不要说这话。前些日子，有个道长，说了和你差不多的话，被镇长带人抓起来，活活打死了。镇长说了，这是妖言惑众，都是假的，这里很快就会下雨。你还年轻，莫像我们似的，困死在这里。还是赶紧离开吧。”
队伍前行，大娘不再与她多聊，拿起搁置在地上的空桶，随队伍移动。
星野和言蹊不勉强，退到一旁，看着大娘走进店后，方才离去。
陇县不大，只有一家客栈还未关门。星野和言蹊走到门口时，正碰到准备出门寻二人的参宿。
参宿看到二人，有些惊讶：“我正要去找你们。可打听到什么了？”
星野还沉浸在刚刚的情绪中，拍了下脑袋，懊恼道：“被其他事绊住了脚，倒把正事忘了个彻底。我现在去找人问。”
参宿挠了挠头，瞥了眼星野，小心翼翼对言蹊道：“阁主，舟车劳顿，还是先回房歇息吧。”
言蹊转头看向星野，正要说什么，却先被星野打断：“去忙你们的吧，不用管我。”
言蹊定定看了她片刻，柔声叮嘱：“陇县情况不明，吉凶难卜，莫要轻举妄动。”
星野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挥挥手：“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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