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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回雪衣坊 师娘!!! ...


  •   集市。

      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都晓得橘官镇地处江河要塞,商贸繁盛,人家殷实,没想到这大街也堪称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市面上的玩意儿虽不及帝都的贵重珍奇,却胜在新鲜有趣。一些京城也时兴的楚地名品,诸如绫罗、漆器,这里倒更便宜些,花样更多。

      “这个漆盒好看,包起来,我要拿回去当首饰盒。”

      “银饰?为什么要打银饰?进药王谷以后只能戴银首饰吗?那我的金钗怎么办?”

      “哇这个泥人!哇这个泥人!”

      裴猗兰看上的物什,青蘋数出了钱银,一一结了账,叫人送到统领府上去。

      “这臂钏竟然是水晶的,青蘋姐……哦不,师父!你看!”

      她这努力改口却拗口的模样落到李青阳眼里,他心血来潮:“你管青蘋叫师父,管我该叫什么?”

      按道理该叫师爹。

      男人是特别在乎辈分的,特别是沾了个爹字。

      好像能从加辈上获得某种快感一样。

      “……”裴猗兰看出他的心思,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李青阳呗。还能叫什么?你改名了?”

      他说:“你该叫我师爹。”

      裴猗兰冷笑:“我这儿只认娘不认爹,要不然就叫你师娘,自己挑吧!”

      “你!”

      青蘋的钱囊空了。最后一对臂钏的钱,她的手指贴在底下摸索了好久,才掏到夹层里仅存的几粒碎银。

      她抬头。

      她的开门大弟子,还没有收手的意思,又兴冲冲地挤进卖花挑子那儿,选花戴去了。

      重泽追了上去:“师侄别乱跑,待会儿又丢了——”

      青蘋无言以对。

      “姐姐。”

      李青阳挤了过来,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了掌心。

      看也不用看,她也晓得,那是上好的银锞子,轻轻叹了口气:“又要你破费了。”

      “什么话,”他挽了她的手臂不够,顺着衣袖滑下,捏了捏她的掌心,笑道,“挣这点儿朝廷卖命钱,不给你花给谁花?”

      青蘋被他牵着远离街心,走到一旁檐下,踮起脚尖连重泽两人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她问:“怎么跑边上来了。”

      李青阳指了指头上牌匾。

      烫金的手书大字颇有颜真卿的味道,写着:回雪衣坊。

      李青阳道:“我看姐姐衫子旧了,想给你裁几身新的,问过余统领,这是方圆五十里最好的衣裳铺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眼角余光在她脸上来回地扫,似条沉不住气的尾巴。

      青蘋会意。

      她偎倚他的胸怀,在那怦然跳动之处轻声道:“多谢夫君。”

      一想到自己时日无多了,她很愿意讨人喜欢,哄所有人开心。

      李青阳受用极了。

      多日累积的不快,都熨帖开来,先前因旁人生的龃龉,一笔勾销。

      望她低眉垂睫,心猿意马,只恨此身不在鸳鸯帐前。

      他仍然佯作云淡风轻,唯独搁在她腰上的手指忍不住上下摩挲,稍稍疏解些躁动。

      一进去,店面小小一间,左手边是堆布的柜架子,棉麻绫罗整整齐齐顺色摆满,拿个柜台隔了开,估摸是不许客人上手摸衣料;右边挤了三五个衣架,铺展开的衫裳滚着撞色的掐牙,是京中时兴的样式。

      掌柜抱来几卷桃纹锦,李青阳却都不喜欢:“桃红柳绿的,太花了,不衬她。”

      掌柜就说:“ 这是开春新上的料子,裁衣也得两个月,等能穿了,正当踏青时节,该鲜亮些。”

      “这么慢?”李青阳更不喜了,伸了三根手指,“我加三倍工费,三日内赶出来。”

      “这……我们东家恐怕不答应。”掌柜在码头站久了,识人无数,看得出他来头和脾气不小,尽量捡委婉了说,“咱们家衣裳口碑好,都说别致又合身,那也是因为我们东家手巧,件件描样亲裁。这细活,怎不费功夫?更何况前头还有老主顾年前就下了的单子……”

      李青阳听了就烦,一掌拍案,搁在上头的布匹都震得拋空两寸:“让你们东家出来回话。”

      掌柜迅速掀了身后的帘子,跑后院去了。

      青蘋拉了他的袖子:“两个月就两个月罢,不碍事。”

      省得又要买寿衣。

      “那怎么行?”李青阳挑眉,“她一套衣服敢要我等两个月?限她三天已经是看在姐姐面子上了。要是在京中,定派个兵去监着她做工。我倒要看看,这些动不动几个月才做一件衣服的裁缝,是不是从养蚕开始的。”

      若在往日,他这跋扈的毛病一犯,青蘋多少得说两句。

      可如今,她要身边的人都开心,就不能扫兴。

      正巧喉咙里呛上一口腥甜,她咳了两声,忍住了说教。

      “好大的口气!敢砸你奶奶的铺子!”

