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苔井 锦秀哪里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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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一记滚滚雷声，惊醒榻上盖着薄被的女人，她身姿雪白，长年未见光的面上发着阴白，两只眼睛乌黑瞪在面上。
那日也是这般雷声，这般大雨倾盆，点着熏香的华丽宫殿里，衣着华贵的美妇虚虚牵着她的手，她缺少保养的指甲不小心划过对方袖口，上好衣料轻微的勾到她，像一道闪电贯穿全身，划过时有种异样的战栗感。
阴雨连天，透过薄薄窗目添上一道暗蓝，她站在明暗中朱唇轻启，艳丽的口脂颜色衬着森森白牙，那张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打在她心上。
丽贵人有些无力地捂住口鼻，空气中泛起了潮气，绿色青苔在房屋四角蔓延，似有暗笑声正发出叽叽咕咕不成语调的声响。
她怕的要紧，哆哆嗦嗦说些自己都听不懂的话想让那些东西离开。可那些声音离她越来越近，随后像是狠狠掐住了她的喉管，压的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柔合？柔合！”
丽贵人啼哭出声，伸出枯槁的手四处摩梭，扶着拔步床边的架子爬起来，细白的脚落到地上没踩到鞋子，她浑然不顾奔出门厅，又被一道闷雷吓得跌坐在地。
闪光骤亮，屋内器物都被赋予一层刺白尖锐的高光，眨眼的一瞬，那副玲珑美面仿佛出现在她面前。
仿若撕扯不掉，脱离不开的恶鬼。
跌跌撞撞奔出宫外，雨水淋了满身也浑然不顾，也不知在雨幕中跑了多久，她终于在漫长宫道上见到那熟悉的轿子，上前便噗通跪下。
“娘娘！娘娘！我知错了！饶了我吧！”
坐在轿辇中的林贵妃正烦闷，被这细弱鬼魂般的喊叫声惊到，即刻恼道:“云织，谁在外面？”
雨声淅沥，不多时云织的声音便隔着帐幕闷闷传来，“回娘娘的话……是丽贵人在外边跪着。”
“她怎么出来了？云织，找几个下人赶紧把她扶回去。”
“是。”
锦秀领了皇后娘娘的意思来请林贵妃，现在人就站在云织旁侧，见丽贵人此时能言，想来神智尚清，便出声询问道，“贵人可是有什么要事？不如同去与皇后娘娘一叙。”
听闻此言，丽贵人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她三步并作两步爬到锦秀身边厉声哭喊，“皇后娘娘做主！臣妾并非故意听到文世先生是被推落悬崖的！求娘娘饶了臣妾吧！”
“住口！”
轿辇里的美妇掀开帘子，疾声吩咐一旁的云织，“丽贵人没按时服静心汤，又跑出宫来胡闹，快把她宫里下人喊来，接回去好生养着。”
云织应下，赶忙叫身边的小太监去中栖宫喊人。锦秀本想出声，却被这雷厉风行的两人顿住。
待将丽贵人扶走，林贵妃才稍稍松了口气，她斜斜看了云织一眼，对方立刻心领神会，朝其他人喊道:“还不快点启程，免得皇后娘娘好等。”
下人们抬起轿辇继续前行，云织朝锦秀报以一笑，“锦秀姐姐跟了皇后娘娘这么多年，必定是见多识广，也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锦秀哪里不知道她的意思，阖了阖眼道:“那是自然。”
雨天难行，一行人花了些功夫才到，林贵妃扶着云织的手从轿辇上缓缓走下，等入了宫内，才见皇后娘娘与皇上一道在坐上等她。
她不卑不亢地进去，毕恭毕敬朝两人请安，“今日雨急，皇后娘娘非叫我来一趟，紧赶慢赶地来，倒不知皇上也在。”
皇后先开了口，“原本想雨停喊你来，实在是有急事罢了。”
早知她性格，想来肯定不大乐意，皇后抬手叫她起来。“今日叫你来不为别的，正是你那日在戏班丢失点翠簪一事，宫里传言，说那偷簪贼人去了梅咏宫一趟，你可知晓？”
林贵妃听原是为此事，便摆出一副娇气模样，心疼的捂住胸口，眼巴巴瞅向旁侧沉默不语的明炆帝。
“皇上，你可要替臣妾做主！点翠簪乃是家祖随先皇定天下时所赠，臣妾得了之后都舍不得戴，放在库房叫丫鬟好生看着，也不知是哪家手脚不干净，将此物偷了去！”
明炆帝抬眼扫过她面上，淡淡道：“皇后叫你讲，就讲要事，你随我十多年，都已是养育儿女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做作？”
