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冠多误身》徵昭

78、复试对局 “再锋利的

　　赛程过半，各门各派都出来打了个照面，观众起初尚有兴致，十几场看下来，席间无不意兴阑珊，加上午后疲乏，再兼春困，众人早就昏昏欲睡了。

　　直至有人低呼出声：“徐回对上的女子好生眼熟……等等！！那不是他四年前的队友，悬壶观音白芷的徒弟，毒手医仙青蘋吗！”

　　这声音不大，却将周遭的人都喊精神了，旋即在一片座席中转变为窃窃私语，又似风信一般传满全场，众人的瞌睡都涤荡殆尽，似萧闲月一样，坐直了身来，昂首盯紧了擂台。

　　玄机楼席间，茶碗与盖碰得两声清脆瓷响，坐在她身旁的男子，呷下一口茶水，将盏搁置一旁，哂笑出声：“不知有什么可看的，真是哗众取宠。与旧情人碰面，左不过是一出英雄怜美人，高抬贵手的戏码。当女人，可真好。”

　　他一说话，混着脂粉气的丁香气味就扑面而来。萧闲月以袖掩鼻，斜睨一眼：“你什么意思？”

　　她的这位堂兄萧闲风，与云梦山庄的余三公子相熟，也是个风骚之人。

　　“这些人闹得沸反盈天，都快开赌注徐回让不让她一手了，”他指了指隔座的水云天，目光略有讥色，“我在寒山有几个相熟的小兄弟，对他们的事情也略知一二。英雄难过美人关啊，这徐道长表面正经清明，当年斩情丝，一心向道，其实心中孽缘未消，凡是遇到药王谷的事，仍是在意得紧，这回还不退避三舍，直接将他的旧情人送入围？反正已定了规矩，上届的擂主无论输赢，都可决战守擂。

　　他有意无意看了萧闲月一眼，“所以我说，做女人就很容易。只要撒娇卖乖，挤两滴眼泪，就不用挤那独木桥，走上康庄大道。”

　　方才执伞对战的纤纤玉手，青筋暴起，将手中的核桃捏成齑粉。

　　萧闲月冷笑：“我说大哥，你去哪里学来这些嚼舌根的本事，在余连溪弄的那个什么雅集吗？武功不长，舌头倒长了。只是在这里指桑骂槐，可见胆气不足，还是有点隔靴搔痒了——无非是我做了少楼主，你心里不服气，就长了根舌头开始到处乱说了，能这么说青蘋，可想背后不知道给我泼了多少脏水！”

　　挑破了他这拙劣的含沙射影，她出了几日来憋闷的恶气，又拍手一笑，“哦，你们那个雅集不如改名做江湖败者之盟，横竖我看那余三也是打不过他大哥，你们就在那里狗熊惜狗熊好了。”

　　她的大哥听得这诛心之言，恼羞成怒：“论武功，我们四个不相上下，论资历，你年齿最幼却忝居高位。啧，说到底，还不是因着我没个做掌门的爹。四妹，你不过承了余荫罢了，真当是自己本事？”

　　萧闲月施施然靠回椅背：“是啊，可见不仅你的本事不够大，而且你爹也没本事过我爹去。”

　　“你！”

　　萧闲风傅粉的脸涨成了胭脂色，他似要有所举动，迅速被四周的护卫弟子按住了肩膀，强坐了下去。

　　“大哥。我敬你一声大哥呢，是不想似余家那样，为个大庄主的位置，闹得四分五裂，人仰马翻。”她端起茶盏，轻轻吹拂，“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顾全大局，就有人蹬着这一点继续给她上脸色。

　　他又道：“你为个外人，说如此重话，也没见得你同那毒手医仙有什么金兰交情啊？莫不是刚刚输了青蘋，所以指着她赢了徐回，这样说出去你和徐回就是一等的了吧。”

　　但他实在是个失败的挑唆者，萧闲月根本没往心里去。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道：“我可不似你，小肚鸡肠，弯弯绕绕。青蘋未必会赢，徐回不会相让。你等着瞧吧。”

　　萧闲风嘲讽一笑：“你什么时候和徐回走得近了？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说：“我不了解徐回。但是，我对青蘋略知一二。”

　　擂台之上，万众的瞩目比阳光更炽烫。

　　青蘋心中毫无波澜，依着规矩，与徐回作揖，俯首对拜。

　　可这一拜，徐回却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个未完的憾梦里，一瞬白袍乍变红衣，好似某个未竟的仪式，他俯下腰身，再想抬起，心口却沉沉闷疼。

　　青蘋抬头，主持的裁判已走下台，她蓦然出声：“你要全力以赴，不许放水，你知道，我是看得出来的。倘若被我看出来了，那……那下辈子，再也不要理你。”

　　徐回低声答了句“好”，他神魂尚有一魄流连梦里心事，未品出那个“下辈子”的异样。

　　回崖出鞘，一瞬如雪月交光，剑影划出的凛然之气，涤荡全场，叫众人不由往后仰了仰，仿佛春云乍变雪云簇，天光骤冷，遍体生寒。

　　“这是动真格的？”

