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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香梅吹彻 纸帐无风, ...


  •   青蘋不知与那些根须,藤萝,经脉似的东西,面面相觑了多久,麻木之中渐渐生了一种难以忍受的虚无。

      难道人死了就是这样吗?

      不对,她应该向幽冥界荡去才对。

      总不能禁术用多了,天不收地不收,就叫她待在这无边黑暗里吧。

      可她没有害过人,都是救人啊。

      又不知多久。

      一阵潮来,澎湃的力量,叫她头晕目眩,睁不开眼。

      她似流浪漂浮江海,被潮水不断地推向一座冰山,迎面而撞。

      偏偏冰山里还困锁了一轮旭日,随着外头的冰山被撞得四分五裂,旭日化作金乌,飞入了她的腹中。

      黑暗倏然变薄了。

      她睁眼。

      丹田气海里,有一团温暖的金焰,烧向周身经脉,一路袭上汲取她的根须,所到之处,妖异的紫红尽数变成了金色。

      她身体陡然一轻,前所未有的神清气净。

      什么东西啪嗒一下掉在了她额头上。

      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

      她还未触碰到那瓣柔软的,清香的东西。

      手腕却被握住,那人虎口厚茧,蹭在她脉搏上,轻微的酥痒。

      耳畔却落下潮润的呵气,徐回的声音似叹息般悲喜交加。

      “阿蘋……”

      像一滴眼泪坠在她心上。

      恍若隔世。

      她一个人在永夜里静默太久,险些忘记也是在他怀中呕尽心血。

      也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前因后果。

      应该又恨上他的。

      喉咙干渴,说出的话似一缕苦涩的烟般喑哑,“你们……论剑结束回来了,是吧。”

      “没有!”

      他急切而短促的否决近乎凌厉,叫两人都怔了一下。

      随后的声音听起来郁郁苦闷,又带着一种疲劳的沙哑,沾染着意犹未尽的晦涩,听起来无比奇异,“你惩罚了我。”

      她不知道深处何地,此处仍然光线微弱。于她而言,仍是黑暗的,然而咫尺相偎的人,似在她怀中塞了一只不会发亮的燃烛,却不断地熔蜡,温暖熨帖,竟是笃定的平静。

      徐回轮廓近在咫尺,晦暗的剪影,若山聚秀峦,在薄暮的天地间起伏,眼眸似嵌于期间湖泊,幽暗而微光。

      他的眼角倏然滑落一滴珠,如流星垂于山野。

      青蘋说:“你哭什么,我都没哭。”

      她也想佯作云淡风轻,谁想这人却直言不讳:“你哭过了,当时,哭得惨极了。”

      “所以……你不是瞎子,你是故意的。”

      她别过脸去,却恰被他抓住纠缠之机,碎吻耳侧。

      “阿蘋,我知错了。”

      哪有人的悔过似情人低语,撒娇弄痴,万般柔情,无尽酥软从耳根蔓延开来,叫她头晕眼花,说不出话来。

      只喃喃:“别这样……”

      她不能违心地冷漠,因为再能睁眼人世,简直如新生般震撼。

      更何况,新生的第一眼是他。

      但刻薄指责的话再此情此景也沾染风情。毕竟直言怨恨已是一种直白赤裸的亲密了。

      倘若又在这温柔的黑暗里,同他回到那样无法自拔的亲密相处中去,那么天亮以后呢?

      宿醉的梦醒更叫人痛不欲生。

      抵抗的意志抿在唇间,却被他渐渐消磨。

      “你一定恨我,埋怨我。因你知道,我心知你如何在乎我们的过去,却偏要拿此事来激你,偏要你……一个情难自已的回应。”

      他很乖觉地继续自省,却突然倒打一耙,“可你也不信我,是不是?你也不信我。你怎么不想想,在我心中,除却你,还有谁配与我并肩?”

      青蘋沉默一霎:“我不知而惶恐。”

      他紧追不放,“你在惶恐什么?倘若你真的只在乎过去,为何惶惶?”

