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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9章 魂至异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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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步履轻快,眉眼鲜活,怒追她口中的小贼,灵气逼人,哪里有半分怨恨决然的模样?!
手中位牌"哐当"一声坠落在地。
郭萧胸腔翻江倒海,惊骇与茫然齐齐绞碎心神,有一丝窃喜,还有一丝疑惧。
疑惧的是诈尸?那么躯体中的灵魂便是原主。
窃喜的是回魂?那么便是阿姐回心转意了?
他倾尽心头血守护的人,竟以这般荒诞而真切的方式,重新站在了人间?
他不及细想,提气纵身,亦紧随而去。
石榴追着那少年穿林越陌,越看越是眼熟,待借着月光看清那张脸,她心头猛地一震--这小贼不是早年间在悦闳书院山脚下遇见的小乞丐苗苗吗?!
几年不见,个子高了些,却依旧瘦得皮包骨头,一张娃娃脸未脱孩童模样。当年那般可怜,如今竟沦落到偷人东西的地步?
她犹记初见时,他与一群小乞丐围在书院外的泔水桶旁,争抢师兄师姐们弃置不用的旧手套、旧靴子。
她记得苗苗说他还有一个哥哥,所以拼了命也要抢两套回去。那时苗苗声音细软,眉眼温顺,就像六合一样,她一直当她是无依无靠的孤女,处处多照拂了几分。
石榴压着心头怒意,一路悄随,竟见苗苗竟然钻入了一座荒颓破庙。
庙外断壁残垣,眼看便要倾塌。
庙内却灯火通明,人声喧沸。
原是这一带挑夫、脚夫聚集歇脚之处。粗瓷大碗相碰之声不绝于耳,木桌条凳横七竖八,满室皆是酒气、汗味与烟火气,几乎未见一名妇女孩童。
众人或捧碗浅饮劣酒,或抓一把炒黄豆、酱萝卜送入口中,高声笑谈,粗豪畅快。
石榴隐在巨大石佛之后,屏息观望。
只见苗苗在幕布后端坐,指尖翻飞,竟是在演皮影戏。
她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只盼他从怀中摸出人参,可他掏出来的,却尽是皮影、瓜子、榛果之类,半点儿人参影也无。
石榴耐心渐尽。
六合卧病在床,命悬一线,全仗人参续命。
她眸光微沉,已在暗中盘算--掀翻半幅横梁,趁乱将这小贼擒走逼问。这些劳工身强体健,些许砖瓦砸落,绝不至于伤及性命。
便在此时,幕布上光影流转,戏文缓缓铺开。
只是石榴没想到,那戏文,竟字字句句,都与她石榴相关。
戏中说,有一少年,尚未变声,容貌娇柔如女童,偶遇一对善良姐妹,便故意装作柔弱无依的孤女,博取同情与照拂。
他手下忙活,口中唱词,声线忽高忽低、忽柔忽刚,男女音混杂其间,竟一人分饰数角,或娇柔婉转如闺中少女,或清朗利落如江湖少年,将戏中人物情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苗苗唱到:"她曾分他半串糖葫芦,甜意入喉,原是一场假意。她曾赠他旧衣暖身躯,针脚细密,原是一场欺瞒。她曾怜他孤苦多飘零,温言软语,原是一场算计。"
三句往事,如三枚细针,齐齐扎入心口。
他口中的“她”不是石榴是谁!
本就是底层挣扎,一饭一蔬皆来之不易,这般以柔弱作伪装,以善意作口粮,不是底层互害,又是什么?
旧时真小子扮作假小子,如今又偷人参,恶劣行为一步步升级。今天她便要代替"苗苗"的哥哥好好教训教训他!
石榴双目微红,丹田提一把灵力,足尖从石佛耳后轻盈跃起,便轻身落在横梁之上,衣袂翻飞间,已有了动手的架势,眼底的决绝,半点不似作假。
而这一切,都被隐身在暗处的郭萧尽收眼底。
他自追随而来,便一直隐于梁柱阴影之中,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却满映出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这七个月来,他日日以心头血温养阿姐的尸身,哪怕昨夜看到阿姐手腕处已现零星尸斑,哪怕知道天命难违,也从未想过放弃。
可眼前这具鲜活的躯壳,有温度,有情绪,有灵力,甚至她抬起手腕时,连尸斑也隐退不见了,可唯独没有他熟悉的阿姐的灵魂。
他既盼着这是阿姐归来,又怕这只是一场幻梦,更怕她冲动伤人,暴露了身份,最近几个月悦闳书院师生驻扎此地勘测瘴气;他也在街头巷尾见到十年前八王追踪他们姐弟的暗卫,如果阿姐今夜在此处被发现,他也将落得万劫不复之地。
不论这具躯壳里究竟藏着谁的魂魄,便见她纵身跃上横梁,周身戾气渐盛,分明是要动手伤人。
他不及细想,下意识便开口阻拦,声音低沉冷冽,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得急切:"姑娘且慢。"
石榴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目光如箭般射向声音来源。
石榴的视线穿透昏黄的灯火,直直落在那道身影上。
而郭萧亦缓缓从阴影角落中露出脸庞,这一次,他和她终于正面相对。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的喧嚣仿佛都静了下来。
那张脸--那张他倾尽心头血守护足足七个月的至亲--那张眉眼轮廓、分毫不差的脸,此刻正怔怔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道出了一句"是谁?"
