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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意料之外 和你有旧情 ...
陈静笃听得余连川的狂悖之语,心惊肉跳,忍不住去看徐回的脸色。
出乎意料。
徐回微抬下颌,没有他以为的惊怒,却是沉静地隔岸观火。
嶙峋石山背后,牙骨扇与金针相撞、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随后是余连川的闷哼,伴随着一丝轻微的骨裂声。
他不可置信的声音中怒意难平:“你来真的?”
“不然?你不会以为我是受宠若惊,被你臊得撒泼吧?余连川,你倒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还以为全天下女人都围着你转呢。”
认识他的寒山弟子,几乎都受过他不可一世的气,都差点笑出了声。
“不喜欢了……”余连川竟不觉得羞耻,只是疑惑地喃喃自语,又笑了,“哦,你更喜欢寒山的那身白皮。所以我离了寒山,你又迫不及待又找了一个徐回。”
这下除他以外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了。
青蘋启齿:“胡言乱语。”
但她犯得着在这个人渣面前,为徐回,为她和徐回已经死掉的那段感情辩驳什么吗?她又要证明什么呢?
没有必要。
嘲讽的音色拖得略长,“罢了,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落到余连川的耳中,分明撩人的慵懒,以为她抛来了芳枝,欲摽其梅。他会心一笑,贴上了她的肩,语意温存:“当年的事,是我不对,但总得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不是,蘋妹,只要你我重续鸳梦,你想要的,我都给你,月相昙花,黄金白璧……”
青蘋忍不住笑出声,摇了摇头,“要追求我,你一个鳏夫,不够格。自往后头排长队去。”
她睨得眸子斜飞,纤长眼尾挑着无尽讥诮,浮在面容上的冷笑透着厌倦,偏瞧得冷艳,看得九分虚情的余连川,心头一跳,横生了一丝真心。
“月相昙花,也打动不了你?什么才能入你的眼?”这点微末的心意动,竟叫他一句话说完口干舌燥。
他这副死缠烂打的模样,也叫青蘋疑了一瞬。
这家伙不会来真的吧?
平心而论,余连川的武功也算数一数二,要不是他自以为调情,疏忽大意,再加上拿的是把扇子,她不一定能打得着他下巴这一拳。云梦又在荆楚势力极广,白芷在这一带失踪,倘若能借他们的势,找起来必定事半功倍。
忍一时海阔天空。就算是一丝玩笑,拿捏起他好使就行。
“我不信你。”
余连川的肩膀蓦地被她一撞,踉跄两步,抬头就见婀娜身影已施施然往前头去了。
她回头,嫣然一笑,“你在云梦算老几?先庄主驾鹤西去,人走茶凉。你,恐怕说不上话吧?”
激将法的奥妙就在于,即使用得显而易见,也会叫听者心中陡生波澜,难以平静。
余连川看出来了,却也受用,甩手道:“三叔虽强,但老三只知风花雪月,没半点担当。剩下的,都是些眼高手低的杂碎,拿什么同我争?”
“好,那我要我师父。倘若你能找到她——”
“怎样?”
他问完,青蘋似是并未作答。假山后,只听见竹叶摩挲声中,有她意味不明的轻笑。
徐回微微仰起头,深色竹枝间,落影斑驳,照他琥珀色的瞳仁边缘看上去极其锐利。
送走了一尊瘟神,青蘋方松了口气,转过竹径曲处,蓦然当头撞上一堵胸膛。
本以为是余连川阴魂不散,抬头却瞧见徐回冰琉璃般的眼睛无甚神光,死气沉沉地盯着她。
“你……你做什么?”
那眼神阴沉得判若两人,叫她一怔,指责的话本来已在唇边上,都说不出来了。
暮冬春初的竹叶凋得萧条,不时飘落三两片,落在他的肩上。
他的愤怒冰冷而真实,叫人无法忽视。
徐回反问:“你方才在做什么?”
“你就藏在这里偷听?”他现身得突兀,语气不阴又不阳,听得青蘋无名火起。
徐回没有一丝羞愧,目光愈灼灼,似一块冒着白气的冰,远观之仿佛着火冒烟,摸上去寒气侵骨:“你怎么和他不说,你已嫁人,是有夫之妇?
