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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念念不忘(四) 寄生性共情 ...

  •   "身处哪里都可以见招拆招。程艺芯,都看到是我了,你躲什么,那么害怕,不像你。"他并没有带面罩,挑眉,喘着粗气看她。

      "曲、曲长水--你毒发了?鼻烟壶在手边?"

      "你下的毒,你不知道?"

      "真的是我下的毒所致?"程石榴无法言明此时此刻她魂穿了程艺芯,她脑中蛟和李念念的两个声音虽然没再轰鸣,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一旦全部摊开,别说四年寿元了,她估计四秒中之内就要爆裂开来,而那两个小玩意儿估摸又要去夺他人的身体。

      而且这副身体是程艺芯的,石榴便更犹豫了。

      另外,就算告知他,她不是程艺芯,而是程石榴,眼下的危险也不能少半分。

      她只能赶紧联想之前属于程艺芯的记忆片段:他吐出的血是鲜血,这说明毒不是慢性毒药。

      当时估计程艺芯只是想让他暂时失去功力和行动能力,用的应该是普通蛇毒,她选择巧笑继续道,"蛇毒而已,只不过是失误。应该早原谅我了吧。"

      "少来!我问你你来这里,到底想得到什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藏下了少量月壤,刚才用来接范恶人的鲜血,那个小小的陶土瓶子也是月壤捏制的吧。一次侥幸,一次不劳而获,让你不断越界,牺牲无辜者,培养蛊物。怎么,还帮我盖上面罩,假惺惺!在我面前装什么小白兔!我真应该撕下你的面具。天下第一毒手--"

      "先看一看我们目前的处境吧!真希望毒发没有发到你的脑子。"程石榴对程艺芯有几个身份,居然是天下第一毒手丝毫不感兴趣。

      乱世英雄,九尾狐恐怕有九个身份。

      程艺芯的原身本命是蔷薇,也许多少片花瓣就有多少个身份。

      其实人生在世,谁没有几重身份呢。

      一名女性是家中的长女,也是他人的学徒;可能是别人的爱人,也可能是孩子的妈妈。

      一天之中,任谁都要在几个身份中不停转换,去迅速分清面对的、交谈的对象,然而她并不需要磨炼什么见招拆招的应变能力。

      也并非是什么高深的处世智慧在支撑这些身份。

      其实只是胸腔里那一口始终未散的浊气而已。

      这口气与无数同类的气息浑浊交织,推开家门的瞬间化作餐桌上湿热的雾气,面临棘手状况时则化成粗粝的喘息。

      石榴突然想起小时候有次随太师祖进城,她看什么都是新奇的,街边角落有个穿粗布碎花小袄的六岁女孩正在表演杂技。

      女孩叼着燃烧的火把,小心维持着呼吸,既不敢深深吐尽,怕失了劲道吹灭火把,又不能完全咽下呼吸怕灼烧五脏。

      她聚精会神地控制,得以让那一小簇火焰持续微弱又明亮地继续燃烧。

      回忆中的小女孩在讨生活,坚强又凝神。正如她现在一样。

      石榴从小时候的记忆中抽离出来,深呼吸道:"曲少主,我提醒你,你看看你的呼吸。"

      他咳出的一团团白雾,愈加明晰,每一次开口都像撕开一团棉絮--这太奇怪了。

      青云寨是整个遗落影域中唯一的梯田地貌,四季如春,永远浸润在暖风里,连剑鞘都不曾结霜。

      可这里分明是姜雯的二进小院,他曾来此议事。

      不。院子没错。只不过院子在动。

      她和他同时意识到众多怪异之处,这里的丫头都有一定的练家子身手,并没有感觉到其实她们走在一条略微倾斜的地面上。

      水井打不出来水了。

      井沿的青苔突然卷曲成焦褐色,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拧干了全部水分。

      丫鬟在抱怨为什么陶炉上的粥怎么都煮不开。

      最瘆人的是墙角那只野兔。它站立而起,前爪扒着墙壁裂缝,喉间挤出呜咽和嘶吼。

      程石榴看着他恢复成理智的状态,见他推开窗开了一眼,再关上;随即听到他说。

      曲长水:"这个小院正在云层之上移动,有什么东西正拖着它,碾过山脊。"

      她现在落在他的眼中是程艺芯--石榴牢记这一点。

      根据两人的前情旧恨,喊"曲少主"也算是符合程艺芯那故作正派的风格,于是她开了口。

      "喂!堂堂曲少主,你怎么可能带我来青云寨,你恨不得我先一步离开遗落影域才是。怎么可能好心让我再知晓一个寨子的地理位置。"

      所以与其说是在云层中穿梭,不如这座小院现在正发生着不同寻常的行动轨迹。

      她见他低头思索,二人似乎是同时意识到一个答案:"我们现在在瞬影魂兽搭建的瞬移通道里。"

      "等等。"石榴紧接说,"我想问你一件事,观察哨和你们黑水寨,到底是谁开始狩猎虫兽,将皮毛、骨粉贩卖到黑市的。虽然我很少去黑市,但回到近水楼台偶尔听石榴谈起黑市,她并没说见过很多那些皮毛和骨粉。"

      "你和石榴连这都谈。姊妹情深?你以前还和我说,与她通信更多是公务交代。"

      程石榴心中升腾起一丝奇异的感觉,他对着程艺芯还坦然谈石榴,这种直男思维到底是敏感还是无谓?

