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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碎梦实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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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如潮水般向石榴涌来,那时她只是年少的幼女,那时她还叫程乐言。
她灵根残缺,灵力在经脉中乱冲乱撞,似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搅碎,再加上常年营养不良,早已气若游丝。
是曲老爷子抱着她,跌跌撞撞地来到这石洞前,跪求太师祖程鹰救命。
彼时她昏昏沉沉,只记得曲老爷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地说着"求太师祖救救这孩子",而太师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
太师祖本是有飞升上仙之命,五百年前,却为了帮助蛟先生,与入魔的章劲缠斗,硬生生错过了飞升的机缘。
那场缠斗耗尽他大半灵力,金丹灵力外溢,竟在体内又汇聚成一颗多余的金丹。
双丹共存,如烈火焚身,日夜折磨着太师祖。
而曲老爷子的请求,恰好给了他一个解脱的契机--太师祖与曲老爷子定下约定,他自剖那颗多余的金丹,放入程乐言体内,帮助她重建经脉而自愈。
那日的曲老爷子,是她见过最开心的模样。
他握着太师祖的手,眉眼间的愁云一扫而空,一边笑一边念叨,一是终于报了救恩之情,她这苦命的小姑娘能重新活下去;二是能帮挚友解脱痛苦,将多余的金丹物尽其用,简直是两全其美。
可笑着笑着,他的神色又沉了下来,眉宇间染上担忧,频频望向那炼丹炉,喃喃道:"这孩子,怎么瞅着就像那孙猴子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可千万别被烧化了才好。"
太师祖彼时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笃定:"放心,我有把握。"
世事难料,不出意外还是出了意外。
她乃是红颜祸水转世,只见当炼丹炉中灵气汇顶,她的灵魂与金丹相融的那一刻,山洞外的树林中,竟投射出巨大的映像。
将五百年前的真相,赤裸裸地呈现--世人皆传,蝴蝶夫人与蛟先生情投意合,章劲入魔后残害二人。
可真相却是,蝴蝶夫人深爱的,从来都是章劲!
并且章劲早已放下宿仇,抛却过往纷争,愿洗手作羹汤,与蝴蝶夫人妇唱夫随。
蛟先生因爱生妒,心生怨恨,在飞升之际被自身业障侵害,蝴蝶夫人与章劲念及旧情,联手施法欲救他,却不料被蛟先生拖入魔界,万劫不复。
这便是蛟先生不得轮回的真相!
也是五百年来,世人只能测出红颜祸水转世,却始终寻不到蛟先生魂魄的缘由!
映像散去,曲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骂道:"原来如此!原来这五百年来,世人都被蒙在鼓里!这也是为什么红颜祸水尚可转世投胎,蛟却不得轮回!到底是何等深重的罪孽,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他的声音里满是愤懑,仿佛在斥责悦闳书院几百年来的庸碌无为,斥责那些手握宗门典籍,却从未深究真相的酒囊饭袋。
可一旁的太师祖,脸色却瞬间变得惨白,方才的平静荡然无存。
而她在炼丹炉中,清晰地看到太师祖眼底的挣扎,最终却被一丝决绝取代--太师祖要保护蛟先生,要包庇这桩秘闻!
只因蛟先生,是现今悦闳书院师娘林敏的儿子,是他程鹰血脉相连的族人;甚至不惜黑化蝴蝶夫人与章劲这对真正的恋人,让他们背负千古骂名。
曲老爷子回过神来,似乎猜出太师祖程鹰早就知道真相,"难道、您、你、你、竟、瞒、了、五、百、年?!"
为了保住蛟先生的名声,保住悦闳书院的声誉,程鹰早已选择将这真相彻底掩埋,以为双丹焚身便是代价。
刚正不阿的曲老爷子,自然不肯同意。
两人争执不休,言语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最终彻底反目。
彼时太师祖为了给她重塑身体,自剖金丹,早已元气大伤,面对曲老爷子的强攻,竟一时难以抵挡,被曲老爷子打成重伤。
可姜还是老的辣,太师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动用了修真界最阴毒的秘术--夺舍。
就像当年蛟先生夺舍章劲,妄想以章劲的身份,陪在蝴蝶夫人身边一样,太师祖也夺舍了曲老爷子的身体,占据了他的样貌与身份!
他看着自己新的双手,语气里满是疲惫与释然,低声道:"我闭关数百年,受双丹焚身之苦,早已累了,太累了。我也想走出这山洞,看看外面的大江大河,看看这山河万里,如今是怎样的模样。"
彼时的程乐言,还只是八岁的小姑娘,她被困在炼丹炉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
她急得心如焚,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听到"曲老爷子"说,"孩子,你也只是个孩子,我没必要杀了你。你忘记这一切吧!"