“你不是最爱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了。怎么,这时不口口声声向着夫君了?”
他到底在这里站着听了多久墙根?
青蘋胸口气血翻涌:“你是不是有病——你——”
“我在问你!”他不给她一丝气势反扑的机会,居高临下地垂眉凝视她,眉心是竹叶的阴翳。
她冷笑:“又不是你的有夫之妇,关你什么事?”
徐回气笑了。
他极短的一声“哈”,尾音倏尔变闷,仿佛喉间咯血。
“我早该想到。你也并非三贞九烈,规行矩步的人。谁都可以,是吧?只要——”
他本想说,只有我不行。
但是极快扇来的一巴掌将他的唇打破,脱口而出的转折词扭曲成了一个火上浇油的“只要”。
只要什么?只要得她青眼,还是只要利益给够?
刺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握住掌掴的那只手,火辣疼痛:“你们寒山,真是专产衣冠禽兽。”
徐回的脸上被指甲划出三道血痕,同破损的嘴角一样,往外渗着血珠。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似是牵扯得嘴角残留的痛楚,让一切都失了意,从此作罢,他似对自己黯然摇头,转身而去。
“你……”
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叫她的气消了大半,更生了一丝后悔。
她刚往前追了两步,一只藕色的大包袱砸进她怀里。
“什么东西?”
徐回顿了顿,没有回头,“薇薇给你的。”
青蘋抱着包袱怔了一瞬,记起她最开始追他的缘由来,疾步上前。
“徐回!站住!你为什么不指认末罗?你想干什么——”
她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被他震开。
转而拽住了他的胳膊,手指隔着衣衫嵌进了他的肌肉里,死不放手。
徐回停了下来,一声沉重鼻息,转而沉声道:“我怎么开口?”
“我在众人面前一五一十陈情,他们必究竟细节,叫我同她对质。我说那时我也在,叫末罗看到我与你孤男寡女共处暗室,为避她暗箭将你死死抱住。船沉以后,水下唇齿相依渡气。
“你当真想身败名裂?”
他说到后面,激昂起来,背对的身影微微发抖。
青蘋一时失语。
“你想,我不想。真是好笑,看来你真是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名声。是我罔替他人做嫁衣,一厢情愿多管闲事……”
徐回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近于疲惫的喃喃自语。
青蘋说:“别人怎么看我,我不在乎。”
这句话不知哪里又点燃了他:“那你何故在我这里来回敲打?!
“和你有旧情的人又不止我一个,偏对我避嫌不及!”
青蘋仍重复那一句,只是声音变得有些涩哑:“我说了,别人怎么看我,我不在乎。”
……但在他面前……
“做都做了,难道我还担不得这个丑名,又不是别人冤枉我。”她闭上眼睛,“我不在乎。只要能赢这局,我不在乎。”
她还是那么想不惜代价地想赢。
徐回不免又想起那年灯会上,意气相争,点点烛红,俱是笑语盈盈暗香去了。
以往他思及,总是难抑的心猿意马,色授魂与,但如今一想到灯会,就是她与旁人相许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情状。
……他和她美好的记忆,已经被另一个男人覆写了故事的结局。
徐回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青蘋扯了他的袖子:“你去同云梦说清楚。”
“恕难从命。”
“徐回!”
一道难以抵挡的气劲将她拂开,是多年并肩携手的熟悉,唯一不同的是,陌生的倒戈相向。
青蘋踉跄退了两步。
余下的气浪旋得林间竹叶潇潇俱下,覆盖了眼帘,将徐回的身影模糊在一片深青之中,渐渐抹去。
只留她一个人在偌大天地之间,渺渺无所寄。
“姐姐。”
青蘋回过神来时,她已踱步到了飞泉院里。
李青阳练完了枪,衣襟微敞,红金抹额下渗着颗颗汗珠,本以为青蘋见着了,会上前给他擦汗,嘘寒问暖,却见她神不守舍地抱着一个大包袱穿庭而过,压根没看他一眼。甚至他连唤了几声才将人叫住。
他有些不快:“怎么失魂落魄的?”
目光落到她怀中,“这是?”