      “你先把自己骗进去了。阿蘋。”

      耳畔的低语,直白而辛辣地剖开她,“无他,你对我有私。阿蘋,你不止想占有我的过去,也想永远占据我的余生。

      “即使你可以嘴上冠冕堂皇,说与我再无瓜葛,可在你心里,我还是你的私有,对不对?”

      她无法反驳。

      她在此之前也从未料想过,她对徐回的占有欲,竟不声不响长成了一片强劲的荆棘毒丛,发作时能把人扎得体无完肤。

      原来她一直阴怀着这般自私的欲望,一边三令五申地警告他的界限,不许他捣乱她合流世俗的生活,一边却要他在槛外旁观红尘,眷恋旧日余温。

      “那我呢?”果不其然,耳畔的声线也被这不公的待遇作践得低涩,“阿蘋,在我心中,难道不想据你独有?”

      他循循善诱,“阿蘋,我们明明仍然相爱。”

      二世为人,她的心也似心生一般,被磨去了多年风霜的厚茧,无处不柔软。

      “不……”

      不可以,还是不行?

      总之不是“不是”。

      可连拒绝的微词,都被他衔却,堵在唇边直白而不舍地追问:“难道你不爱我么?难道……你不似我爱你般,爱我吗?”

      青蘋心口停了一拍。

      她还是说:“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他的声音似平素般温和笃定,使得离经叛道的话更沾染着魔的气息,“我们相爱,哪里管得旁人?更何况,是我先来的,是我先下聘的……明明我已……”

      他想说,明明我已相思百年。

      最后变成了:“阿蘋……我们不要分开了,好不好?难道你要心中永远怀念着我,去和旁人过一生吗?何其残忍,对所有人,何其残忍?”

      遇到很难回答的问题,青蘋没有直接回答。

      她说:“先松手。”

      手腕还被他禁锢在头顶,时间久了,她四肢的知觉渐渐复苏,微微地酸胀。

      徐回难得地执拗:“你先答应我。”

      她明知故问:“答应什么?”

      他的条件倒是霸道:“我们在一起,永远不能分开。”

      她觉得好笑,玩笑道:“饮食起居,皆是不能吗。”

      徐回说:“皆有我侍候,你只要在我眼中,一丈之内,等我就好了。我怎会像旁人,弃你远行。”

      丈夫丈夫,一丈之夫。

      他真是无时不在留心,她身边的动向,恐怕李青阳的船,竿头一点,他就晓得了。

      几乎是引诱的语气。

      幽暗的地方,礼教的廉耻好像会被无限降低。

      其实她已在洼地了。

      否则怎会默许这样亵渎的亲昵。

      琥珀色的眼眸里,封存着幽暗的火,还在一寸一寸地侵蚀最后的底线。

      她艰难地于火光中挽救危亡:“我们……就算在一起,总是落人口实的,总是不光彩的,寒山将如何看你?云房真人的衣钵……你的大道……”

      他说:“金枷玉锁,非我所求,不若扯破。”

      “那我呢?”她声音低了下去,“世人将如何看我?”

      “你和他和离。”

      徐回从容得好似将这句话预演过一千遍,“不须你出面,只需一封和离书,我去与他交涉。”

      她说:“青阳只是年少性急。他并未对我不好。”

      徐回略有不快:“没有一个合格的夫君会让妻子多次陷入险境,更不会几次三番一走了之,不管不顾。”

      “他……终归对我有救命之恩。”

      听得她只是对李青阳怀恩而非有情,徐回倏然晴朗了,柔声道:“我会……好好和他说,哪怕他有怨,也只冲我一个人来罢了。”

      他想起什么似的,“我不还手就是了。”

      青蘋知道,他一定是想到了李青阳大打出手的情形。

      她不得也略略想象了一下。

      马上就恨不得找扯块白布盖在脸上,继续做个死人。

      她瓮声道:“那有什么用。别人眼里,还是我红颜祸水,水性杨花。”

