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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望气 “后日此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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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安城位于大邕国边境,地接三国,各国商队来往经商,常在此地借宿休整。久而久之,这边陲小城愈发热闹繁华。
城中最大酒楼门口角落,一个漂亮的少年席地而坐,明眸皓齿,顾盼神飞。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道袍虽陈旧却干净。头顶发髻插着一只翠色玉簪,莹润光泽,被雕刻成竹子形状,栩栩如生。他盘腿坐着,面前地面铺着一块薄木板,上书“卜卦”二字。字迹有些潦草,落笔时似有匆忙。
这个小道士正是星野假扮。
两日前的夜晚,她偶遇妖怪伤人。行凶之人妖气浓重,莫不就是她要找的千年大妖?只可惜那妖甚是狡猾,她未能抓住问个清楚,如今只能在择安城内住下,四处乱转,大海捞针似的找他的踪迹。
城东富商沈宅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黑雾,与那夜她所看到的极为相似。星野在沈宅门口蹲了一日,瞧见各式打扮的人进进出出,如同集市似的。她一番打听,从人牙子处探到,沈家这段时日似在准备春日宴,广邀天下名士。为了办好这宴席,赁了不少短工到府中做活。
这进进出出之人,便是为这宴席而奔走忙碌。
星野给了人牙子一小块金子,人牙子笑弯了眼,又赠给她一个消息:“沈家最近似乎不太平。自半个月前,沈家大公子和二公子便在四处打听玄门中人,似是宅中闹鬼,要找人开坛作法。他们哥俩陆陆续续找了不少人回去,甚至还有玄清宫的大人,似乎都没什么用。如今沈家已经有些病急乱投医的架势,想在春日宴之前解决好此事。两位公子每日都要出门找人,我常能见到他们。”
这倒是个重要的消息!星野忙追问:“是在何处碰到的?”
人牙子捏着手中的金豆豆,指着不远处的熙攘街市,压低声音:“就在这块儿。择安城离玄清宫近,常有奇人异士在集市中现身。沈家两位公子来这里,就是为了寻这些人。”
许是最近进出人多,沈宅守卫颇为森严。星野如今失了大半功法,无法神不知鬼不觉混入,只能另寻他法。如今得了人牙子的消息,立刻决定来集市守株待兔,扮成道士引沈家大公子上钩,正大光明走入沈宅。
春日风暖,吹得人困倦松弛。一旁酒楼大堂的说书先生正绘声绘色讲着故事。星野握着一捧瓜子,边嗑边侧耳听故事。她的双眸亮晶晶的,一瞬不停打量四周,在人群中寻找沈家人的身影。
说书人口若悬河,说着这几日城中的怪事。
“……但说择安城建城千年,还从未闹过妖怪!两日前,那妖怪突然现身,四头七尾,身长八尺,力可拔山!那夜,他穿过择安城,撞到还未归家的周家四郎,还未等周家四郎开口求救,伸长胳膊,一把就掏出了他的心,生生吞了下去!周家四郎当场就没了气儿,横尸路中央。鲜血顺着他胸口的大窟窿流出,足足淌了一里地!
“妖怪吃了周家四郎的心脏后,趁着无人发现,在夜色中离开。后来,更夫发现了周四郎的尸体,尖叫出声。大家听到声响赶到尸体旁,你们猜怎么着?嚯,尸体身周的血都凝成了黑色的冰晶,碰一下便能割破手指,伤口多日都未能痊愈。
“如今,这妖怪不知躲入哪个角落,更不知是否还在择安城。各位父老乡亲,近些日子还是注意些,莫要深夜出门,千万别步了周家四郎的后尘啊……”
星野嗑瓜子的速度渐缓,若有所思。
那晚她虽未查看地上那人的伤势,但隐约记得,血腥气并不浓重,“血流了一里地”根本是没影儿的事。至于尸体胸口是否有窟窿、心脏是否还在,倒是没有注意。而尸体身周的血凝成能割伤人的冰晶——
听起来颇为邪门,约莫是说书人所杜撰。
说书人话音落下,台下看客急忙开口,嚷嚷道:“于老儿,你说择安城有妖怪?这世上真的有妖怪吗?我长了这么大,只在故事中听说过妖怪,还从未真的瞧见过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吵得不可开交。说书人拍了下醒目,将所有声音压下:“自然是真的!妖族法力高深,最擅隐藏身形气息,普通人无从分辨。玄清宫你可曾听说?那里的仙人们一眼便能分辨出人族和妖族。我曾亲眼看到他们抓住作恶的妖人,于街头斩杀!那妖怪当场现出原形,你们猜是什么?竟是一只绿油油的毛毛虫!”
说书人见听客们仍旧不信,再拍醒木,捋着胡须道:“话说,择安城几年前也曾闹过妖怪。曾有人于子夜时分,瞧见一蛇身九头的妖怪,可不就是传说中的相柳!那人被吓破了胆,跪地求饶,许是看他虔诚,相柳并未伤害他,放他离开。后来,曾有仙家听闻此事,来择安城探查,可惜相柳已经离开,众仙家无功而返。若你们不信,可去寻城南的东方老伯问个清楚,当年看到相柳的,便是此人!”
酒楼里的讨论声愈发激烈,有人质疑妖怪的存在,有人拥护玄清宫。星野懒得再听这群人和装人的妖争辩,将没嗑完的瓜子装回口袋里,拍怕衣服上沾着的碎屑,一抬眼,看到她所等之人,沈家二公子向着酒楼的方向走来。
她瞬间将说书人的故事抛到脑后,扬起声音吆喝:“天灵灵地灵灵,卜卦算命,贫道最行!”她冲着沈家公子的方向摆摆手,主动招呼,“这位施主,贫道观你印堂发黑,鬼气缠身,可需要贫道帮你化解?”
