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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写满名字的秘密 呵出他的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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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两个人头上都缠着一圈绷带。
前来复诊的家庭医生看乐了,一个劲儿地咬牙笑,送人出门时,一脸郁色的高大少年又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医生,粥怎么做?”
将将十二点,一记大摇大摆的踹门,合页顿时唉声叹气,沈徽揉着发青眼角,端出一锅烧糊米粥:“给你!非要吃的破粥。”
同样一头绷带的顾沉卫眼神茫然,直盯着他一张脸发呆,好像什么也不记得了,沈徽十分烦躁地横了她一眼,问得粗声粗气:“看什么看?”
“你还怪好看的。”
得到货真价实的一句话,他蓦地噎住了,又狠狠剜了她一眼:“你有毛病。”
她居然微微笑开了,一指自己打满绷带的左手腕,又指了指他的头:“你这个样子像斗败的……比你平时趾高气昂的死人脸好看多了。”
他松了一口气似的,又很不耐烦地抿紧嘴角:“多嘴。”
“你看,沈徽,你现在抿着唇角的样子,跟那时候很像。”
絮絮呢喃里,风雨摇晃,一下把人拉扯回潮冷的现实,顾沉卫抚摸着他的两道浓眉,轻声说:“你的眉毛英武挺直,眼睛又很漂亮,是一个从不喜欢说谎的人,我喜欢不说谎的人。”
客厅悄然无声,她的言语就像雨卷过玻璃,瞬间消失殆尽,他清醒地睁着双眼,又沉重地感受这一丝温情抚摸——独属于女性的抚摸,那种温柔温存早就无从得到……在那个名存实亡的家里,他曾希望她可以代替母亲抚慰他,把他当作独立的一个人,触摸他少年时破碎敏感的灵魂。
哦,灵魂,虚无缥缈的东西,就像燃烧后的纸灰,跌入水里,看见谁的眼睛?
只是比起得到关爱,他更畏惧这种关爱,顾沉卫以什么身份来到他的身边?
一个突如其来的妹妹,还是别的什么人?灵魂的闯入者,还是剥夺他的侩子手……后者让人恐惧。
从她拎着一只老旧手提箱出现在第一眼的凝望里,绚烂巨大的落地盏就住进他的记忆,存在十八年的灯头一回炫花了眼睛,于是他在这里复刻了那一盏灯,让绮丽旋转在他的无数梦境里。
连幻梦也没有吗,顾沉卫?连做梦也不会吗,顾沉卫?
他目光清晰深刻地凝住面前的人,轻轻按上了她抚摸的那只手,那只柔软冰冷的手。
面前的她还是微笑着,充满了女性特质的温柔怜悯,他简直不可自拔地陷入了这一刻的温情漩涡,饱含欲望地捏住了她的脸,一刹那,两个人松懈了防备一样,慢慢逼近的呼吸不均匀散落,他垂着眼睫,像个青涩少年,抵临她微凉嘴唇。
窗外风雨蓬勃摇晃,玻璃上,她平静地睁着眼睛,没有拒绝这个吻。
他轻轻吻了两下就松开了她,任由渴望与克制在两相攻讦中滋生出莫可名状的悲伤,然而,顾沉卫握住了他放下的双手,安慰着:“沈徽,不要难过。”
他还是垂着眼睫,庞大空洞降临在他灵魂之中,无法逃避的痛苦犹如一层光雾笼罩在他身上,两个被温情抛弃的人,试图靠近,又无法感同身受,只能互相可怜地卑微地讨好……他就像流浪的绵羊,央求她来做一个牧羊人,驯服他的痛楚与欢愉。
“顾沉卫,我不快乐,我渴望快乐,得到快乐。”
话落刹那,她就被巨大力道按倒在地毯上,迅猛侵略的吻堵住她的嘴唇,他将她双手扣握,用力收紧,直到十指交缠的力度让她吃痛,在弄痛她的瞬间,他撬开她的齿关,米粥的甜味还散在舌尖,引诱人的神经。
