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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苏府 “得之我幸 ...

  •   秦怀月心中不安,得空叫穆青赶马去了趟苏家府邸,想要再问问那枚玉佩的事情。

      去时路上碰巧下起雨来,细密雨丝编织成网,路上已经濡湿一片,她掀开帘子伸手探了探,雨滴砸在手心,有逐渐变大之势。

      怕路滑马车不好走,到地方后,秦怀月让穆青在外头等着,自己一人拿起纸伞走入巷里,叩开苏家的门。

      只是这次来的不是那位嗓门极大的嬷嬷,而是苏奕本人。

      见她来,苏奕眼中露出欣喜神色,“怀月姑娘怎么今日来,快请进。”说完侧身为她让开一道,“今日家父也在府上,若有要紧事也可与他同叙。”

      秦怀月点头应下来,随他一道进入内院,几位丫头见状来迎,恭敬收走她的纸伞,秦怀月粗略扫过院内其他家丁,心中疑惑,“怎么今日苏公子亲自来开门,之前府上那位嬷嬷呢?”

      “王嬷吗,之前犯了错事,被家母打发走了。”苏奕浅浅代过,步伐如旧。

      他潦草带过,秦怀月不好再问,便只好缄默与他并行,半年不见,苏奕眉间已经不见往日忧愁,体魄相比从前好似健壮不少,他将秦怀月带到了后院,随后虚虚指了指前方。

      秦怀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苏家后院有一片练武场,难怪都说苏家气派,在前院时难以察觉,原是大部分场地都被辟作了习武场地供他们来用。

      武场旁边种着一片梅园,现在已是晚春,枝头有零星几朵花未谢,秦怀月随着苏奕走入檐下,细密雨丝遮蔽视线,只见一道遒劲身姿站定木桩前。

      飒飒间刀光剑影,铮然几声细腻轻响后,那些木桩被劈砍开来,断面光滑直坠地面。

      听到身后有未曾听闻的脚步声,苏安通猛然转身,瞬时一道饮血多年的杀气袭来,秦怀月只觉得被这气息镇住,停下脚步。

      苏奕见状连忙上前向苏安通解释,“父亲,这位就是姐姐家信中说过的那位检讨,怀月姑娘。”

      苏安通听完端详秦怀月两眼,随后嗬笑两声收回方才的杀气,回归一副慈和形象:“我回京时曾去梅咏宫一趟,倒是听梅儿说起过你,没想到今日会在此相见。”

      见秦怀月疑惑,苏奕笑了笑为她解释道:“父亲说的梅儿就是我的长姐,怀月姑娘或许也曾听人听过,苏妃本名原为苏湘梅。”

      秦怀月点头,朝苏安通行礼道:“早听苏妃讲苏校尉英勇,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两人借由秦丞相的缘故寒暄几句,苏安通还有些要紧事,叮嘱苏奕好生招待之后就离开后院。

      目送苏安通离开后,秦怀月看向苏奕,“苏公子看起来精神不少,是有什么好事吗。”

      苏奕闻言面上露出惊讶:“何以见得。”

      “我得空去昭嫔娘娘处,见她时常欢笑,想来是有好事发生的缘故,那大多是与你有关了。”

      听面前女子如此直接出口,苏奕面上有些薄红,“是……自那之后,我知道芸蝶并非绝决,所以不再如从前那般颓废。如今鞑靼氏族在西北活动,战事吃紧,我也该未雨绸缪些,这才随父亲每日习武。”

      秦怀月心下了然,难怪这两人看起来都精神不错,只是想到这里,她不免担心那玉佩的事来。

      斟酌一会,秦怀月还是敛着袖口,开口道:“苏公子莫怪我想得多,实在是我要说的事情,与时肃之死有关。”

      苏奕眼神严肃起来,“时大人与父亲同是战友,遥想当日入京时,我随家父一道去看过他。”想到当时情形,苏奕难免有些伤感:“只是没想到发生这等事情。”

      秦怀月点了点道:“我今日来是为一件怪事。”

      “但说无妨。”

      秦怀月眼中一改往日和气,拧眉看向苏奕:“你的玉佩当真没丢?”