      李青阳正给她拍背,那垂帘中扑来一声女子冷笑,刺出一柄长剑,疾风扑面,转瞬雪亮的剑花旋在眼前。

      寒意拂面,好冷的剑意。

      他护着怀中的妻子旋身躲过,一个极其流畅的撩剑就迎面运来。正要抬手去挡,近在咫尺的剑尖却给两根纤指捏住了。

      “斩雪三式。”青蘋的目光顺着两指制住的剑尖,滑向另一头去。

      是个看上去比她小一两岁的女子,本是长眉倒竖,怒不可遏,如今见着自己的剑招被青蘋如拈花般轻松化解,双眸里盈满难以置信的震动。

      ……不对,怎么变得有点兴奋?

      青蘋不须去瞧,光听剑鸣,都晓得这人是寒山的路数。

      而她使的斩雪三式,更是徐回自创的剑招。

      练剑时,他手把手地教过青蘋如何拆招。

      再精妙复杂的剑招,对练成百上千遍,她闭着眼睛都能制住。

      青蘋眉间微蹙,“你是什么人?”

      那人本来狐疑,目光落到她腰间的金匮上,认定了来路,眼睛亮了:“你……你是药王谷弟子?”

      “是又如何?”

      女子直呼其名:“你是青蘋?”

      “是又如何?”

      寒山剑道的女弟子不多,她正想是哪一个,就见对面扔了剑,冲过来:“我是薇薇,白薇薇呀!”

      李青阳还欲拦她,却听见白薇薇惊天动地一声唤:

      “师娘!!!”

      登时脸上阴云密布。

      提起这个名字和称呼,青蘋想起来了。

      徐回锋芒渐露的时候,寒山道让他做过带教。他带了不少弟子,白薇薇是很特别的一个。

      她是唯一一个被徐回认下,有师徒名分的弟子。

      她剑练得一般,心也不在参玄悟道上,反而很喜欢山上山下地倒卖些小东西,眼光独到,选品极佳,荷包满满之余,在寒山乃至药王谷的口碑也极佳。

      那时新入门的弟子没有不仰慕徐回剑法、不想拜他为师的,但徐回在课间寡言少语,生人勿近,一出了教课弟子的清虚宫,就往药王谷跑,在寒山道的人眼里,是镇日神龙见首不见尾。

      能当徐回的弟子,只因为她看出来了,徐回有一个特别好拿捏的软肋。

      徐回带教的间隙,她时常走过来冷不丁地一问:“药王谷的青蘋姑娘到底是不是我师娘啊?”

      每次一问,徐回就剑都拿不稳,脸色一沉,拂袖而去。

      所有人都笑她愚蠢,套近乎不成反触徐回霉头,偷鸡不成蚀把米。

      白薇薇笑而不语。

      直到她有次偷溜去山下进货,被徐回抓了个现行,寻思反正他一被问那件事儿就抬腿就走,赶紧送瘟神:“……哈哈,徐师父是下山找青蘋姑娘吗?她到底是不是我师娘呀?”

      徐回虽没有避如蛇蝎地走开,确也再想不起她逃课的罪行。

      他欲言又止,最终隐忍道:“你私下问我有什么用?你当面问!”

      当面?当谁的面,当然是当着那青蘋姑娘的面了。

      白薇薇唯唯诺诺,转而心里暗骂徐回闷骚。

      后来芙蓉台举办论剑大会,青蘋重泽去找徐回汇合,惊讶发现徐回多了条小尾巴。

      那届论剑上,青蘋只要一和其他门派的少侠调笑两句,就会有一个白薇薇,神出鬼没地从各个角落钻出来,大声喊她师娘。

      声音就和现在一样惊天动地。

      故人重逢,激动得打摆子。寒暄一番后白薇薇渐渐冷静下来,作为寒山的人,她晓得三年多前,青蘋和徐回已经分道扬镳。打量了青蘋身后眼神阴鸷的俏郎君,把他们的关系揣测分明。

      既有先前砸场的龃龉,又有师父的夺妻之恨,她对李青阳的印象,就不是一般的差。

      “……师娘,你放心,既然是你的衣裳,我拼了老命后天就给你裁出来,”她故意不改口,叫得青蘋亲热,转向李青阳则双眸乜斜,“只是么,我都退出江湖了,只想当个小裁缝,要是有人对我师父有气,也不能朝人家身上撒吧。”

      青蘋拍了拍她的手背:“……哈哈,薇薇你说笑了。”

      “哦?”李青阳嘴唇挑起,嘲讽道,“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师父都要死了,怎么还开门做生意,不赶回去奔丧?”