青蘋说:“先前定做的衣裳……徐……许的是今日送来,不是吗。”
李青阳察觉到了。黑眸一瞬变深,但他忍了脾气,不愿再为此同她争执。接过她手中的包袱,牵着她进了屋。
“好,咱们试试看,也不晓得这裁缝的手艺究竟如何。”
青蘋解了包袱,手摸向叠得整齐柔软的几方衣裳,往里头随意瞄了一眼,顿时心惊,好似被烫了一般猛地抽回。
……不会吧。
“怎么了?”李青阳走近,他也只看到了一眼,一抹烟紫在眼前一晃而过,转而就被青蘋拿了开。
青蘋将包袱紧紧压在心口,“没什么,我去换给你看。”
她的心被惊得猛跳,将震撼流送到奇经八脉,走向屏风的不到十步,几乎耗尽她全身的力气。
李青阳只定了两套衣服。一套是烟萝紫的对襟窄袖衫和蜜合色百迭裙,一套是浅碧轻红的广袖披衫和交输裙。
包袱里,最下一层,却藏了一抹触目惊心的朱红。
她隐隐有预感。
绕到屏风后,她立刻将其他两套衣服扔到椅子上,将那件红缎抖展开来。
果然是——
一件大红的嫁衣。
红得她心惊肉跳,见之眼花缭乱,好似喜烛垂泪,一滴滴的滚烫染成的红。
且能清晰地辨认出,是徐回幻境中的那身嫁衣。只是简单了许多,没有了复杂的钉珠刺绣,但形制都一模一样。
这个洞房花烛的幻境,她亲手撕碎,而今,终于后知后觉地疼了起来。
……徐回。
他到底想干什么?
又有什么用呢。
“姐姐,你还好吗?怎么这么慢?”
李青阳的声音与脚步渐近。
今天的妻子格外可疑,可他明明这几日都看得紧,总不至于一个早晨,把人交到辛决明手上还能横生枝节吧?
他正要推开屏风,里头的女子却抢先一步绕了出来,一身桃花新色,系了枚玉珏在侧,与药王金匮撞得叮当响。
原先还嫌粉绿俗气,却没想到上了身,看起来整个人仿佛从春野柔雾里走出来。
青蘋抬起头,如一枝桃花春风涤荡:“好看吗?”
“好看极了。”他语气柔和了些,“我的姐姐最好看了。”
等辛决明回来,自然又把她叫去苦口婆心训了一顿,数落她又下云梦的面子,把余三太爷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好在云梦也怕娑罗惹是生非,倘若要在两家中必须选一家来站,他们也不想为了这么个不入流的门派和药王谷杠上,最后还是将娑罗逐了出去,不许她们进庄,只能比武之日入园。
一天剩下的日子,就是在院子里熬药,又观察诸位侠士的内力恢复情况,还得带着裴猗兰辨认药性。忙碌的时候,她无暇胡思乱想。
一到月上东山,虫鸣春夜,她就难以安枕,廊下踱步,鬼使神差到了重泽的厢房前。
“师兄,我睡不着,你要是也睡不着,陪我说会子话吧。”
她又稍微拔高了声音,贴近了门,敲了又敲,“师兄?师兄你睡着了吗?”
“……你说呢?”
门开了,重泽的眼睛却睁不开。
好在他仗义,只是一阵叽叽歪歪,就往房里找了件外衫披上,跟着她上了房顶。
“什么?!徐回给你这个干什么!”
听了她的故事,重泽下巴脱臼了般,半天合不上。
“……这是我问你的问题,你不必重复。”
她隐去那段玄之又玄的幻境,于是重泽听来,徐回的行径就更莫名其妙了。
青蘋欲言又止:“如果你是他……你……你会送嫁衣给我吗?”
“那肯定不会,”重泽一口咬定,“我没事送这个干嘛!岂不是叫你误会!徐回为人清正明礼,也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人。”
说完,他突然明了,“大抵是这衣服多年前就做好了,不给你可惜了了。”
“……肯定不是四年前做的。”
“你怎么知道!”
青蘋语塞,目光转向飞泉上的弦月。
却听见辛决明的声音:
“你们俩半夜不睡,在房顶上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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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