      苏奕听闻此话心中一紧,他知道秦怀月从前就此事来找过他一次,“……实不相瞒,被家母赶走的王嬷,也与此事有关。”

      “那日姑娘提醒后,我也怀疑起这事来,既然那人偷走,为何还会被我捡回来?直到我发现这家佩被造伪。”

      苏奕生出懊恼之色,“平日里会帮我收拾屋内的只有王嬷,母亲嫌她手脚不干净,这才将她赶出苏家。”

      他家中玉佩用的都是上好和田料,毫无杂质,这串虽然极为相似,但细看镂空处,会发现几处杂色,根本不是原本那条。

      秦怀月心中一紧,连忙问询道:“那你可知王嬷现居何处?”

      苏奕不知秦怀月为何如此焦急神色:“应当是城隍庙附近那家,姑娘为何如此慌张?”

      “时肃死之时,我刚巧在当场,正看到那自戕的贼人,怀中掉出你这玉佩!”

      但偷玉佩那人的身形,与自戕那人并不相同,秦怀月心中不安,道出猜想,“以那日花船发生的事来看,只怕你们是被林家盯上了。”

      被这样一说,苏奕面上沉重起来。

      “怀月姑娘,实不相瞒,那日花船竞价,我府上被带走的家丁唐峰,正是王嬷的孙儿……”

      说到这里,苏奕向秦怀月拱手,语气愧疚道:“多谢怀月姑娘,苏某做事不周,这才引了这等祸端,我这就去与家父商量。”

      “等等!”

      秦怀月厉声呵住转身就要离开的苏奕。

      “西北几家少将鏖战多月,战线依旧僵持难以推进,林将军又远在北方,倘若继续下去,圣上迟早要让他上前线坐镇。”

      苏奕周身一震,他缓慢地回头看向秦怀月,“姑娘的意思是……”

      “你若是还有抱负,就早做准备。”秦怀月郑重道。

      苏奕看着她,缓慢而又认真地点了点头。

      秦怀月已经尽量提示苏奕,倘若真有那天,他最好能领兵亲自上阵,为自家博得一线生机。

      她并不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只是不管怎样,提醒他一声也无事,权当报答当日昭嫔替她解围之恩。

      见他立刻明白自己的意思,秦怀月郑重其事朝他点点头。

      之前拜别苏安通时,她有看到后院武场上的标靶,上面的坑洞层层叠叠,想到苏奕最擅长骑射,而这些痕迹并非一日所能形成,想来他是费了相当多的时间在练习上。

      可她一任翰林院写书教诗的检讨,舞笔弄墨最多也只能做到如此地步,再多也是百般不由己。

      既然已经提醒到苏奕,她也便沉一口气与其辞别,握起纸伞找穆青打道回府。

      “小姐,不上车吗?”

      穆青见秦怀月撑伞从苏府出来后,只站在定定看着马车轮毂,疑惑出声。

      秦怀月轻声应,却并无动作。

      按理说苏家鲜少有人来往,今日雨水大,她来的急些,门口溅起的泥印合该只有她这一道。

      而眼下,另一道轮轧压在她们马车轮毂之下,看方向,应该是拐去了其他地方。

      “来了。”

      秦怀月掀起眼帘看了一眼府门的方向,将伞递给穆青,径直掀开帘子坐上马车。

      苏家府邸偏院中正点着一根梅蕊香,弥散出些甘松的香气,柔和飘忽晃荡到空气中。

      苏安通用小厮送来的布将剑刃擦拭干净,放入鞘里,剑头滑行片刻,在静谧氛围中,发出一道嘶嘶然极为细腻的清响。

      他转身看向窗边的玄衣男子,从刚才开始他就捏着枚月色棋子坐在这里,定定盯着院内雨幕里颤动的梅枝沉思。

      苏安通将刀放在桌上,背对他道:“之前就羌州之事,方御史就已经与我谈过,今日冒雨前来,又是为何?”

