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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今夕辨旧( ...

  •   五万瞧出少主满心烦乱,轻手轻脚推开门,垂首缓步上前,双手恭恭敬敬递上厚厚一叠卷宗,全是抓紧查探来的、关于程乐言的过往底细。

      低沉平缓的叙述自五万口中缓缓淌出,字字句句都扎人心尖:

      "那年程乐言方才八岁,早前一直跟随太师祖居于清澄山洞闭关。太师祖一边为她施术,调理她与生俱来、夜夜难安的不眠顽疾,一边传授她基础吐纳修行之道。

      谁曾想,一日,太师祖竟元神聚散失常,无法再保持人形,只得蜕回本命原身。一个八岁的孩童,终究不能日日守在山洞里,与一条蛇相伴度日。

      后来师祖与师娘于心不忍,亲自将她自山洞接出,送入悦闳书院寄身学习。

      她原以为能寻得一处安身之所,却未曾想,在这悦闳书院,竟熬过了八年地狱般的时光……"

      曲少主一把抓过余下密密麻麻的数页卷宗,瞧见上面写满她在书院受尽的磋磨与委屈,指尖便控制不住剧烈发颤,指节泛出青白。

      一想到小小年纪的她无依无靠,独自捱过那般苦楚,心口怒火灼烧得几乎要炸开。

      余下的文字他再无半分心力细看,心头躁狂翻涌,压抑着低声怒喝:"程艺芯呢?派人去请她了没有!"

      盛怒之下,他一把攥住手中卷宗狠狠揉成团,奋力朝前掷去。纸团破空而出,刚巧撞上抬步跨进门的程艺芯,不偏不倚正中她心口。

      五万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躬身赔罪:"程督学,实在抱歉,我家少主此刻心绪大乱--"

      程艺芯抬手轻轻拂去衣襟上残留的纸屑,面上不见半分愠色,声线平静无波,淡淡打断他:"无妨。"

      烛火静静摇曳,暖光铺满雅致内室。程艺芯的眸光淡淡扫向五万,示意他退下。

      五万心领神会,垂首躬身退出,轻轻关门,将内外喧嚣尽数隔绝。

      室内顷刻静谧无声,只剩姐弟二人相对。

      曲长水立在案前,身姿端方沉静,周身气场清冷克制,唯有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沉郁。他倚着案头开口,声线低沉,带着少主独有的威严,无半分亲昵纵容:"阿姐,为什么不告诉我,程石榴就是程乐言。"

      程艺芯并未即刻应答,只慢条斯理斟茶。

      见她以沉默迂回,刻意避开他的直视与追问。曲长水语气添了几分冷冽锐利,却依旧克制有度:"我如今是曲家少主,可我至此数次更名,曾为郭萧,曾为唐知笑,而今是曲长水。"

      他抬眸凝着她,字字铿锵:"你也一样,程艺芯。你在鹭岛名唐知末,你的本姓本名,是郭吹雪。这世间唯独我知晓你全部过往,唯独我,知道你是我阿姐。他们连同曲家,都还在满世间找我的胞姐呢!殊不知你就站我面前。殊不知你已经当了十年的悦闳书院养女!"

      这番坦荡剖白落定后,程艺芯却毫无愠色,反倒浅浅弯了唇角,学着他方才沉冷的语调,带着几分戏谑:"你一生气,便惯于对我吼这句'你就是我阿姐'。"

      她放下茶盏道:"弟弟,你该清楚,你我共藏的秘密、共渡的绝境,让我们远比寻常血亲亲密。我们是无人知晓的姐弟,更是彼此托底、并肩相守的战友。"

      曲长水不接这份温情说辞,执念依旧落在核心疑问上,眼底藏着不解与隐愠,心态始终克制冷静:"阿姐,我只问你,为何刻意隐瞒,程石榴便是程乐言。"

      程艺芯神色渐渐敛去笑意,语气平和,字字透着通透凉薄:"眼见未必为实。十年前我容貌尽改,世间无人识得旧貌,唯独你,能透过皮囊认我魂魄,知道我是你的阿姐。可程石榴截然不同,她容貌与十年前的程乐言分毫不差,内里之人,却早已不是你执念的白月光。"