      但她暂时无暇细想,"是观察哨对不对。你的黑水寨我看过你们的围场圈地你们并没有将狩猎虫兽作为主业。"

      曲长水终于掏出鼻烟壶,嗅了嗅,镇定道:"你怀疑范源炼化了瞬影魂兽。"

      "但仅凭那一只瞬影魂兽,够呛移动我们这些人,好死不死还有这座院子。"

      "范源有问题。那瞬影也不简单。"

      "所以你才砍下了他的头,你早怀疑了对不对,他已成为半兽。"

      石榴发现提到"半兽"的时候,他皱了皱眉,也许这副身体真正的主人程艺芯平时很少提及半兽。

      她赶紧补充道:"所以我接了他的血。也是留一份存证。回书院好交代。"

      只听见他轻蔑地笑了一声,道:"他要把我们带去何处,才是紧要考虑之事。程督学有何高见?"

      石榴仿佛听到了有什么声音在呢喃,曲长水立刻默契地和她背靠背、摆出战斗位。

      这一举动让她确认了他也能听见此时此刻现实动静。

      "你是他的好朋友吗?"范源抱着自己头颅,断颈处不断冒出如鱿鱼般的触须,让人完全忽视去找声音到底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他整个人胸部以上是他原本为人的身体,从腰部开始是狮身象腿和牛尾。

      这分明是与瞬影魂兽合二为一的身体!

      "你们愿意和他说说话吗?"范源嘴巴一撇一撇继续出声。

      然而他双目疲倦地紧闭着,好似气若游丝。

      突然他眼睑打开,眼球像被抽干水分的玻璃珠,浑浊的虹膜完全皲裂成蛛网状,仿佛眼眶中全是鱿鱼的粘稠的墨汁。

      "他弄了这么多人在我的肚子里,是找到好朋友了吗?哎,这么多年来他的私人生活一片荒芜,找不到一个人可以说说话。"

      石榴差一点就叫出来,这一句接一句都不是范源在说话!

      依然是范源的音色,却没有人在日常中说话的自然的情绪起伏,一板一眼没有任何起伏,仿佛是碎裂的青铜编钟每个字都落在诡异的、平稳的直线韵脚上。

      像是夺舍!难道范源被瞬影魂兽夺舍了?

      "不是被夺舍,他是被异兽占住了五感。"曲长水用低低的声音在她耳畔解释,"他自愿的,不仅仅是合二为一,是献出了五感,半兽的最后阶段--"

      石榴想知道后续,可半人半兽的范源突然继续吐槽。

      "他待在观察哨最高也最宽敞的那间房间里一整天,他不找人,就没人来找他。其实在江慕镇也一样,那三个女人就算都知道他在镇上的哪家酒家用晚饭,也不会主动来找他。没人倾诉,无人共情。他啊,这些年看向别人的目光都是一种习惯性分析,而非真正地产生兴趣。"

      曲长水示意她过来看,从另一侧的窗户看过去,不是云层之上,而是一个透明小房间,房间里姜雯正抱着张副将的半具残骸哭泣。

      石榴又看向小院,几个丫头还在努力研究让粥煮开,专心致志的模样,完全没发现他们这一群人正处在瞬影魂兽的肚子里。

      "你们对范源了解多少?"石榴真正想说的是,了解范源才能知道他想将他们带去何处,做何事。

      石榴:"就像站在雄鹰的翅膀上,被运送到目的地一样。是不是瞬影魂兽的肚子就是瞬移通道?用它瞬移其实就是被它吃进去,再吐到目的地?"

      曲长水摇摇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答非所问道:"瞬影魂兽攻击性弱,闪躲强。"

      范源比张大人有野心。

      可惜八王爷失势,也许他一身抱负无处施展。石榴心想,这两人算是八王爷的左膀右臂,从她已知晓的情况来看,张大人曾更得信任,而范源爬得更高,似乎也更得威望。

      瞬移魂兽似乎很懂范源,为他们补上了范源内耗的心理:"我已经被困在这里十年了。"

      这里?是哪里?是遗落影域?还是观察哨?又是谁被困,瞬移魂兽被困?还是范源画地为牢?

