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祸水未肯眠》寒谷如暄

9、第8章 秋月逢君（

　　话分两头，在远离鹭岛的近水楼台，那年她石榴也还未满十六岁，恰逢一轮圆满清辉悬在天际，是个浸满冷意的月圆夜。

　　入秋，悦闳书院的风，便带着几分刺骨的凉，卷着院角枯黄的草叶，打在石榴单薄的衣摆上。

　　她鬓发凌乱，衣肘处还沾着泥污，膝盖早已跪得发麻，却丝毫不敢挪动半分，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立着的女子--渔歌。

　　她在这阶前苦等了整整大半宿，总算熬到渔歌姑姑陪家中亲人吃完家宴，抽身前来见她。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急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渔歌姑姑，求你，救救六合吧……她快不行了。"

　　六合是她几年前捡回的孤女，早已和她和万叔相依为命，三人抱团取暖，恰似一家三口。

　　六合昨日还笑着给她摘了颗野柿子，可谁曾想，那柿子沾了遗落影域外泄的瘴气，染上了枯叶症。

　　不过一日光景，往日里鲜活的少女便上吐下泻，到后来连水都咽不进去，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躺在家中薄坑，只剩一口气吊着。

　　石榴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师祖师娘，他们修为高深，定有办法治好六合。

　　可她奔遍了整个书院，却只找到了渔歌，那个平日里对她向来冷淡，甚至带着几分敌意的女子。

　　渔歌垂着眼，指尖捻着腰间的玉扣，语气冷得像冰："师祖师娘不在书院，去遗落影域了。最近山下瘴气外泄，庄稼枯叶成片，他们去查探缘由，并非见死不救。"

　　"不在……"石榴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眼底的光几乎要熄灭，可一想到家中薄炕上奄奄一息的六合，她又鼓起勇气，膝行两步，抓住渔歌的衣摆，苦苦哀求，"姑姑，那书院里现在就你修为最高，您是八级修士，您一定有办法的，求您了，救救她，我以后一定好好听您的话，再也不惹您生气了。"

　　渔歌猛地抽回衣摆，眉头紧蹙，眼神里翻涌着怒意与不耐，语气带着几分嘲讽："程乐言！"

　　姑姑喊的是她的大名，程乐言。

　　每当她在学堂上厉声喊出她的大名时，石榴便心头一沉，知道自己又要遭殃了。

　　渔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八级修为又如何？遗落影域的瘴气之毒，岂是我能轻易解的？更何况，我凭什么要救他？"

　　石榴浑身一僵，看着渔歌冰冷的眼神，鼻尖一酸，泪水险些掉下来。

　　她知道渔歌向来不喜自己，可她不明白，为何连一条人命，渔歌都能如此漠视。

　　"你还有脸来求我！遗落影域比地狱还恐怖，地狱起码还能心怀光明，不忘过往。你们洗掉了所有美好和希望，让我们全部成了行尸走肉。"渔歌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仇恨几乎要溢出来，"现在师祖师娘都前往其中，你最好给我祈祷他们没事，查明原因，尽快归来。"

　　不是她做的啊！

　　石榴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泪水终于滚落："不是我做的！那些都是他们口中的红颜祸水做的，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这句话，她从渔歌第一次虐待她开始，就一直在说。

　　她还记得，那次渔歌拿着藤条，朝她的全身乱抡，力道又急又重，疼痛一下一下砸在身上，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打断。

　　藤条断了，渔歌便用断裂的端口，狠狠戳她的眉骨，直到刮掉了一层皮肉，鲜血顺着眉毛、睫毛流淌下来，迷住了她的眼睛，又涩又痛。

　　她也曾被关进阴冷潮湿的柴房，寒冬腊月里，身上的伤口一夜之间全长满了冻疮，又痛又痒，像是有百蚁在骨头上挠动，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太师祖离去的时候，曾对她说过一句话：很多人不能理性思考问题的时候，就会把名词当做形容词一直喂养下去。

　　在人族和灵兽族两族中，这种情况多发生于爱情。

　　可在渔歌姑姑身上，这个被喂养的词，叫仇恨。这么多年，她一直陷在仇恨的泥沼里，无法自拔，也不肯看清真相。

　　渔歌还在喋喋不休，语气里满是悲怆与怨毒："我们家族遗传很绝，无论男女老少，上下三代三十几口人用一张脸，现在他们都成了遗落影域里的透明影子、行尸走肉--你这个红颜祸水，哦哦哦，前世。"

　　"够了！"石榴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刺痛，可她却浑然不觉，眼底翻涌着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与愤怒，"你真的很吵。又蠢又吵。在悦闳书院这么多年，姑姑你只修了一门叫仇恨的课吗！"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异常坚定："没人逼你们修仙增道养德，幻化人形。万物人最苦、你家破人亡、她命运多舛，他情劫孽缘，都来找我，你们也太会甩锅了！什么狗屁，前世转世，我都不是她！我不是蝴蝶夫人！我是程石榴！"

　　渔歌彻底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一向怯懦、任人欺凌的程乐言，竟然敢这样跟她说话。她指着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你要干什么？"