　　众人纷纷嘀咕，连觉得徐回定会放水的人都坐起来了，目不转睛地盯住。

　　台上战况激烈异常。

　　只见二人轻功追逐纵云登鼓，一个剑招缭乱人目，迅疾而寒气凛然，令人望之生惧；一个却身法轻盈张弛有度地拉扯，寻机射出袖针掣肘其行止，竟有牵引战局之势。

　　三十回合过去，一直说风凉话的萧闲风也闭了嘴。

　　前几年，他也和徐回交过手。

　　除却余连川那次，能赢徐回的人，几乎没有。而在徐回手上过三十招的，亦是少之又少。

　　他并不是其中之一。

　　另一边席上，赵若冲眯着眼睛，也恍惚了一下：“斩雪三式……？”

　　作为师兄，他对徐回的剑法套路也极其熟悉。

　　在论剑台上，决战之前，徐回往往只用寒山常规的剑招，与其他寒山弟子并无分别，而他自创的剑式，则只在决战，乃至于决战的最后一场比试中才用出来。

　　今天这是怎么了，对自己老情人这么拼命，一点颜面都不留？

　　莫不是昨天初赛竟输余连川，急眼了，不敢放过任何人，心胸也狭隘了。

　　他刚想笑，却见青蘋伸出手指夹住回崖剑尖，借剑势绕指一圈，将这剑招反弹了回去。

　　寒山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怎么可能！”

　　即便明知脱胎于寒山剑法，也从未有人能破徐回自创的招式。

　　但在她手上，却似熟稔得仿佛在拆初学之人的剑招一样轻松随意。

　　陈静笃抬起了头，轻声说了一句：“再锋利的剑，如何能伤伴之而生的剑鞘呢。”

　　七十个回合了。

　　青蘋心跳如擂，渐有不支。

　　打是能打的，倘若她身子好，能和徐回就这么永远拆下去，似以前陪他练剑一样。

　　可她没有能挟持徐回的能力，在这里消耗下去，得不偿失。

　　……罢了，省点力气，留给下一位吧。

　　“阿蘋！”

　　她走下论剑台前，听得身后徐回唤。

　　一回头，他上前欲追的脚步渐渐放缓，站在一丈之外，“……对不起。”

　　她挑了挑眉，佯怒：“怎么，放水了？”

　　徐回说：“没有。”

　　青蘋微微一笑：“那就没什么要说对不起的。我很喜欢，好像回到了以前，要是，还能再久一点就好了，可惜……不允许。”

　　她想说身体不允许，可一说出来，又好似卖可怜了。

　　青蘋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徐回却误会成了另一个意思，心中似有无数潮涌，激荡暗礁。

　　他梦寐般上前一步，又唤了一声：“阿蘋！”

　　可她没有回头。

　　青蘋踉跄跑过无数惊羡、敬畏的目光，奔到重泽面前，紧紧抓住他的袖子，却在说话的瞬间，嘴角抑制不住地漫出一抹稠红，呕在他衣袖上：“师兄……给我怀梦丹……”

　　重泽掀她袖子一握，只觉得脉似弦弓，硬似尸僵，简直想跳起来把她和徐回都大骂一通，却顾不得了，只能先点了她几处穴道，运内力一推，先止了肺腑出血。

　　一通忙完，他才咬牙切齿道：“天杀的，我要和他拼命！你也是，说好了最多三十回合，怎么打了这么久！”

　　青蘋只重复：“怀梦丹……”

　　“不行！”重泽的眼泪摇摇欲坠，“那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假寿于天。天地能有仁心吗？终究是拿你自己的东西去抵罢了。你已经吃了一颗……”

　　青蘋打断他：“反正我已经吃了第一颗，没有第二颗，我会死更快、更惨。师兄，我已经长远不了了，何必为我长远计？”

　　她已输赢各一局。

　　第三局，只能赢，不能输了。

　　更何况，她的第三局的对手是余连川。

　　一站到台上，余连川上下打量她一眼，戏谑一笑：“你和徐回折腾了好一番，怎的双腮酡红，整个人气血都丰盈了，那小子可是暗中调戏你了？”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青蘋被恶心得说不出话来，她盯了余连川半晌，才道：“你这么说，必是记恨我那天替他仗义执言，既然如此，不如拿出那天的功夫来。徐回能赢我，可你不是徐回，未必能赢。”

　　“激将？有意思……”

　　余连川拔出剑，“真是有用的法子，只是你连徐回都赢不了，又怎能接下我这招呢。”

　　他说如此，剑刃却仍是缓缓划破了掌心。

　　青蘋看在眼里，暗自叹息。

　　不知道末罗将这招祭魂附兵的法子授予余连川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他，所有的魂典禁术，都是折损人寿的呢？

　　白芷在记述巫蛮巫术及魂典的笔记中曾写，历代巫蛮圣女皆是一出生就被选定为圣女转世的王族女子，她们不会再拥有自己的名字，都被呼作“歌蛮马依”。

　　意为不老美人。

　　因为，她们为王室使用魂典禁术，通常活不过三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