      石榴一边想,一边紧锁眉头看着半兽状态的范源穿墙而过,经过小院,成功激起丫鬟们的尖叫。

      它又穿到姜雯那间刷存在感:姜雯果然不愧是上过沙场的女将军,看到如此离奇诡异的半兽造型还能临危不惧。她跪坐在前,手握紧了剑鞘。

      "每天不辞辛苦,不论挫折和不快。开心是做,不开心也是做。绞尽脑汁让大家都能吃饱饭,活下去。不论日子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什么味道。"半兽人范源还在输出。

      石榴见姜雯眉头一皱,听见她悲痛地看着张大人、怒目半兽人道:"你杀了他,在这儿给我演高处不胜寒!范源,你明明是炼化虫兽的时候出了岔子,自食其果,居然搞得像仕途困境。"

      半兽人言语上的絮絮叨叨很快变成了招数上的诡异和狠绝。

      眼见姜雯招架不住,石榴和长水找准一扇能打开的窗,跳进战局中。

      "流萤绕着别人飞。月色避开这扇窗。这身官服穿了小半辈子,没人帮着补衣,看袖口都烂了。"半兽人范源嘶吼,"没人愿意陪我!很孤单。"

      该死!

      石榴被他挥舞的牛尾甩到撞飞在墙上。

      她显然没能适应程艺芯的身体,好在曲长水和姜雯还能游刃有余地接招。

      "没有人可以倾诉!"半兽人范源还在嘶吼。

      石榴不知不觉顺着范源的情绪感应着,范源拖着大伙的生计,让整个大营的战士免于饥寒。

      可没人真的靠近他--没人和他说营内家里长短,没人聊支出平衡与否。

      更没人问他夜里会不会冷,吃饭有没有热汤。

      明明他为观察哨撑起来一片天,却像被这片天隔离在孤岛上。

      身边围满了靠他活着的人,却连一句真心话都没人愿意和他说。

      甚至姜雯背叛了他,张副将也背叛了他。他们还合伙骗了他。

      石榴又想到,他活了小半辈子,而瞬移魂兽估计更长吧,根据书院五百年来对遗落影域内虫兽的研究,瞬移魂兽牛尾的长短代表它的寿命,看长度,石榴盘算着它起码有三百岁了。

      活那么久,是有可能活倦了呢。

      外来生物来到异国他乡,它们被禁制困住。

      虽然可以生存也在繁殖,也不免走着走着就迷茫了前进的方向,要着要着就失去了全部。

      幽暗深林中,它也会丧气吧。

      丧气像渗进墙皮的潮气,无论盖上多少层,它反而从更深的裂缝里泛出霉斑。抽屉已经塞不进新的记事,每一张页纸都在尖叫。

      当范源找不到一个能接住这些碎裂的人,却遇到了一只虫兽接住了他全部情绪。

      一开始,他一定用瞬移魂兽运送了很多趟很多趟东西。

      在后者搭建的通道里,他肆无忌惮地释放着过剩的情绪,他一定在通道里嚎过、哭过,自言自语过。

      最后,他相信瞬影魂兽永远不会背叛他。

      石榴看着曲长水,控制不住地想他和范源有什么区别,不也是想换个新身份谋求生命新的旅程。

      甚至程艺芯和范源有什么区别呢,她居然搞出一场见死不救,不顾六名同学的性命。

      人生半路想换种活法,活脱脱一个女版范源。

      突然耳膜像被鞭子狠狠抽了一下,然后脑中神经仿佛变成银勺子猛地敲在耳膜上,高频"滋滋"声疯狂啃咬,刺痛一阵阵袭来。

      石榴痛得单膝跪地,一边耳朵居然流出一缕鲜血。

      "程艺芯,你怎么了?"曲长水觉察到,立刻翻腾而至,快步走近。

      对,在他眼里她现在是程艺芯。

      系统:【再次提醒,不可妄议他人生活轨迹!精力值下降100。还剩100。】

      有没有搞错!!!一共就两百!!!

      程石榴简直想咆哮,这是什么准则规定,她还有命活下来嘛!

      她气得推开曲长水的手,后者正抹去她耳垂上的血迹。

      石榴快言快语道:"它懂他。那只虫兽。瞬移魂兽是书院唯一不会猎杀的虫兽。因为一早就发现了它能瞬移的特性,我们特意避开并试图保护、驯化他们。五百年来它对我们也没有很强的攻击性。当然这也许都是虫兽的伪装!不过能理解了,范源为何选他炼化。"

      "程艺芯,念清心诀!快!"曲长水扯着她打坐,"寄生性共情是它们的手段!"

      它们,应该是虫兽。寄生性?共情?

      石榴想,难道是一旦与它们情感同频共振,就能被它们反向操控,让共情者逐渐丧失自主意识?身体上也会产生病弱?

      曲长水:"虽然都是虫兽,但在它们的族群里有高智高能个体,它们能影响并控制我们的思考。"

      很显然,这只就是。

      石榴突然反应过来:"温柔刀,刀刀割人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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