郭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是阿姐,她是谁?
石榴正与这个凭空出现、出声阻拦她的男子,正面相对。
此男子一身玄色夜行衣,脸覆深棕色麂皮绒面罩,仅露一双漆黑深邃的眼。左边眉骨之上,一道深疤蜿蜒而上,直没入额间发鬓,狰狞而凌厉,周身气息沉冷如寒潭深冰。
石榴看着对方抬手,指尖微动,缓缓取下脸上的面罩,露出了面罩下的面容--左半边有一部分脸颊似被烈火灼烧、又似被火棒狠狠按压过一般,从左边眼尾一直蔓延至左下颌线,坑坑洼洼,凹凸不平,毫无半分平滑可言。
石榴脑中念头飞速闪过,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有人佩戴面罩,从来不是为了隐藏什么隐秘身份,不过是为了遮住这不堪入目的容颜罢了。
石榴小心翼翼又问了一句:"你是谁?"
可是对方依然没有回答。
石榴深吸一口气,抱拳道,语气坦诚:"英雄好汉,我只是要取回属于我的东西,还请莫要阻拦。"
石榴见对方沉默,又道:"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他偷了我的东西,我自要讨回。"
郭萧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地颤抖:"姑娘丢的只是东西吗……敢问是什么东西?"
石榴蹙眉,眼神坦荡:"拔刀相助,也该先分清是非曲直。他窃我救命人参,便是不公。你若真讲公道,便该助我追回。"
容貌是他阿姐,身形是他阿姐,可眼神、语气、性情、灵力,无一相似。
眼前这人,绝不是他那早已离世的阿姐。
可她偏偏,顶着阿姐的皮囊,从坟里走了出来。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缓声劝道:"此人名叫马浩然,在这一带素来本分,绝非鸡鸣狗盗之徒。姑娘,你怕是误会了。"
"误会?还马浩然!姓马?呵呵,我倒觉得他姓驴,一头刁钻无耻的驴!" 石榴一声冷笑,怒意再难掩饰,"他亲口对我说,他叫苗苗,一株娇弱可怜、要人呵护的小禾苗!他还装小姑娘!从头到尾,全是欺骗!"
她不愿再与他多言,抬手一拂,语气决绝:"这位哥哥,此事与你无干,休要多管闲事--滚开!"
一声落地,惊起无形狂澜。
郭萧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轰然撞在身上,身不由己如离弦之箭般倒飞出去,接连撞翻数名魁梧大汉,身形一闪,竟直接破窗飞出庙外。
一艘荒废的小渔船正随着温柔的海浪轻轻摇晃,而船板上的人却一脸蔫逼。
前一秒他郭萧还在破庙横梁之上,出声劝阻那顶着阿姐面容的女子,下一秒他怎么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跃大半个码头,最终重重落在一艘荒废的小渔船上。
船板发出"吱呀"的轻响,一如他此刻摇摇晃晃的身躯,更如他嗡嗡作响、乱如麻絮的心神。
郭萧扶着船舷缓缓站直,指尖微微发颤,方才那股巨力仍在经脉中隐隐作祟--那绝非灵力,霸道而诡异,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那女子究竟是谁?为何会在阿姐的躯壳里?
她身上那诡异的巨力,究竟是何来历?
他倾尽心头血守护七个月的阿姐,如今却出现这样一个截然不同的"她"。
可能是她吗--被阿姐夺舍的那位渔家姑娘阴差阳错地回来了?
这不可能,阿姐本就不是简单的夺舍,是那位渔家姑娘自愿献出灵魂,才能让阿姐一击成功。
那位渔家姑娘也是灵兽族,难道拥有此等灵力!
不,也不可能,这种诡异的巨力绝不是灵力。
再加上献祭的灵魂早已成碎片,不可能回到躯体,那么"她"到底是谁?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翻涌,乱如团麻,任凭海风如何吹拂,也无法捋出半分头绪。
郭萧在荒废渔船上喘了口气,终究放不下破庙里的动静,凝神聚气,准备瞬移回破庙。
话分两头,石榴僵在横梁之上,双手还稳稳扶着木梁,满脸错愕。
她明明一动未动,连指尖都未曾碰他。
谁动的手?!
不待她细想,破庙之内已是一片哗然。
石榴纵身跃下横梁,不偏不倚,正与马浩然撞个正着。她目眦欲裂,厉声大喝:"还我人参!苗苗!你别想跑!"
马浩然骤闻这久违的旧称,浑身一僵,尚未回头,眼前忽然被半块粗布残衫遮住,又惊又怒:"谁?!是谁在此放肆!"
石榴扑上前去,拳掌齐落:"还我人参!你竟敢装作不认识我!"
她伸手便去扯马浩然脸上的残布,哪知那布片竟被一股诡异力量轻轻一牵,反兜头罩在了她自己头上,只露出一双怒目。
周遭渔夫、脚夫见状,纷纷围上前来护着马浩然。破庙已然成了打群架的现场。
马浩然东张西望,心中疑惑,只听见他口中嘀嘀咕咕:"哎哎,兄弟,有没有觉得我方少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