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原野，无休无止》sred

56、第五十六章 你觉得活着

　　　　四面八方的舞台灯光在手持大提琴的人调整好坐姿后徐徐聚焦在舞台上的两人身上，让台下的人都看清了舞台上的两人。

　　台下的稀疏吵闹一时间几近无声，都不约而同默契地候着这个表演的开始。

　　伴随着女生手下拉出短促有力的三连戳，连绵起伏的旋律从她左手在琴颈上换把的动作流淌了开来。身穿芭蕾舞服的女生也迈出了优美的舞步，开始在大提琴手的身后柔和挪步。

　　因为没有伴奏，所以音响单只传出大提琴拉出的音律，音乐好似传遍了整个学校。上一秒还在黑夜里显得宽广的天空、只手难及的四周却在此时此刻因旋律的融入而变得不那么虚空。

　　刹那间好似所有人都被拉到了这场演奏中……

　　而刘沐依在舞台旁边驻足看向几米开外的场景的同时，脑子里也想着刚看到的来自五分钟前宋千冉给自己发的信息。

　　——在回答你的问题前，你能先回答一个我的问题吗？

　　——对你来说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刘沐依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的第一反应是困惑的，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对她来说似乎又并不难回答。

　　活着的意义？理由吗？应该是问活着的理由吧。可是为什么活着需要理由呢？她一边这样想着，又一边打着腹稿。

　　因为每天都可以吃到妈妈爸爸做的美味饭菜，因为虽然要上讨厌的学，但可以见到好朋友你们，可以跟你们一起玩耍，因为这世上还有很多地方我没有去过，还有很多美食我没有喜欢吃到过……

　　台上的表演结束，激烈的掌声此起彼伏。她才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想出了若干个理由。

　　在刘沐依准备上前去迎接走下台的宋千冉和赵笙语时，有个男生先一步捧着花挡在了她面前。

　　这个男生长相清隽，身型颀长，比宋千冉高出十公分左右，身穿白色羽绒服和黑色长裤。

　　宋浩文几乎是无视了宋千冉下台后拥上来围着她的一众人，嘴角上扬到了一个稍许夸张的幅度，双手捧着一束大概有二十朵五颜六色的花递给她。

　　“姐，你拉得超级好！”

　　刘沐依应声看去，视线在两人的五官中来回转移，试图找寻两人的相似之处。

　　是眼睛。男生的眼睛总是暗暗带着些微光，女生则习惯性半垂着眼，黯然多一点。

　　宋千冉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懒懒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没什么情绪地说“你怎么来了？”，抬手轻拈起一片花瓣，凑近闻了闻，不过并没有接过那束花，一副并不在意他回答的神情绕开宋浩文往前走了。

　　宋浩文脸上闪过一瞬失落，转而又满脸欢喜地跟了上去。

　　站在原地的刘沐依和赵笙语对看了一眼，一同不解。

　　等刘沐依回过神想起正事去找宋千冉时，就看到宋千冉已经被一群人围起来了，大多是同样今晚要登台的人在跟她合照，一批接一批，宋千冉就像个人形木偶一样保持着不变的姿势。

　　后面又要忙着接下来节目上台的各种琐事，于是刘沐依就没继续等宋千冉。

　　赵笙语把裙摆拆了后就连忙把长款羽绒服套上了，从后台出来就看到宋浩文正在围着想要跟宋千冉合照的人群之外杵着，手里依旧捧着那束没人要的花。

　　赵笙语预备找宋千冉陪着一起旁敲侧击下评委对她们节目的评分，这次评分会决定到晚会结束后的颁奖。倒也不是多在乎那张奖状，毕竟按照往年的规律，大概率每个节目都会有奖，等级不同罢了。她主要是好奇妈妈的评分，虽说经宋千冉这么一说好像没那么在意了，但还是希望心里这块石头能尽快彻底落地。

　　于是赵笙语就踱步到了宋浩文旁边，打算趁着这会儿满足下自己的好奇心理。

　　她站定到宋浩文身边后，先试探性地瞄了眼。

　　宋浩文没什么反应，仍旧那副双眼只能看到他姐的架势。

　　“你是宋千冉亲弟？”赵笙语开门见山，那人才舍得把头偏了个角度。

　　“嗯。”

　　天！他几分钟前跟宋千冉说话那样分明是两眼亮晶晶的，刚才那声全脸竟冷到了另一个极端，这么看他的眼睛跟宋千冉更像了！

　　“我怎么没听她说起过啊？你多大啊？在哪上学？”