沈家二公子沈谊,年近三十相貌斯文。听到星野的吆喝声,停住脚步,视线扫过面前小道士年轻的脸,落在薄木板上龙飞凤舞的“卜卦”二字上,停顿一瞬,认定这么年轻的道士必定和他刚刚遇到的人一样,是听说沈家之事后,赶来骗钱的。
他欲转身离开,又想起家中的古怪事,心中生出几分焦躁。他怕这人真有三分才学,只能耐着性子问:“你如何证明你不是骗子?”
这话颇为奇怪。星野一顿,立刻意识到,沈谊这段时日应该遇到不少骗子。她略一沉思,缓缓开口:“贫道若说关于你的事,即使说对了,你怕是也要怀疑贫道其提前打听过。不若这样,贫道预测明日的天气,到了明日,是不是骗子一目了然。”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沈谊颔首:“好,若你说的准,改日我必奉黄金百两,请先生帮忙解决沈家之困。”
“一言为定!”星野一口应下,掐起手指,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看起来着实玄乎。半晌,她睁开双眼,摇头晃脑故作高深,“明日辰时,有风起,巳时三刻有雨至,不大,约莫半个时辰,雨停,一刻钟后,有大雨倾盆,至申时方歇。”说完这些,她笑了起来,“明日大雨,贫道不出摊。后日此时此地,贫道恭候沈公子大驾。”
择安城内有许多望气者或占候家,可通过云朵色彩形态,飞禽走兽的行迹,预测晴雨,但沈谊从没见过有人能将时间精确至每个时辰。他愣了片刻,还想问什么时,那小道士早已离开,消失在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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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野自然不是幻觉。
辞别沈谊,她悠哉悠哉回到借宿的破道观,进门后立刻换回自己的衣裳,将捡来的破旧道袍丢到一旁。
初到择安城时,天色已晚,客栈关门,星野找到这间道观,暂且安置下来。
道观废弃多年,早已破败,惟有正殿和东西耳房勉强能住人。星野简单打扫,在东耳室内和衣而卧,凑合了一晚。本想着天亮后进城,找家客栈住,但因着沈家的宴席,择安城中大大小小的客栈都已住满。星野无法,只能忍着道观的破烂,继续借住。
酒足饭饱,星野枕着月色酣睡一夜,第二日还未睁眼,便听到窗外的雨声。
泽安城下起大雨,与她前一日的预测一模一样。
她爬起身眯着眼,透过空洞的窗框望向破败的院子。
雨滴噼里啪啦落在地上,湿润了嫩绿色的草芽,溅起浑浊的水花。空气中飘散着泥土和雨水的腥气,压下破道馆的尘土气。
这雨瞧着和北山神域没什么不同。
星野盯着看了一会儿,睡意彻底消散,正要起身,腰间被硬物硌了一下。她伸手去摸,从挎包中掏出一颗珍珠,捏在指尖,细细打量。
这颗珍珠是那夜追妖时捡到的,价值不菲。那夜它躺在路中央显眼处,无人问津,极有可能是大妖逃跑时落下的。
或许该打听下这珍珠的主人,兴许能有所发现。
还未等星野想出去哪儿打听,院门处传来脚步声。来人步伐极快,星野刚将珍珠收好,他们已然步入正殿,并未察觉耳房中的星野。
来人有三个,衣袂飘飘,周身散发着薄薄的清气,是修仙者。三人中两人未撑伞,身体似被透明的外壳包裹,雨水无法接触到他们的身体,清爽干净。另一人落在他们身后,撑着一把崭新的油纸伞,衣角被雨水浸湿,好不狼狈。
走在最前方的是位穿蓝衣姑娘,扬着声音,几分嫌弃:“萧羡之,你已经拜入玄清宫大半年了,怎么还是没学会避雨诀?也不知道师祖为何要允你入门!如此蠢笨!”
萧羡之在屋檐下收起伞,抖了抖伞上的雨水,支支吾吾解释:“师父教的我都认真学了,可就是学不会……”
那姑娘还要说什么,被一旁的紫衣姑娘柔声劝住:“师姐莫恼。这次师父让我们带年轻弟子下山,本也是为了让他们开开眼界,历练一番。如今事情还没办妥,可不能起争执,让百姓笑话。”说完,她又转头看向萧羡之,“师弟,我也是入门后半年多才开了窍。等着这趟任务结束回到山中,勤加练习,定能有所成。”
萧羡之连连应是,态度十分乖巧听话。
蓝衣姑娘怒气散了几分,注意力转到下山的任务上,对着紫衣姑娘道:“静女,师父说择安城有妖气出现,可咱们昨日城内城外转了好几圈,什么都没发现,会不会是消息有误?”
牧静女迟疑:“送往山中的消息从未出过错,或许是我们有所疏漏。”
方芙摆摆手:“算了,你也不过才拜入玄清宫几年,还未下过几次山,又能知道些什么?不过你说得对,我入门五十三年,玄清宫收到的消息从未有误。这次的小妖或许比我们以为的要厉害,这才将你我都迷惑。等雨小些,我们再去城中探查一番,兴许能有所发现。”
“师姐说的是。若还是一无所获,只能尽快返回山中,交由师父师叔们定夺。”
星野躲在耳房中,本不想出声现身,但听到其中一人已拜入玄清宫五十三年,却还是二十多岁的年轻模样,心中一动,没忍住探出头插嘴:“你们是在找择安城的妖怪吗?可是前两日杀害周家四郎的人?我从未看过仙人捉妖,可能和你们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