      方明川笑了笑,朝安通恭敬道:“上次与您这局棋厮杀多回有胜负,回府后方某茶饭不思,今日有空,特来与您再续。”

      “原是为此。”

      苏安通捏起玄子,入座方明川对面,“刚与丞相之女相见,倒勾起我的回忆来,那年与丞相小聚,云氏带她来见客,我瞅她还只是个娃娃。”

      想到秦怀月那副小个子学大人的样,苏安通有些忍俊不禁,“那时虽说她只有十一二岁,出口却是一派老成,说话拿捏分寸,年纪轻轻,就跟大人似得精明。”

      “她从前也是如此?”方明川笑道。

      苏安通点头沉吟片刻,“那年你父亲得以入京述职,正是因为她的缘故。那日太后特地叫来圣上,让他听怀月讲述灾区情状,孩子比大人少些人情枷锁,她不但讲的透彻,还写了一纸陈情状以供圣上查阅。”

      方明川摩梭几下手上的圆月棋子,面上笑容更甚。

      “果不其然,她自小便是这般做派。”

      他捏起白子落下,对面的苏安通深沉看着那处并不行动,沉声道:“你今日来,不光是为了与我对弈,更因为林千峰家的小儿,那日就我府上小厮花船闹事的缘故吧?”

      “此事一出,我自知已被林家做局,只得让妻子将唐峰与王嬷打发走,想来自我入京后,林家散播的流言从未断绝,如今落得无人问津,倒也算清净。”

      苏校尉驰骋沙场多年,从不计较这些闲言碎语,嗬笑一声抬眼看过来:“当年我负伤回京,你帮过我不少忙,若有顾虑,尽管说便是。”

      “我早知瞒不过您。”

      方明川眯眼笑看对方:“今日前来,是问问苏校尉有何打算。”

      苏校尉顿了一顿,沉默将手中的棋子落入棋盘网格之中。

      纵横十九条线,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黑白圆点落入其间,仿若人生浓缩在这小小四方结界,你进我退,此消彼长,闪躲腾挪。

      黑白厮杀只间,棋局已定,无力转圜,苏安通收回手上攥了许久的黑子,丢入盒匣中,释然道:“你倒是一点不谦让。”

      观遍棋局,他畅笑几声道:“都说围棋最能堪破心性,你从前几次与我对奕时只顾强取,如今倒懂得些以退为进。”

      与它日不同,自从在宫内上值,方明川的确被磨了不少心性,他沉思片刻,指尖在桌上微捻,似是喃喃自语。

      “毕竟……若是一直不争不抢,哪来得赢?”

      “即便如此,白子围追堵截,我哪怕弃子取势也毫无办法,到头来落得无一处可用,难以回还。”

      话音未落,天际一道雷发出炸响,门外有忙活的小厮喊道:“真奇了,今日这雨水可真大。”

      那人说完步音渐远,声音从两人耳畔隐去。

      苏安通视野在棋盘上久久不转,方明川随他看向这四方界上的圆点。

      “若人生也如这棋局一般变故……苏校尉也甘愿?”

      室内沉寂,只有窗外雨声打在窗台,对局几回合下来,苏安通也终于愿意直面这个问题,再抬眼看向方明川时,双目清明充斥刚毅。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苦练十几年春秋载,刀为一人挥向敌,武将天生的使命就是为国而战,自从受先皇之命走上这条路,他就再不曾动摇过自己的信念。

      ——哪怕当做一颗,为赢而设的废棋。

      方明川不再试探,转而敛起了唇角,换上一道了然神色。

      “有您在,是圣上之大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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