　　赵笙语当然不会忍，就直接暗讽了他一句。

　　这句话很快奏效，这次宋浩文整个身子都转了过来，一脸不可置信。

　　“一次都没有提起过我吗？”

　　赵笙语面向着前方，斜视了他一眼。

　　“没有，不然我刚才会是那个反应？”她指的是在听到宋浩文喊宋千冉姐时的惊讶。

　　虽然宋浩文并没有注意到那些人的反应，不过他这下信了，脸上难以抑制地表现出失落，把身子转过去后不再说话。

　　赵笙语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戳到了旁边这人的痛处后也没再出声。

　　没一会儿，宋千冉终于结束从人群中脱离了出来。

　　其实这姐弟两的关系挺微妙的，如果说宋浩文满眼都是他姐，那么宋千冉就是不怎么给他眼神。

　　她向两人走过来时根本就没落一个眼神到宋浩文身上。

　　等宋浩文喊了她一声“姐”后，她开口问的也是“你什么时候回去？”

　　宋浩文眼眸暗了一瞬，又重新佯装无事地亮起光。

　　“晚会结束。”

　　“我后面没节目了，你可以现在就回去。”

　　宋浩文面露难色，嗫嚅道：“姐，你不想看到我吗？”

　　宋千冉闭眼深呼吸了下，感到心口堵塞，一时说不出话。

　　林晏之忽然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隔着衣袖握住了宋千冉。

　　“让我跟他说好不好？”

　　“随你。”

　　转头宋千冉就和在一旁等着的赵笙语顺着阶梯走到了台下。

　　林晏之和宋浩文停在了原地。

　　宋浩文再怎么晃神也没忘叫人：“哥…”

　　赵笙语见证了全程，特别是宋千冉在面对宋浩文时满身带刺的反应，所以此时在她旁边也不怎么敢出声。

　　两人实在惹眼，一路弓着腰从评委团后面窜到郑琼红后面，免不了被评委团后面坐着的学生行注目礼。悄无声息地走到郑琼红身后原本打算偷看眼写着评分的纸张，很不巧重要内容被她手臂压住了。

　　于是赵笙语就用手肘戳了戳宋千冉，示意她开口打探。

　　宋千冉没有拐弯抹角的习惯，就大方直率地在问候了郑琼红一声后说。

　　“老师好。”

　　郑琼红循着声音往后转头，就看到了几分钟前还在台上的两个小姑娘。

　　“哎！你们怎么来了？”

　　“想知道你对我们节目的大致评价。”

　　郑琼红不免被宋千冉的毫不避讳逗笑了，眼角处的鱼尾纹不由挤到一块去了。

　　“你们觉得你们刚才的表现怎么样呢？”

　　大人当然不会那么容易被小孩带着跑。

　　紧接着就听到眼前两个女孩一个犹犹豫豫地说“还不错吧”，另一个则坦然自若道“我觉得很好”。

　　两人的反应看似大同小异，却又能从中看出细微的差别。就比如开口不太果断的很在乎她的评价，大胆直言的很明显并不在意。

　　自己女儿的想法，当妈妈的或多或少都能感知到。所以郑琼红照葫芦画瓢道，

　　“我也觉得你们刚才的表现很好！很棒！”最后两个字刻意咬字加重。

　　话音刚落，宋千冉就瞥了眼旁边的赵笙语，这人此时正暗自窃喜。

　　赵笙语勉强压住自己想伸开双臂抱住妈妈的冲动，只是笑盈盈地低声说了句。

　　“谢谢妈妈！那我们不打扰你，先走了，拜拜。”

　　“好，放学要不要跟妈妈去吃火锅庆祝庆祝？”

　　“好啊好啊，那我还是在老地方等你！”

　　“好。”

　　宋千冉和赵笙语沿路返回，因为两人都没什么看节目的冲动，宋千冉本来打算用今晚剩下的时间回答刘沐依的问题的，只是这会儿她又正忙，于是两人不知不觉就沿着跑道绕去了距离观众席最后一排几米开外的小草坡上。

　　这一块虽说仍旧能听到台上表演的声响，但终究还是距离观众席有着四五米的距离，再者有了刚才待在舞台时附近音响震耳欲聋的对比，在这里倒莫名衬得安静了不少。

　　往上就是直通校门口的校道，两边的路灯散发出的光多少有落到她们这会儿身处的草坡上。

　　赵笙语大抵是听到郑琼红的话后兴奋过头了，直接裹着长款黑色的羽绒服就四仰八叉地躺在了草坡上，宋千冉穿着白裙，估计坐下去整条裙子都得丢了，所以垫了件她往常穿的灰色外套才坐了下去。

