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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剖心见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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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指中爹封存了那么多灵力,既能够我完成蜕变,也够我夺舍。"她眸光清亮,语气愈发坚定,"娘亲一生擅长隐姓埋名,可那终究是下乘之法。顶级的隐匿,从不是遮掩身份、避于乡野,而是彻底换掉皮囊、抹去过往,以全新的身份,堂堂正正活在世间。"
"胡闹!"郭萧忍不住出声。
阿姐朗声道:"怎么是胡闹,弟弟你又不在现场。当时我原本躯体心脏重创,难承修为,借她完好的躯体,既能彻底稳固蜕变根基,又能彻底摆脱追兵,一劳永逸。"
"可是阿姐!根本没有追兵!我们只是自己吓自己,宛如惊弓之鸟了。那晚海浪异动,所以护卫队寻常传讯而已。"郭萧满脸自责地说。
阿姐:"事已至此,阿姐已经不在乎了,更不会怪你的。我的傻弟弟。"
阿姐继续安抚郭萧道,"我承认当时听见'红颜祸水转世'几个字,只觉刺心至极。又是谁在提什么红颜祸水转世!又蠢又坏!愚笨的村长仗势欺人,枉害无辜少女性命去献祭填海。糟粕!邪恶!我要借这夺舍这桩机缘,替天行道,也替那含恨的姑娘了结心愿,还她一家子一片宁静。"
郭萧心头一沉,已然猜出结局,低声问道:"你杀了那村长?"
她神色坦荡,没有半分遮掩:"是。我毫无悔意。"
阿姐点点头,郭萧语气急促:"夺舍乃是逆天之举,后患无穷。就说你怎么以这副面貌应对左邻右舍,还有这姑娘的爹娘--"
"他们都死了。"阿姐平静道,"所以弟弟,你且听我慢慢说,那对老夫妇藏匿独女事发,一开始是村长带着乡邻冲进来,二老当场就被那些刁民乱棒活活打死了。我刚夺舍稳住气息,看着眼前惨剧,立刻手刃了村长,都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可当时村民不明真相,将我扭送至官府,我当然不害怕了。"
郭萧望着这张全然陌生的面容,恍然又明确道:"那时你已经是这副渔家少女的模样了。"
她点点头,语气坦荡,又带着一丝释然:"天意!这时候悦闳书院一行人正好途径官府盖章路通文书,撞见这场冤案。书院师祖明辨是非,直言村长罪有应得,保我无罪。师娘见我孤身无依,心生怜悯,当场便收我为养女,为我赐名程艺芯。"
"悦闳书院?"郭萧满眼难以置信,只感觉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有些后怕道:"那是灵兽族顶级学府,底蕴深厚、高人无数,识人阅世万千,怎会看不出你是夺舍借体重生?"
阿姐眼底掠过一丝怅然,随即化为通透:"阿弟,我俩本是灵兽族,灵根聪慧。你记住,是娘困了我们十余年。夺舍,其实根本无从查验;能让一个人漏出破绽的,是她的生活习惯和记忆。他们是渔民,我们也是。他们在鹭岛,我们也在鹭岛生活了这么些年。在师祖师娘那边,只会认为他们收养了一个渔民孤女。我又怎会有破绽。这是天意,很完美。"
郭萧虽心绪纷乱,但也缓缓颔首,心底只余一句:不论是非曲折,眼下他们姐弟二人能安稳活命,才是最要紧的所求。
阿姐继续说道:"要怪,只能怪娘!她常年向我们灌输爹性情阴鸷、嗜杀无情的假话,将我们养在闭塞之地,眼界狭隘!全然不知灵兽族灵力变幻万千、术法莫测高深。我脱离禁锢后,短短十余日便勘破无数玄机。"
郭萧静静看着眼前容貌陌生的阿姐,心底五味杂陈。
这具崭新的皮囊,褪去了他从小到大熟悉的所有神态与模样,可此刻郭吹雪眉眼舒展、隐隐带着几分眉飞色舞的喜色,全然是对新生境遇的妥帖与满意。
自重逢以来,她绝口未提娘亲的死讯,没有半分悲恸,满心都是这场逆天蜕变换来的新生与机缘。
郭萧压下心底微妙的疏离与怅然,语气低沉、带着几分清醒的理性,缓缓开口提点:"或许并非是我们灵兽族灵力莫测、本事过人。说到底,是爹爹半生苦修的磅礴底蕴,硬生生替你破开了死局。不过能活下来、安稳脱身,已是最好的结果。"
他意在提醒阿姐莫要全然归功于自身机缘,莫要轻视这场侥幸与逆天之举的隐患。
可郭吹雪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捕捉到他话中的审慎与顾虑,闻言立刻欣然颔首,语气笃定又温热:"是啊,爹的修为之深、底蕴之厚,远远超乎我们从小到大的认知。这便是他留给我们最沉默、最厚重的爱,不是吗,弟弟?"