她看着"曲老爷子"缓缓走到炼丹炉前,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出炉。
当她终于睁开眼,还未看清眼前的一切,便遭 "曲老爷子" 一掌重创,随即一道阴诡灵力直窜识海,一边疯狂撕裂、磨灭她原本的记忆;一边在她神魂深处烙下一道灵力浑厚的禁言禁制。
那些关于真相、关于夺舍、关于太师祖与曲老爷子的争执,全都被一点点抹去,只留下一段模糊的记忆:她是一个普通村妇之长女,因体弱多病,被曲老爷子带到悦闳书院,求太师祖治病。
做完这一切,"曲老爷子"整理了一下衣袍,身姿翩然地离开了山洞,再也没有回头,山洞里只留下太师祖他那副孱弱分身,化作一条身躯扭曲、气息奄奄的蛇,静静瘫在冰冷石地上。
尚且年幼的程乐言跪在满地碎石间,指尖磨得通红,一捧捧刨开泥土,费力堆砌出一座低矮单薄的孤坟,坟内空无一物,只埋着她对曲爷爷最深沉的怀念。
"小姐,夜风凉,别久站了。"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回忆,万婶走了过来,"关于退婚的事--"
"万婶,我心意已决,郭萧绝不是我的同路人。"石榴先斩钉截铁打断她,而后缓缓同万婶剖白,"你也清楚,我当年定下的婚约,从来不是许给某个人,而是绑在一个步步沾血的高危位子上。郭萧如今已是曲长水,堂堂曲少主。曲家这十年换过五任少主,死的死、疯的疯、残的残,还有一人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满心皆是向太师祖讨还血债的刻骨仇怨,半分心思都不愿耗在曲家肮脏龌龊的宅斗纷争里。"
话音落罢,石榴和万婶转头下山。
万婶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轻声开了口:"小姐,我实在想不明白,你既然无意再和他纠缠往来,为何主动同他相认?"
石榴神色平静,缓缓道出缘由:"因为那是退婚的第一步。我要在他心底埋下怀疑的种子,只要他心生半分猜忌,这门亲事便有瓦解的余地。我的样貌分毫未变,他一眼便能认出我。万婶,你且等着,不必我多言,自会有人去挑拨,告诉他我既不是从前的程乐言,也不是他曾熟识的成小仙。"
万婶缄默不语,万千思绪堵在胸口,暗自叹气。
程乐言也好,成小仙也罢,到如今的程石榴,说到底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姓名不过是名头,改了几次名字,却改变不了这个事实:熬过二十八载寒暑春秋,历经所有悲欢离合的,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人。
"在世人眼里,我终究会被视作怪物的。"走在前头的石榴蓦然回头,轻声道了句抱歉,她抬眸望向夜空皎洁圆月,淡淡补了一句:"月圆之夜,你忘啦,我能读心。"
原来方才万婶心中的所有愤懑与不平,她尽数听得一清二楚。
万婶满腔愤懑脱口而出:"真正的怪物,是他们姐弟二人!他阿姐早死透了吧,当年尸骨消融、化为血水,你我亲眼所见,如今还苦苦找寻,纯属自欺欺人!这男人最是谎话连篇,万万托付不得,这门亲事,我劝你趁早退了!"
是啊。石榴心底默然思忖。他为何执意找寻已逝的阿姐?
莫非,这场无休止的寻觅,只是他脱身的借口?
他只为挣脱悦闳书院的桎梏,摆脱曲家的束缚,从此逍遥四海、浪迹天涯?
她连忙晃了晃脑袋,驱散心底纷乱的思绪。无端揣测他的人生自由与前路归途,实属多余。
可目光却不受控制,落向月色下野人参绽开的细碎黄花。
十六岁那年,她便是在此地挖参,意外魂穿,至千里之外,最终落入了他阿姐的躯体之中--更准确地说,那是一具早已冰冷死寂的尸身。
"可是,你和曲少主--对了,当年他尚是帮中少年头目,你总唤他小帮主。虽然你们那时不过十五六岁。可他待你的心意,明眼人都看得真切。" 万婶稍作停顿,悄悄打量石榴面色,终究还是直言,"昔日有情之人再度相逢,你纵然决意放下,又怎能笃定他不会再起执念?"
石榴恍了神,距二人一别已整整十载。她犹记最后那日他朝她伸出手,急声唤:"乐言,出来!"
少年原本眸光灼灼,眼底那点光亮,却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垂首低声道,不肯让她看见眼底湿意:"你安心,我不会再给你添乱!" 话音落罢,他转身远去,一身少年傲气全部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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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少主看着浴桶内的水波荡漾,恍了神。
他一会儿要入药浴,又以不能受风为由拒绝了露天温泉,实则是他吃的消肌丸还没起效果,身形消瘦却不显单薄。
春寒尚有华服和貂绒掩饰,若是轻装素服或宽衣解带,块垒分明的腰腹肌肉显然不应该存在于一副多年病体上。
他倒不是装给书院和曲家看的,而是装给那些世家小姐看的。他在十年救援期间迅速成长成熟担起了责任,无暇顾及别人目光。
然而毕竟有实绩,一副冷傲阴郁也吸晴。
这世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程艺芯,人人都喜欢的东西她非要抢到。
如果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呢,她大概率也会放弃。
大表哥在姑苏被关禁闭,和程艺芯还时不时飞鸽传信。现在女人一个个都精力十足,元气满满啊!
屋内气压低得如同凝了寒霜,他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怒火,心绪乱得一塌糊涂。
那个他早认定十六岁便身死、埋在心底惦念多年的女子,方才竟活生生立在他眼前。
往日深埋的痛与惊一齐炸开,搅得他坐立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