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洋褶皱期》Jean悠然

103、裂痕 他蹙着眉，

　　元旦前两天，G 市下了一场很薄的雨。
　　雨不大，却下得黏人。写字楼外的地砖被踩得发亮，路边香樟树叶子上积着水，一阵风吹过，就簌簌落下来，像另一场更细的雨。
　　汪晨从公司出来时已经快八点，徐微中的车安静地停在路边，双闪灯有一下没一下地跳着，像某种耐心的信号。
　　拉开车门坐进去，带进一身潮湿的冷气。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前挡风玻璃上凝着一层很浅的雾。徐微中从驾驶座递来一个纸杯，杯壁烫得他指尖微微泛红，显然刚买不久。
　　汪晨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有些讶异：“不是咖啡？”
　　“姜茶。” 徐微中解释道，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下午说头疼。”
　　汪晨愣了一下，她下午只是随口在消息里提了一句，连自己都忘了。
　　她抿了一口。姜的辛辣一下子涌上来，辣得喉咙发紧，她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徐微中看见了，没笑，只说：“喝完。不是毒药。”
　　“你怎么不买红糖姜茶？”汪晨小声抱怨，“那个甜一点。”
　　“红糖姜茶治不了头疼。”徐微中发动车子，雨刷开始一下一下地划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你喝甜的容易反酸，上次你自己说的。”
　　车子缓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城市的灯光被雨水揉碎，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道模糊的光痕。
　　“元旦什么时候回去？”徐微中问。
　　“明天下午。请了半天假。”
　　“票买好了？”
　　“嗯。”汪晨又喝了一口姜茶，慢慢适应了那股辣味，胃里倒是真的暖了起来。
　　徐微中没接话。车过一个路口，雨刷安静地摆了几下。过了好一阵，他才说：“我送你去车站。”
　　“你不是要开会吗？”
　　“上午就结束了。”他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来得及。”
　　汪晨正要回答，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妈妈”两个字。
　　她接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一点：“妈。”
　　电话那头是熟悉的背景音，电视新闻、油锅翻炒、还有母亲嗓门里自带的那种急切。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你明天几点到？我跟你说，别又拖到半夜！元旦前路上乱得很，高铁也挤，你行李多不多？”
　　“不多，就一个包。”
　　“你自己一个人？”
　　汪晨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徐微中一眼。他正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被路灯映得明暗分明。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一个扇形，水珠顺着边缘滑下去。
　　“嗯，一个人。”她说。
　　电话那头没有察觉，继续絮叨着热水器不灵了、买了虾回来、到家前记得打电话。汪晨一一应着，声音平静。
　　挂断后，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雨声变得异常清晰。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徐微中没有看她，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为什么说一个人？”他问，语气很轻，轻得像在确认一件并不重要的事。
　　汪晨把手机放回包里：“不然呢？”
　　“你可以说，有人送你。”
　　“没必要。”她说，“她会问很多。”
　　红灯跳绿。徐微中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他没有追问，沉默了很久，久到汪晨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
　　但过了几分钟，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问什么？”
　　汪晨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讨论一件公事。但她知道不是。
　　“问你是谁，做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怎么认识的，谈多久了，以后怎么打算。”她一口气说完，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平淡，像是在说“你看，很麻烦吧”。
　　徐微中沉默了几秒，侧过脸问她：“这些问题很难回答吗？”
　　汪晨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从雨幕中滑过去，像一串被水泡过的糖葫芦。她知道如果认真回答，嘴里不会有好听的话。于是她选择了沉默。
　　车子拐进她家小区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雨刷偶一为之的轻响。
　　徐微中没有像往常那样停在楼下，而是熄了火。雨刷停了，车子彻底安静下来。
　　“汪晨。”他说，“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她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闻言顿住。
　　“元旦。”他补充道，“我想以男朋友的身份，正式见见你妈妈。”

　　汪晨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身体先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太早了。”她说。
　　徐微中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露出失望。他靠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那盏昏黄的路灯上，很安静。
　　“我们才刚开始。”汪晨补充道。
　　“我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这么着急？”
　　徐微中转过头来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一侧脸上，把他眼底的情绪照得很清楚。
　　“我不是急。”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妈妈对你很重要。”
　　汪晨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了一点：“所以呢？”
　　“所以我不想一直站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更不想让你每次接电话，都要下意识把我摘出去。”
　　这句话让汪晨心口被什么碰了一下，她很快偏过脸去：“你想太多了。”
　　“是吗？” 徐微中苦笑了一声，“你当然会用我想太多来敷衍我，但是事实如何，你比谁都清楚。”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太过分：“汪晨，我没有说你必须给我什么承诺。也没有说见了你妈妈，就代表我们下一步必须怎样怎样……”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见？”她打断他，声音比刚才急了一点。
　　徐微中忽然提高了音量，像是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弹回来的力度：“因为我想认真地进入你的生活！”
　　这句话在车厢里炸开，雨似乎也跟着静了一瞬。
　　汪晨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带着点讽刺：“你现在不就在我的生活里吗？”她开始数，语气越来越快，“寻游的人都知道你。我朋友都知道你。白念天天在群里说你好话。上下班接送，加班带咖啡，周末吃饭看电影。看吧，我的生活基本都被你占据了。”
　　她说完，自己先安静了，徐微中也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稳：“你没告诉过我，你排斥这些。”
　　汪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可以送你下班，可以在你加班的时候给你带咖啡，可以在你允许的时候去你家。”他一字一句地说，“可当你妈妈问起，你的第一反应还是说，一个人。”
　　汪晨被他说得心口发紧。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像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摁住。可她明明没有做错什么。
　　“告诉她，她会当真。”她说，声音低下去。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汪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徐微中看着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说：“我也是。”
　　她怔住。
　　“汪晨，我也是当真的。”他的声音很低，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签在合同最后一页的那个名字，没有退路，“你没告诉我你排斥这些，我也没告诉过你，我有多认真。”
　　车里安静了很久。
　　雨彻底停了。挡风玻璃上只剩水痕，被路灯照得发亮，像一条条细小的裂纹。
　　汪晨被这气氛弄得心烦意乱，语气也烦躁起来：“我没有说你不认真。”
　　“是吗？”徐微中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垂在膝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雨幕之外某个没有焦点的方向。
　　“让我猜猜。”他的声音忽然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怕你妈妈问。也怕她判断。怕她又开始把我们往结婚那条路上想，怕她高兴得太早。更怕这段关系一旦被放到她面前，就不再只是你和我的事。”
　　“徐微中。”汪晨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不要什么都替我分析。”
　　“好。那我换一种说法。”他安静了一会儿，重新看着她。眼底没有逼迫，只有一点很深的、藏不住的疲惫。“阿姨见过我。她住院那次，还有后来在你家里。她对我印象不差。”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我更不想被你藏起来。”
　　他蹙着眉，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我不觉得自己见不得人。我更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以堂堂正正地摆在太阳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