郭萧微微垂眸,轻轻点头,可始终比阿姐多几分清醒与克制,片刻后他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阿姐,曲家,我们……还回不回?"
阿姐摇摇头道:"如今爹被扣上谋逆重罪,名权尽失,人人避之不及。上京曲家纵然是我们母族,可我若贸然回曲家,只会给曲家招来灭顶之灾,谁敢冒着牵连谋逆重罪的风险,收留八王的儿女?"
郭萧心里清楚,阿姐此番夺舍重生,早已没有回头路。
从今往后,她所有的考量、所有的取舍,都会下意识顺着自己一意孤行的选择推演,再也不会折中半步。
他抬手,轻轻替她拂去颊边凌乱的碎发,动作温柔,但是语气却带着辩驳道:"虽然娘走之前没交代,但我想她大概也会让我们闭口不提爹的真正身份。我们只需对外称自幼随娘亲隐居乡野,无依无靠。曲家曾得娘亲传讯,也会倾力庇护我们。"
阿姐听出郭萧辩驳的意味,摇头道:"这些日子,我也了解到随着八王失势后的周遭局势。八王爷各处驻边据点皆已移交新势力接管;鹭岛仅存的八王小分部亦将调离。新军法度严苛,会彻查旧案残余,眼下风声最紧。鹭岛尚且如此凶险,身处朝堂漩涡正中心的上京曲家,只会步步危机、寸步难行。弟弟,我们如今身份敏感、身如浮萍,根本赌不起,也输不起。"
这番话条理清晰、没有半分侥幸。
郭萧静静听着,心底也全然认同阿姐的判断。
他只感觉到自己喉间发涩,最后问出最在意的一事:"我懂了,阿姐。那你原本的身体呢?"
这一问,恰好问中她今日赴约的真正目的。
"这便是我今日来寻你的缘由。"阿姐轻声道,"弟弟,如今我已更名换姓为程艺芯。是为悦闳书院师娘的养女。而悦闳书院众人此番前来鹭岛,是为探查近海遗落影域的瘴气乱象,尚需在此停留一段时日。我现下随他们暂住巨鹿猎场,往后我们每月初一,仍在土地公公庙相见,互通消息、彼此照应。"
郭萧点头应下。
她继续郑重道:"现在阿姐有一事,需要你去办。我原本的肉身,需要你帮我沉入深海,彻底掩埋,抹去所有痕迹。"
郭萧点头道:"交给我吧。"
终了,二人起身告别,阿姐突然转身,主动伸手拥住了身前的弟弟。
晚风拂动二人衣袂,也温柔着心事沉沉的姐弟。
她微微垂眸,带着几分遗憾:"只是那枚戒指,被我弄丢了。当时我听说要被书院收养,需即刻离开农舍,跟随师娘远行。前路未知、人心难测,所以我不敢将它随身携带,便藏在那姑娘的房间,可待我安顿妥当,折返找寻之时,他们的房子早被村民一把火全烧了。"
灵魂是阿姐无疑。
郭萧深知眼前人是他血脉相依的阿姐,可这拥着他的温热躯体,终究是一副全然陌生的、属于旁个姑娘的玲珑曲线。
他心底存着微妙的隔阂与克制,不敢全然回抱,只抬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缓缓拍了拍,嗓音带着几分沉敛,安抚道:"无妨,戒指丢了便丢了,只要阿姐你安然无恙--"
可阿姐却牢牢将他抱紧,褪去了所有成年人的审慎疏离,像小时候那样亲昵,侧脸轻轻贴合着郭萧的脸颊,温热的气息落在郭萧耳畔,也带着一丝疲惫:"弟弟,这段日子变故丛生,离奇也凶险,却也藏着万般侥幸。太多事压在一起,你不必逼着自己立刻理清,慢慢消化就好。但你相信阿姐,倘若重来一次,我依旧会做同样的抉择,绝境求生,夺舍重生,是为自己、也为阿弟你挣一条安稳生路。悦闳书院是研究灵兽族灵力最透彻的地方,接下来我一定竭尽全力先帮助你成年蜕变。"