寂寞扑倒光影,陌生的,亢奋的,眼前不断摇晃他充满攻击性的目光,蓬勃旺盛的感情像火焰一样驱散冰冷,顾沉卫沉默着,浑身肌肤因为热烫亲吻感到战栗,她不知怎么就恍惚了,没来由地闷笑出声,那股刺耳悲伤的笑抓挠耳膜,在胸腔里刮出一刀一刀的血迹。
沈徽轻声喘息着,渐渐松开了控制她的双手,又去吻她的眉心,跪在裙摆中央的黑色西裤臣服在她的笑声里,献祭一样的身体还安睡在他身下……一只挣脱的手忽然揪住了他的头发,狠狠地将他拉低,呢喃透出些许凄凉:“不要吻我,抱着我,抱住我,我好冷。”
温暖的一双大手将她抱起,藏在怀里,他闭上眼,心爱地用脸摩挲她的发顶,她顺从地搂住了他的后背,语气空乏:“接吻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不像是爱,像在取暖。”
“因为我们并不相爱。”
他的眸光静静照在她曾凝望过的艺术画上,心底流淌的感受就像那一条蜿蜒河水,困在画框又庆幸地埋葬一丝绝望:“我厌倦了,做你哥哥这件事。”
“不,沈徽,我仍然渴望做你的妹妹,得到你安全温暖的臂弯。”
犹如话里一样,那双手正柔软缠绵地搂着他的脖子,逼得他喘不过气,不断眠发他的紧绷与颤栗。强烈的疲惫情绪教他沉重地闭上双眼,只觉浑身力气都被她镇压缄默,衰落在她的控制里:“你继续扮演你喜欢的角色。”
“谢谢你,哥哥。”
她勾着他的脖子,眉眼弯起,再次露出那种戕害人心的微笑:“你看,我的确是喜欢下雨天的。”她说着又依偎进他的胸膛,像个真正的妹妹,“别人看到这个样子,会说我们兄妹感情很好。”
沈徽沉默地揽着她,眸光冰凉,怀抱怪物的感受久违地覆满他的身心,但他只是温柔地摩挲着她的手指,同样转头看窗外风雨,一切都视而不见了。
A市的天气预报总是很准,第二天仍然阴雨落落,绵绵腻腻。
漫步在R立大的校道上,不时听到树冠不堪重负的摇雨声,一朵花伞小跑着撞过来,抬起伞沿,是陆影。
看她一脸兴奋,顾沉卫猜到理由:“昨天去哪里了?”
花伞活泼转动,衬得陆影神采飞扬:“帮忙看画廊改新,今天还要过去盯一天,”她得意洋洋,“往阶梯教室走,是去听那个劳什子心理讲座吗?”
“是啊,心理讲座,你呢,什么画廊?”
“一间梦想中的大画廊。下个月开展,剪彩过后,我带你去看。”
路上人流熙熙,个个正装,都是去参加心理讲座的,顾沉卫应景地笑了笑:“今天心灵洗涤,明天艺术熏陶,顾沉卫啊,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真会臭美,老顾。”
两把伞俏皮地碰撞一下,挂着笑的陆影忽然注意到不远处一把白伞,底下长腿搭着一双白色运动鞋:“咦,前头那把白伞是应熹年那小子?”
树冠突然不堪重负地哆嗦,打得周围的伞噼里啪啦,白伞一动,陆影认出人,意味不明地笑了:“我还以为看到了应熹年,”原来是顾沉卫同组的裴怜,“说起来有两天没见到他了,这小子终于灰溜溜地销声匿迹——你看,老鼠滚回下水道了,回去他的地底王国了。”
顾沉卫笑意淡淡,无可奈何地用伞戳她的伞面一下:“你到底要说多少次?”
陆影当仁不让,又把她的伞挤得皱巴巴的:“说到你厌烦为止。”
人流一阵涌动,顾沉卫差点踉跄到水坑里去,哑然失笑地收拢伞:“你很讨厌应熹年这个人,还是讨厌牵扯上关系?”
“怎么说呢,老顾,我大概是和那位庄大小姐一样,一视同仁地讨厌所有——”
还没说完,顾沉卫就扯了扯她的袖子,陆影不耐烦住了声,回头瞬间,眉头咯噔一下。
“你好,阿卫。”
巨大的阶梯教室里,人满为患,前两排甚至坐满了西装革履的校外领导。
坐在倒数第四排的顾沉卫瞥了一眼宣传手册,突然注意到身侧人别着的白色铭牌,她鬼使神差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学生证,想起陆影的话,又狐疑地望向应熹年。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阿卫?”