      这套迂回的说辞,让曲长水心生厌烦,却依旧维持着沉稳姿态,语气真诚又带着几分无奈:"阿姐,我拿你我的姓名、过往举例,不是与你兜圈子、玩言语游戏。"

      他眸光恳切,道出深埋心底的旧事:"你不知内情,程乐言八岁那年,还曾救过我性命,是我的救命恩人。可如今,她执意要与我退婚。"

      程艺芯依旧语调慢悠悠的,无半分波澜:"八岁那年救你的人也是她?倒有几分缘分。"

      她稍作停顿,却开始句句拆解他的执念:"八岁那年,都快二十年前了吧,那很多事呢!灾劫横行,蝗灾、海啸、山火、遍地饥荒,乱世之中,人人挣扎于生死一线。你八岁得她相救,不算稀奇。就拿抗灾救援这十年,你数次身陷绝境,是我、是苏晓一次次将你从鬼门关拉回。而你救下的女子也不计其数,难道都要以身相许?"

      无尽的周旋,耗尽了曲长水的耐心。

      他倦了这场拉扯,眉眼覆上一层薄冰,语气冷淡疏离,依旧保持着对阿姐的基本克制:"你走吧。她的身份过往,我自会查清楚。"

      烛火微微颤栗,程艺芯望着眼前执拗的曲家少主,终于不再迂回掩饰,轻叹一声,道出残酷真相:"弟弟,她不是你的故人,她只是陶土捏出的陶人。"

      "十六岁那年,师祖取灵土,重塑了她的身躯。"程艺芯字字平缓,却震人心神。

      曲长水身形骤然微僵,瞬间难以置信地错愕、发哑问:"陶人?泥巴做的?"

      程艺芯肃穆道:"你该记得,十年前我便同你说过,程乐言身负杀父弑母的重罪,近水楼台不容,鹭岛地界难存,普天之下,哪一条律法、哪一桩规矩,能容得下这般忤逆凶残之徒?"

      曲长水声线冷彻刺骨道:"所以,十年前,你亲口告诉我,她死了。"

      "我也是后来才知晓全貌。"程艺芯淡淡解释,"当年戒律堂判她魂飞魄散,是祖父暗中出手,保下了她一缕残魂。此后宗门众人,以灵土为基,为她重塑肉身。你别急,我尽数告知于你。"

      曲长水眸光死死攥着最后一丝念想,语气坚定:"可魂魄是她的。"

      他直视程艺芯,条理清晰辩驳:"就如同你以程艺芯之身存活于世。我清清楚楚记得,是那个姑娘自愿献祭魂魄身躯,成全了你夺舍重生。这般算来,陶土躯壳之内,依旧是程乐言的残魂。"

      "不一样。"程艺芯骤然打断他, "我早知此事却闭口不言,正因二者有着天壤之别。首先,承载她残魂的从不是普通陶土,是清澄山万年息壤。"

      她放缓语速,细细拆解其中关键:"息壤是女娲造人余下的灵根边角,落于清澄山万年,吸纳日月精华、山川灵气,早已孕育出独属于自身的灵识与心性。如今的程石榴,体内九成灵韵、神智、心性,皆源自息壤。"

      "她天生擅长堆肥育苗、侍弄草木,根源便在于此。"程艺芯一语道破症结,"她早已褪去前世水灵根,转生为木灵根,再也不是当年的程乐言。"

      曲长水眉心紧蹙,心底执念未消,依旧存疑:"可她体内,终究留存着那一缕属于程乐言的残魂。"

      "那缕残魂,数年前便已尽数散尽。"程艺芯语气平静,"你可亲自去问她,数年前她是否曾昏厥数月,苏醒之后,连照料她的万叔万婶都全然不识。"

      她微微顿语再道:"只是她残存的细碎记忆里,唯独留住了你们八岁那年的交集。想来,那是程乐言今生寥寥无几的安稳时光吧。"

      一语刺破虚妄,曲长水心头沉沉下坠,瞬间读懂话中深意,嗓音发哑:"你的意思是,她唯独记得八岁的片段,十六岁我们都在鹭岛的桩桩件件,她全忘了?"