　　石榴懒得再和这个顽固不化、见死不救的人浪费口舌。

　　她知道，再多的哀求都是徒劳，唯有找到药材，才能救六合的命。

　　于是，她不再看渔歌，转身狂奔，沿著书院石阶，朝师娘的院落跑去。

　　那个房间里一定有药！

　　师娘平日里喜欢炼制丹药，房间里一定藏着不少药材。

　　她翻箱倒柜，把能找到的人参、当归、灵芝都抱了起来，满满一怀，仿佛抱着六合的性命。

　　可就在她转身欲走之际，渔歌身形微动，足尖轻点地面，如惊鸿掠至她身前，指尖凝着几分灵力，看似轻描淡写一拂，便将她怀中的药材尽数卷走。

　　力道看似轻柔，却让她重心骤失，踉跄着摔在门槛上，手肘重重磕在木头上，殷红的血珠瞬间从破口处渗了出来--渔歌分明是故意拿捏了力道，既夺了药材，又教她吃足苦头。

　　"有本事，你就去遗落影域里找啊。程乐言，哦，对，一入学，你就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程石榴。石榴啊石榴，再怎么改名，你也是红颜祸水转世--"渔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嘲讽。

　　石榴："闭嘴！你这个劣妇！把人参还给我！"

　　渔歌："呦，有骂人的功夫，不如去遗落影域里找啊。那里面的人参，比你怀里的多得多，也大得多，就怕你有命去，没命回。"

　　石榴趴在地上，看着渔歌转身离去的背影，泪水混合着血水，从脸颊滑落。

　　她撑着墙缓缓爬起，周身伤口扯得发疼，却不再哭出声，只垂着眼，一步一滞地走出了悦闳书院。

　　石榴抬头望去，便是连绵起伏的清澄山，夜色渐浓，山影巍峨，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忽然想起，当年曲老爷子刚带她来到山脚下的时候，并没有急着找太师祖为她治病，而是在林中找了块向阳的空地，种下了一片人参。

　　老爷子当时笑着对她说："小乐言啊，爷爷告诉你，人参乃百草之灵，可医疾补身，只是性缓，需经五载破土、十载成参。日后若有急需，可挖此参换用；若此次功成归乡，这一片参田，便是爷爷为你备下的归途盘缠，护你前路安稳。"

　　回想及此处，石榴缓缓蹲下身，指尖攥紧了衣摆，她喉间溢出细碎的呢喃："寻了这些年，竟连半株都未曾见着……莫非，爷爷种的参，真的成了灵，悄然去了别处？"

　　其实她和六合早寻遍了清澄山山腰，那时六合童言童语道："难道那些人参都变成人参娃娃，跑掉了吗？"

　　想到六合，程石榴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出浅浅湿痕。

　　她抬手拭去泪痕，眼底没有半分希冀，只剩一片沉凝的决绝--师娘的药材被夺，师祖师娘远在落影域，救六合，本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她必须去清澄山深处，去那与遗落影域接壤的地界，寻一株人参，不必是爷爷当年种下的，哪怕只是一株野山参，也好。

　　此夜本应月满中天，奈何乌云密布，将清辉尽数遮蔽，只剩几缕微弱月光，勉强穿透云层，洒在山径之上。

　　山路崎岖，石榴走了整整一个时辰，脚下磨出了血泡，肚子也饿得咕咕叫，头晕眼花，几乎要支撑不住。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人参香气。

　　她眼睛一亮，循着香气走去，拨开茂密的灌木丛，这时恰好一阵山风掠过，浓云尽数褪去，一轮满月悬于天际，清辉倾泻而下，将整片山林都染得澄澈透亮。

　　她眼前赫然出现了一片人参地--翠绿的茎叶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胖乎乎的参体埋在土里，隐约可见。

　　"找到了！我找到人参了！"石榴喜极而泣，不顾身上的疲惫，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挖着人参，不一会儿，就挖了满满一兜。

　　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声音越来越响，她看着兜里新鲜的人参，再也忍不住，拿起一块最大的，用衣角擦了擦，就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人参的清甜在嘴里散开，稍稍缓解了饥饿感。

　　子夜时分，恰逢八月十五，万家团圆的日子，石榴却独自一人在深山里，啃着刚挖的人参，满心都是救六合的急切。

　　忽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比饿到极致的眩晕还要猛烈。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人参地、山林、满月，都渐渐变得模糊，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轻飘飘的，直至失去了所有知觉。

　　与此同时，郭萧也在一片山坳里，气氛却沉重得让人窒息。

　　******

　　夜露深重，石榴是在一片湿冷中醒来的。

　　她费力掀开沉重眼皮，周身酸痛如散架，四壁湿土滑腻，她一时懵然，只当是进山挖参时力竭晕倒，不慎失足跌入了猎户布设的陷阱。

　　她撑着坑壁一点点向上攀援，指尖抠进湿土，狼狈翻身上岸，刚一站稳，第一反应便是去摸腰间--那些费尽心力掘出、要用来救六合性命的人参，竟已不翼而飞。

　　一根也不剩吗？！

　　心下一紧，她抬眼望去。

　　恰在此时，灌木丛后，一道身影猫腰躲闪，衣袂在夜色中轻轻一掠，似是怕被人撞见。

　　"谁？！"石榴一声清喝，刺破林间寂静。

　　那身影瞧着不过是半大少年，身形单薄，眉眼尚带稚气，可那鬼祟姿态，在她眼中便与窃贼无二。

　　她再不多想，怒火直冲头顶："小贼！竟敢偷我救命之物，往哪里跑！"

　　她足尖轻点，径直朝那黑影追去。

　　却不知，在她身后几步之外，立着一道僵如石雕的身影。

　　郭萧一手握住一方尚未立上坟头的位牌，一手攒紧铁锹木耙，指节泛白，周身血液似在刹那间冻凝。

　　棺木深埋，坟土新覆，阿姐竟活生生从中翻身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