林贵妃被这话噎到，没好气的闭了嘴。
雨后空气湿润，此时燃香最是清雅，皇后正嘱咐锦秀添上一柱檀香，见林贵妃此状，便替她道：“皇上日理万机，虽说苏妃得您圣心，但饶臣妾多嘴一句，也别忘了其他姐妹才是。”
“皇后说的的确是。”明炆帝暂时按下不表，说起正事来，“宫中尽是传言，可有人真的见过那人去了梅咏宫？”
林贵妃讥诮一声道：“皇上，哪里要费劲找人证明，家弟日前托家信，说他在花船竞市正巧看到一点翠簪，不论成色还是装饰，与先皇所赠分毫未差，再一问才得知，此物乃是苏家小厮前来销赃换得，果不其然是梅咏宫人所为！”
皇后略有震惊道:“苏妃平日温婉老实，怎么会教唆下人行这等偷盗之事？这民间俗事，想来人多眼杂，会不会是出了什么差错闹了误会？”
“皇后娘娘，此事千真万确。”
云织俯身道:“那贼人祖上乃柴州唐氏，来京中后做了苏家小厮，这一待就是十多年，早就是他家亲信，林少爷将这贼人审问多回，才从他嘴里掏出实话来，只是此事与苏妃有关，奴婢不敢乱说……”
“你有什么不敢说的，尽管说来便是，皇上在这，自然会替你们主仆做主。”
有皇上这话做底，云织这才继续吞吐道:“……梅咏宫的宫女玉蝶，与宫外贼人私相往来，苏妃明明知道此事，却故意隐瞒，还让玉蝶找小太监，偷了娘娘的点翠簪来卖……”
“大胆，谁教你如此编排的！”皇帝怒斥道。
在场众人都被明炆帝这番动怒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跪下，云织也赶忙哆嗦着伏地，“皇上息怒！云织所说句句实情，并没有一句假话，林少爷当日书信说的确这般所写，的确是苏妃有意纵容下人而为之！”
刑部对时肃一案的调查刚盖棺定论，大理寺少卿同御史已经复核无误，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明炆帝心中有所猜测，身体向后微倾，他面色复杂道:“此事……朕自有定夺。”
从皇后宫中出来，林贵妃看远方雨后初霁，碧空如洗，心里舒坦得很，忍不住哼唧几句戏段来。
云织见娘娘面上高兴，心里也喜悦，“娘娘没见，刚才皇上扶您起来时，皇后虽然装的极好，但奴婢看着，她后槽牙都咬碎了呢！”
“嗬，她早该这样。”
林贵妃伸手拢了拢衣裳，“皇后装老好人多年，谁看不出她那点心思，就盼着做出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来讨得圣上欢心。”
说到这，林贵妃想起刚才丽贵人跪倒轿前时的话来，微微皱眉。今日也不知她是抽了哪门子疯，跑出来胡说八道一番，还被锦秀听了去，万一锦秀嘴风不紧，难免会出什么差池，这要是捅到皇后那里去，可就不好办了。
林贵妃神思一会，想来自己仁慈，林家也给了对方不少时日，如今战事吃紧，皇上忙于朝政，哪里会在意一个疯女的死活，她轻笑一声叫来身后的宫女。
“云织。”
“娘娘，奴婢在呢。”
“去丽贵人那里，就说本宫赏赐她一份厚礼让她宽心，让她亲自找你来拿。”
云织陪伴林贵妃多年，怎么不知面前美妇的意思，连忙应和道:“是。”
云织去往中栖宫，她早就问过附近的太监，柔合每月此时要替丽贵人抓药，雨天积水，太医院路远，想来对方一时半会没办法回来，正方便她献礼。
“你说，娘娘真的原谅我了！”
丽贵人将手搭在云织袖口，胳膊细瘦到玉镯都能撸到上臂，她眼睛紧紧盯住云织，难得咧出道久违的笑容。
云织厌弃地看着她枯槁的手，见她发灰的指甲虚虚抓在袖上留下一道长印，一时没好气的抽手离开。
“丽贵人放宽心，此事当真，只是还需要贵人亲自跟我取一趟。”
丽贵人跟在云织后面走了许久，这才走到一处水井旁。此处地方偏远，鲜少有人来往，几日都不见的有人来这里取水，她探头往里望去，只见里面清静无波，正印出她的倒影。
长久的生活在惊惧中，竟不知曾经小家碧玉的自己已是这般容颜……
想到这，丽贵人有些心酸的捂住面庞，不过没关系，很快她就会好起来。林贵妃不会再借林千峰威胁她的父亲，林家也不会对她母家出手，她又可以恢复曾经的美丽，又能得到皇帝的宠爱。
她欣喜道:“云织姑娘，贵妃为我准备了什么礼物，这般神秘？”
“娘娘让我为您讲个故事。”
云织微笑着，手指缓缓伸向她背后，“民间传言，一人不入庙，二人不观井，贵人……可知这其中道理？”
丽贵人没能回答上她的话。
天际滚滚雷声响起，四周泛起潮气，绿色青苔在四周蔓延，影影绰绰的暗笑从里面生长，咕叽叽紧紧包裹住这副身体。
她这次再也没能醒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