      “让他们怪我好了,”她腰上的知觉恢复了一些,好似被他用力地搂住。

      他道,“届时对人,你可作出一副幽怨委屈,饮恨吞声的模样,有人来问,就是我恃强凌弱,强行霸占了你。若有不长眼的,非要行侠仗义替你出头,便叫他们来,我放了水陪他们过个十几招,叫他们过了英雄瘾,又好回去传扬我的恶名,更坐实你无辜可怜。”

      青蘋觉得又好笑又罪过:“什么叫委屈幽怨的模样?我作不来。”

      “怎么做不来,你最做的来了。你之前看我,不一直都是如怨似恨,又厌且烦吗?”

      “……”

      青蘋还使唤不动手,不然非得给他两记手刀。

      她遂道:“倘若我不答应呢?”

      还以为他会说些霸道狠绝的话。

      徐回却好似从未料到这一出,琥珀眸中一时震悚。

      良久,他说:

      “不可以,阿蘋。我只有你了。”

      那时青蘋只对未来的崎岖无限忧虑,她只知道,世俗不那么欢迎这一出破镜重圆的剧本,因而他们必然因此声名受损,承受一些离失和冷眼,甚至可能暂无容身之地。

      可她还不知道徐回已经做了什么。

      于是她还在反复地确认,生怕他反悔:“……要是……可就没有回头路了,江湖不容,宗门不庇。”

      对面的沉默,揪起她的心,惴惴不安。

      她以为,他犹豫了。

      可是徐回的声音变得很低,却有一种冷静,“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阿蘋。”

      他的下颌搁在了她的肩头。青蘋看不到他的眼睛,却可以想象他此时的眼神。

      大抵是一场厮杀以后,他坐在尸山血海边,细细地擦拭染血的佩剑时,看向剑锋的眼神,细致而严肃,并有一种沉痛的回味。

      为这无端的沉痛,她心尖一跳:“……什么意思?”

      好像吓到她了。

      其实是可以的。可以全盘托出他到底犯下了什么罪孽,邀她一起背负。

      毕竟是为她犯下的。

      并可以因此挟恩图报,保管叫她这辈子都无法离开他,何须再在她面前伏低做小,耐心哄诱。

      以罪以恩的挟持,她不是最吃这一套了么?

      但是他没办法。

      他爱得无法自制,情愿毁灭自己,又如何能操控她。

      这短暂的沉默何其焦灼,青蘋隐感不祥,又追问:“什么意思?你做了什么?”

      再不说话,她马上就要抓住蛛丝马迹,分析出什么来了。

      “我是说……”

      他突然踌躇,声音也犹豫腼腆了起来。

      青蘋颇急:“什么?”

      “我做了什么?我们什么都做了……反正……没有回头路了。”他声音低隐了下去。

      任她怎么追问,他都不肯定说了,却感知得到他有一种隐隐的期待,期待她自己发现。

      直到她周身的知觉恢复。

      她才知道徐回以这样强势的姿势锢着她,原本是在做什么。

      她倒吸一口冷气,双颊却滚烫得难堪,“你……”

      这是徐回能做出来的事?!

      ……不对。

      而且,她为什么穿着这件衣服啊!

      苍……天……

      望着他的那双眼睛愈发惊恐,徐回却有些失望:“……你,一直没发觉么?一点感知都没有么?”