他头也不抬,淡定翻看宣传手册,一身俊美清隽得格格不入,顾沉卫悻悻一笑,抓起一支笔掩饰尴尬:“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想念你,”她四处张望,果然就连发宣传手册的学生都挂着学生证,“应熹年,这可是本校特聘的心理讲座,你怎么混——”
话一下顿在喉咙,她隐约看到最前两排有两块白色铭牌,忽然改了口:“你怎么不坐到前边去?”
应熹年垂着脸,还在翻阅手册目录:“我来旁听。”
难得露面的校长还在台上致辞,滔滔不绝地对资助人表达感谢,顾沉卫眼神迷惘,猜不出他的身份:“那你又不仔细听。”
“你讲话比台上更值得听。”
四周闪光灯一阵喀嚓喀嚓,比麦克风声音还要清晰,顾沉卫不适地揉了揉眼睛,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手臂忽然被人碰了一碰,一张稿纸推过来,上边画了一只小老虎。
顾沉卫咬了一下嘴唇,捏起那张稿纸,又好气又好笑地睨着他:“哦,应熹年,你果然偷看我和陆影画画了是不是?”她夺走他的笔,开始写写画画,“当时还装得一本正经,好道貌岸然的人。”
笔一丢,画上多了一只怒目而视的初生牛犊。
应熹年眉色温柔,正要续笔,隔了两个座的一对女孩子忽然压低声音朝这边搭腔:“同学,你听得好认真,可不可以看一下你的笔记?”
他垂下眉,淡漠地继续写写画画:“学姐,她们要看你的笔记。”
顾沉卫尴尬一笑,又开始大言不惭:“不好意思,其实我们,”她一手攀上他的肩,故意瞎说,“其实我没有记笔记,一直在给他写情书,等他松口了,我就要来给你们。”
两个女孩子愣了一下,又憋住笑,转头开始窃窃私语。
“阿卫,你常这样说谎吗?”
她还搭着他的肩,冷不防触到他凛冽眸光,对视一瞬,让人失落。她松手低头,装作轻快地跺了跺双脚:“无伤大雅,反正追求你一定是件辛苦的事。”
“学姐,我还没有收到过情书。”
顾沉卫撑住脸,莞尔一笑,认真凝视他的侧脸:“那我很喜欢你,应熹年,收到了吗?”
他垂着微笑,平静得没有言语。
临近十一点,讲座终于散会,层层淅沥里,银杏青黄相交。
一出阶梯教室,顾沉卫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噤,轻声嘀咕:“树叶是秋天的坟墓,水坑是蜘蛛的陷阱。”她小心跳开积水,又格外活泼地笑了一声,“对了,应熹年,今年你可以为我过生日吗?”
秋意淋漓里,他撑着一把白伞,清透得穿破潮湿:“不清楚,阿卫。我要去国外一趟。”
三四步远,落雨敲打,她瞧着无人挡雨的那一堆泛黄树叶,若有所思地问:“你也要去国外,为什么去?”
“一次很寻常的见面。”
递近的伞为她遮住小雨,也携来他温淡气息。
堆积满目的银杏还在换黄,每一片都好像一样,每一片都不一样,人无法找出一模一样的银杏树叶,也无法涉入同一条河流,她神情渐渐凝重起来:“一个很寻常的下午,一次很寻常的再见,我还会不会看见你?”
“你可以看见。”
他的嗓音明明清舒得比枝头水滴还要冽亮,顾沉卫却意识到他说的看见不同往常,就像她期望被看见,需要被肯定存在,她又笑了:“什么时候去?”
“今天。”
“原来真的是多事之秋,那你没有办法参加学校的百年校庆了,真可惜。”
“准确来说,是一百一十二年校庆。”
“是么,时间不长的话,我的生日还来得及。”
“是这样,阿卫。”
闻言,顾沉卫静静站定,恍惚地望住他……应熹年这个人犹如春天盛烈在雾气里的白色荼蘼花,世界意象都黯然失色,越是将他凝望,内心越像是打开了一只欲望的盒子,想要将他得到,再装进盒子里。
但他无法被得到,轻飘飘,又不可捉摸——无法被禁锢的东西才会神秘多情,顾沉卫心头黯然,浮起一丝不可意会的微笑,声音沙哑:“再见,应熹年。”
“再见,阿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