　　看着赵笙语这副样子，宋千冉没忍住调侃道。

　　“满意了吧。”

　　赵笙语咯咯直笑。

　　宋千冉不觉将视线落在身旁正小幅度翻滚着的人身上，她怎么会担心她妈妈对她的爱呢，她妈妈明显很照顾她、很关心她……

　　宋千冉放任自己的思绪飘了没多久，蓦然拿起手机开始敲敲打打。

　　赵笙语时不时冒出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她才偶尔抬起头应声。

　　等她差不多在聊条框打完一大段，刘沐依冷不丁地打了个电话过来，让她和赵笙语回舞台这边，准备颁奖了。

　　赵笙语一边起身一边拿纸巾把羽绒服沾到的草屑拍打干净，嘴里还嘟囔着。

　　“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宋千冉和赵笙语的《第二圆舞曲》顺理成章拿了一等奖，一阵形式化的颁奖流程走完，宋千冉走下台时看到了站在一边不知道等了多久的姥姥姥爷，手里捧着一束不久前她没从那人手里接过的花。

　　“姥姥姥爷！你们怎么来了？”

　　姥姥上手摸了摸宋千冉的脸，宋千冉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那温暖的手上岁月的痕迹。

　　“小冉有节目我们怎么能不来捧场呢？”

　　姥爷笑眯眯地把手里的花递给了宋千冉，毫不吝啬地称赞道。

　　“就是！小冉拉得非常棒！”

　　这次宋千冉把花接了过来，又问道。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看到你们。”

　　说罢姥姥就摆出一副生气的模样，指着姥爷埋怨。

　　“都怪你姥爷，你一表演完，他就吵着要去上厕所，我们就让小文在原地等你，等我们回来，你们就都不见人了…”

　　原来宋浩文是跟姥姥姥爷一起来的。

　　宋千冉左右看了看，那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宋浩…小文人呢？”

　　“他好像说赶着回永安，把花给了我们就走了。”

　　此时正处散场，宋千冉带着姥姥姥爷走到走廊边，想着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再回家。

　　刘沐依好不容易从人群中窜了出来，跟两个老人家问候了声就凑到宋千冉旁边说。

　　“我刚才有事就没等你，我本来想散场后找你的，但看这架势你应该也没空回答我的问题，我妈刚才又突然打电话跟我说她在校门口等着接我回家，我也不好让她等，要不我们改天找时间再聊？”

　　宋千冉看着刘沐依大概是从哪里跑过来找她的，气都还没顺匀就一顿输出，不免觉得好笑。

　　“你先缓缓，急什么？”

　　刘沐依这才在她旁边坐下来歇了歇。

　　“我这不是怕你已经走了。”

　　“你就这么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吗？”宋千冉毫无预兆地拉回正题，刘沐依愣了一秒。

　　转过头去看宋千冉的表情，她仍旧是那副半笑不笑的神情，让人看不透。

　　“你不会觉得我是八卦心泛滥吧？我可不是，我只是关心你。”刘沐依自问自答，越到后面说到肉麻的话就越小声。

　　结果就听到了宋千冉情绪不明地“哦”了一声。

　　“你看到我回你的信息没？”刘沐依问。

　　“看到了。”

　　“那你怎么不回我？”

　　“我今晚再回你，连带着你想知道的答案。”

　　此话一出，刘沐依莫名觉得有些紧张忐忑。

　　刘沐依妈妈这时骤然一个电话打了过来，问她什么时候出来。

　　刘沐依跟宋千冉说了声就往学校外走了，刚走出校门，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刘沐依上了车后才似有所感地打开了那个聊天框。

　　那是宋千冉第一次给她发那么长的信息——

　　不知道你看到这个信息的时候会不会又要哭了，哭了也不关我事，是你自己执意想知道的。关于为什么在那种绝大部分人都会写美好祝愿的祈愿牌上写那两个字，大概是一种习惯吧。那两个字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算是我对自己的威胁、自我催眠。我跟你不一样，你会疑惑为什么活着需要理由，但我那段时间里一直在费力找一些活着的理由、意义。因为一些我不能接受的事情，我生病了，这种病好像真的很严重，它扭曲了我的大脑，让我看待周围一切事物的想法都变了。让我不断冒出不好的念头，让我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让我很长时间都失眠、耳鸣、头痛、躯体化……这些生理上的不适都是因为我心理上的问题，心理上的问题没有得到缓解，身体上的不适就会一直存在。所以别死是我在这种情况下的自我催眠，又恰好写下那两个字的那段时间，我好像找到活着的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