      程艺芯缓缓颔首,断言干脆利落:"承载着与你有关记忆的程乐言,早已彻底不在。如今留存的,不过是带着零星残缺旧忆的息壤躯壳。"

      "那她只是失忆,不是彻底消失!"曲长水语气微扬,神色依旧克制。

      见他始终深陷执念,程艺芯难免心急,语气添了几分恳切与无奈:“弟弟,你怎么始终不懂?失忆是魂魄蒙尘、记忆封存,尚有本心留存。可她是内里灵识尽数更迭、魂魄彻底换新,早已不是原本之人。息壤塑身重生之术世间罕有,和我这般夺舍借躯,从本质上截然不同。"

      曲长水敏锐捕捉到她话语中的破绽,眸光骤然锐利如刃:"你说世间罕有,便是有先例。莫非所有凭此法重生之人,尽数不是原本的自己?"

      程艺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道出这术法残酷无解的宿命:"但凡以息壤塑身、残魂续体者,魂魄本就残缺驳杂,大多阴阳颠倒、性别异变,且无一能活过而立之年。"

      她望着神色渐渐僵硬的曲长水,落下最残酷的定论,彻底击碎他所有念想:"这从来都不是简单的重生,程乐言蜕变为程石榴,与我从郭吹雪更名换姓、借躯重生的境遇全然不同。"

      曲长水冷笑道:"我不认为有什么不同!"

      程艺芯字字冰冷,戳破最终真相:"悦闳书院决意南下之际,她才被造出!众人以泥土续魂将其拘留,是想养一个看家护院的弟子!自她破土能动那日起,便是受人摆布的傀儡,一具人为雕琢的怪物!"

      "够了!"曲长水五指骤然收紧,一掌狠狠砸落案几。青瓷杯应声迸碎,尖利瓷碴割破掌心。

      长久地隐忍顷刻崩断,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淌落,在木面上晕开浅浅血痕,一缕腥气漫开。

      他未看伤口,亦未理会满地狼藉,摇摇晃晃地走到一旁浴桶边,垂手洗净掌心血迹,神色冷冽骇人,再无半分温度。

      "五万。"他声线冷硬低沉,满是不容置喙的决绝,"送客,送程督学。"

      程艺芯缓步上前,俯身凑近他耳畔,字字刺骨:"她和你念念不舍的那个女人,是两个人,两幅身躯,两重灵魂。弟弟,你清醒一点。"

      曲长水眸底猩红翻涌,一字一顿,厉声再喝:"送客!"

      他怒火焚心,几欲脱力,若非五万及时扶住,险些栽跌进浴桶。

      他欲哭无泪,惨然笑了三声,恨的从不是阿姐的欺瞒,而是愚钝蠢笨的自己!

      是他年少时一味纵容,亲手惯出了阿姐唯我独尊、骄矜偏执的性子,让她事事自以为是!

      也曾想过,十年前,他与程乐言在鹭岛的宿命重逢,也与阿姐脱不开干系。

      万千心绪缠绞心口,刹那间,十年前那场刺骨的丧亲之痛,轰然撞入他的脑海。

      十年前,他还叫郭萧。

      郭萧正穿着一身素白丧服,指尖沾满了泥土,手中的铁锹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地挖着土。

      坑穴已经挖得很深,旁边放着一口简陋的木棺,里面躺着的,是他离世的娘亲--曲家长女曲晚秋。

      可简陋的墓碑上却只能写假名"唐知微"三个字。

      娘是隐姓埋名的,准确地说,他们的娘曲晚秋是在他八岁那年,带着他和阿姐,从夫君身边逃跑的。

      彼时懵懂年少,他和阿姐只信娘亲口中的说辞。

      娘亲总说,他们的爹只是个戍守边关的小小边军小队长,性情暴戾嗜血,常年与刀兵尸骨为伴,心思阴鸷,脸色阴晴不定。

      他立过戍边微功,也惯于将沙场的戾气带回宅院,家中常年笼罩着压抑肃杀之气,让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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