      “不然呢……”

      青蘋声音越来越小。

      “噢……”

      握住她手腕的手,不知何时握住了她整个手掌,十指相扣。

      “那,再来。”

      纸帐无风,偏如东风吹彻,凋梅零落。

      自在飞花,轻盈似梦。

      梅花落满了寒山。

      落在地上的是梅,簌簌空天的是雪。

      山道上,一点深蓝的人影缓缓拾阶。

      秦空谷本不想去主动找徐回的,对这个人人羡慕的师父,他又敬又怕。

      徐回门下弟子寥寥,在他前头只有一位白师姐,却也没什么交情,他拜入寒山时,这位师姐早就离开了。

      偶有一面之缘,晓得他是徐回新收的徒弟,这位师姐对他大感兴趣,一直问他是得了什么缘法入了徐回的眼。

      他不知道。只记得一直徐回不肯松口的,直到有次他跟着徐回出去,差点给蛇咬死,被不知道什么人救了一命,徐回突然就肯收他了。

      如实告之,师姐却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微笑。

      他对这玄之又玄的缘法并不在意,只请教,与徐回相处当注意什么。

      白薇薇说:“禁忌自己走了,想来你是趟不着,只凭本心修习就好了。咱们师父爱清净,不需你端茶倒水,捏腰锤腿,你也别有事没事上赶着找他献殷勤。但凡你找他,他必以为你遇着困难了,倘若说不出个一二三来,瞎扯些鸡毛蒜皮小事,那可有好果子吃了。”

      秦空谷谨记在心。

      但他今天还是无事登了三宝殿。

      徐回那日孤身一人回来,太反常了。

      更何况,至今三日,也没人见他出过后山。

      他心中不安。

      徐回虽然放养徒弟,却向来很有交待,哪怕是辟谷闭关,游访山川,也会和他说清时日,定好功课。

      没听说他要辟谷啊……这几天水米不进的。

      他提着食盒进了院门,心中忐忑。

      院中落梅比积雪还多。好似漫山遍野的野梅都吹落此处。

      他不愿践花而上,倒不是因为怜香惜玉,却是因为总觉得那些边缘开始泛褐的花瓣隐约不洁,于是拿了角落笤帚扫出一条路来。

      他将笤帚放在窗下。

      正想朝正房大门去,却倏然在窗边听得一声奇异的叹息,竟能同时蕴藉压抑和纵乐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

      何其引人入圣。

      他不由驻足。

      窗下细雪纷纷,窗内激吟悲切,仿佛一场氤氲春意的酥雨潮来,他也沾衣欲湿。

      无边丝雨细如愁。

      秦空谷也奇异地心悸,甚至生出一丝忧愁来。

      他不知听了多久,也不知在哪一段抑扬顿挫中醍醐灌顶,明白了这是什么。

      一瓣梅花也落在了他的眉心。

      “我饿了。”

      青蘋的声音被磨得绵软至极,如今抱怨也似撒娇,“这夜也忒长了,怎么也不点烛?我想吃些东西。”

      她的眼睛却被一根什么带子蒙了起来,脑袋被按回枕上:“做什么!”

      徐回的声音渐渐远了,好似走开了些。

      “我去外头给你弄些吃的,不许乱看,也不许乱动。”

      不动就算了,她最纳闷的就是:“为什么不许看?”

      他说得淡然:“我害羞。”

      是一个荒诞,但她可以接受的理由。

      她忍不住笑:“总不能永远不看吧。”

      他说:“等我……准备好吧。”

      青蘋说:“那你走了,给我留根蜡,等你回来敲门,我再熄了。”

      “贫山破观,无得香烛。”

      他一边说着,将桌上的两支蜡烛拢入袖中,悄悄折断,以待出门丢掉。

      一开门,雪地晴光刺眼。

      门槛上放着一只食盒。

      食盒上面,有两副碗筷。

      徐回一怔。

      他犹豫的这一瞬,青蘋也偷偷拉下了遮眼的布条。

      她也怔了一瞬。

      即使徐回很快地将门掩上,她也看见了落入室内,转瞬而逝的那一扇晴霁。

      以及那晴光照见的徐回。

      沈腰潘鬓,白发胜雪。

      白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香梅吹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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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周双更攒收_(:з」∠)_ 天呐,为什么我码字的手速不过我的CPU…… ======================================================= 新人首作,隔日更,欢迎大家指教!绝对不会弃的!如坑我长十斤肉! 预计篇幅会比较长,大家可以收藏再杀! 谢谢你们来看我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