阿姐松开相拥的手臂,脚步却迟迟不肯挪开,目光牢牢锁在郭萧面上。
她抬手拂开他额前束发,一道烫伤疤痕全然暴露:自左眉骨向上延至额间发鬓,再往下顺着左下颌线,一直铺到左耳骨。
郭萧常年高束发、留厚长刘海,是想刻意遮掩这道儿时旧伤。
阿姐带着愤恨道:"如今我才算笃定,你十岁那年被热粥烫伤,根本不是意外!是娘存心为之,只为掩去你原本模样、隐姓埋名度日,好在你当时及时偏过头,不然连左眼也要瞎--"
"娘早已不在人世。"郭萧截断阿姐的话,他心底本欲辩解当年实属意外,可看着阿姐激动模样,不愿与她争执对峙,只淡淡开口,"以前的事,都忘了吧。阿姐往后你就是程艺芯。这个名字好,一心一意。也叫阿姐万事留心,好生保重。"
自此之后,郭萧便与程艺芯定下月月相见的约定,互通消息,守住彼此的血缘牵绊。
同时,郭萧依着阿姐的嘱托,独自去往鹭岛背海险滩,那里人迹罕至、礁石林立的海岸,却藏着一座他们幼时嬉戏的寒冰山洞。
洞内海水常年倒灌,寒气刺骨,终年不化冰霜,是整片鹭岛最冷、最静之地。
郭萧踏入山洞,一眼便看见静静躺卧在冰石之上的熟悉躯体。
冰石之上,还放着一封字迹凌乱、笔墨潦草的信,是阿姐亲手所写。
开篇一句,便写满了十余年的厌弃与怨怼:"我讨厌唐知末这个名字!"
郭萧怔怔看着字字句句,心底寒凉刺骨。
初到鹭岛,娘亲隐姓更名,自号唐知微,给阿姐取名唐知末,为郭萧取名唐知笑。
而在阿姐眼中,知末二字,从不是安稳期许,而是穷途末路的无归谶语。
这一封薄薄的信,无关嘱托、无关道别,通篇皆是她积压十余年的宣泄与控诉。
诉娘亲的偏执自私,怨娘亲的刻意隐瞒,恨娘亲的偏心凉薄将她污蔑成百姓人人唾弃的红颜祸水转世。
郭萧指尖颤抖,将信纸一点点撕碎,任由细碎纸片被涌入洞内的冰冷海水卷走,散入沧海无痕。
但望着阿姐的躯体,郭萧私自改了主意。
郭萧想着,他原身本命乃是九尾狐,自幼听闻灵兽族影子戏里的传说,九尾狐心头血至纯至净,可镇尸防腐、保肉身经年不腐。
郭萧终究舍不得让阿姐尸骨无存、彻底消散。
他能默许了她夺舍重生、弃旧迎新的抉择;能理解她所有的凉薄与决绝,却唯独放不下一点点希望--万一阿姐想回头呢,万一呢?
毕竟时局无常,当今太子也曾跌落谷底、又绝境复位;尊贵如皇室子弟,一朝风云变幻也会身陷囹圄。
天子将亲弟打入牢狱,未曾痛下杀手、午门处斩,便是留了余地、存了情面。
万一有朝一日,他们还有机会再见爹爹呢?万一呢?
将半身磅礴灵力,尽数封存于戒指中留给一双儿女,是拼尽余力也想尽一份父爱的爹爹。
可到那时,阿姐要凭着这一副全然陌生的皮囊去见他吗?
郭萧拔出匕首,沥出自身心头血,小心翼翼覆在她冰冷苍白的躯体上,妄图以自身灵血,留住阿姐。
只是那时的郭萧尚且年幼,还不懂未历灵兽的成年蜕变的血脉是十分浅薄的。
未成气候的心头血,根本不具备经年防腐的奇效。
他只是这般徒劳坚持,从杏月初芳,守到中秋八月,足足喂了七个月光阴的心头血。
就这样,郭萧在寒冰山洞里,护住了一具渐渐衰败的躯体,守着一段早已被阿姐亲手舍弃的过往,守着他卑微执拗的手足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