      白薇薇双目怒圆:“你师父才死了!怎么说话呢!”

      李青阳恨乌及乌,愈不留情面,毫不掩饰语调中飞扬的愉悦:“棺材板都买上了,水路又慢,你再不赶去。徐回都要臭了。”

      徐回死了。

      这是把他从水里捞出来以后,重泽的宣判,众人的共识。

      “你做梦吧?”

      白薇薇却抱臂往柜台后面一倚,看李青阳的目光像看傻子,“今儿个上午我才撞见了他,就在橘官镇。”

      李青阳脸色变了。

      她察觉身畔的女子突然抬起了头,气息乱了一稍,转而如释重负,然后又仿佛自觉没趣,悄悄转过身去。

      白薇薇不胜唏嘘。

      想起当年,她在论剑台下仰望,觉着真是一双璧人,神仙眷侣,心向往之。

      谁晓得有今天呢。

      白薇薇对徐回倒没有多深的感情。不过,这样一位大名鼎鼎又不爱管事的师父,说出去既有面子满足虚荣心,又能被散养得逍遥自在,她是极满意的。对徐回温和沉默的性子,她也颇为认可。

      眼睛一不小心瞟到戾气冲天,飞扬跋扈的李青阳。

      她只觉青蘋得了眼疾。

      上一辈的恩怨情仇,白薇薇无意掺和。

      但她自己被落了面子不行。

      今日仇就要今日报!

      传出去谁都能在她的店里吹胡子瞪眼睛,她还在不在码头上混了!

      “师娘,我记得你最喜欢紫色了,库里还有两匹藤萝紫的花罗,我去找给你看。”

      到了库房,她把掌柜拽过来,轻声吩咐:“记得上午来的那伙白衣服的人么?很好,你去找他们,告诉那徐道长……千万劝他,机不可失,我这儿可没有后悔药卖!”

      布置完毕,白薇薇哼着小曲,抱着布匹回到铺子,一边说着料子,一边有意无意地说往事,硬把李青阳挤兑得一句话也插不上。

      她故意磨蹭,慢吞吞地给青蘋量身,拖到重泽和裴猗兰都找上门来了。

      又见熟人,她更高兴了:“重泽先生,好久不见!真巧,这是什么好日子!”

      重泽年岁上来了,不胜感怀:“昔作飞蓬草,散如满天星,没想到啊,还有重聚首的一日,只可惜……”他想起少了徐回,没有再说下去。

      白薇薇不知道,重泽以为徐回已经死了。

      却能和他牛头不对马嘴地忆往昔,再加上裴猗兰在那里见缝插针地追问打听,又拖了个把时辰,直至天光乍变暮色。

      “哟,怎么都要天黑了。你们看,我这嘴上说起来就没完!”白薇薇收了软尺,缠成一团,仿佛才想起来般,故作惊诧,“哎呀,正巧晚上有灯花会呢,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裴猗兰马上响应:“好啊好啊!”

      灯花两个字落到青蘋耳中,她有些怔忡。

      李青阳轻蔑道:“不是三十不是十五,大年早就过完了,开哪门子灯会?”

      “云梦山庄财大气粗,为给论剑造势,砸了金银办的。”

      白薇薇轻盈转到青蘋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灯花都向芙蓉台定做的呢,还有烟花!和在芙蓉台论剑的那年的上元节一样,师娘,你不会忘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和夕阳一起落到她身上。

      夕光似浪,在她沉默的面容上漫漫起伏,如垂照一尊沉思的石像。直到门前摇曳的一树金影落到她眼中,似扑朔进了蝴蝶,叫她飞快地眨一下,然后抬起下颌,轻轻一笑,模棱两可地摇了摇头。

      似乎所有人都解读成了消极的回应。

      白薇薇略有沮丧。

      而李青阳将她揽回怀中,如得大胜。

      青蘋仍有些怔忡。

      一旦开始在回忆里翻捯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她怎么能忘。

      怎么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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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周双更攒收_(:з」∠)_ 天呐,为什么我码字的手速不过我的CPU…… ======================================================= 新人首作,隔日更,欢迎大家指教!绝对不会弃的!如坑我长十斤肉! 预计篇幅会比较长,大家可以收藏再杀! 谢谢你们来看我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