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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截杀 穿孔冷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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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律所休息室还是他自掏腰包设办的,琴棋书画一一俱全,至少在铜臭味中附庸风雅,荣琰靠墙站定,眸光浸得冷冷的……一面宽大的安全玻璃后,那名年轻男生肩背绷直,搭箭张弓,连中十环。
“好漂亮的动作。”鼓掌声音一下一下,懒洋洋的。
裴怜早就注意到玻璃上的反光,回头递弓:“荣律,试试?”
那一把汉长梢弧形漂亮,灵动飘逸,又危险十足。
荣琰双手环胸,眯眼一笑:“不怎么会玩这个东西,要是现代复合弓还将就上手。现在赵大公子回国了,你也跑得勤快了,怎么在这里等我?”他想起海事集团的不速之客,“难道是天上掉馅饼,给我送顺水人情来了?”
“恰恰相反,荣律,不如你送银腰一个人情。A市地头蛇名不虚传,仗着合作就漫天要价,荣律,你不如出出主意。”
A市地头蛇,海事?
海事集团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姓赵的虽然同样财大气粗,但烂摊子太多,明事理的人都绝不沾手——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荣琰意味深长地笑着,拒绝得委婉:“海事集团么,都是生意,能谈则谈,一个背条例的怎么管得生意上的事。”
箭羽嗡鸣,“嗖”一声,利落中靶。
裴怜弯腰拈起一支羽毛箭,再次张弓,有意无意地敲打:“这把古法弓轻巧,一定是设计的时候符合人体工学,荣律,你看,东西称手就是好用。”
嗯,东西。
荣琰悻悻冷笑,换了个更没站相的姿势,讼棍是东西,人也是东西,拿称手东西来警告他,姓裴的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保不齐……哦,这小兔崽子又算什么东西:“要说箭这个东西,放在冷兵器时代,算得上一等一的杀器,练个杀人本事,再攻城掠地,官拜一品,岂止荣妻荫子,但到现在,这些过气冷兵器最多算陶冶情操,要是报名参加个运动会,就算侥幸拿个运动金牌,还得是金包铜那种。”玻璃室回荡着散漫腔调,讽刺更甚,“不过好就好在一切只要加上传承,所有东西都不一样了,物质可以传承,精神技法也能传承。”
一串连珠炮下来,裴怜表情冷淡,似乎不为所动,唯独弓弦被拉绷出嘎吱声。
荣琰唇角一勾,品味他冷淡表情,好一张公子哥的高傲脸蛋,这种人众星拱月,眼高于顶,是不是还没有吃过这种奚落?虽然盛不如前,但裴家是红火过,要不然赵裴翎名字中间的裴还有什么用?
就说那位表哥,他还真会搞传承噱头,一手的现代瓷瓶倒腾一下就成了二手的收藏级精品,三四间公司搬来搬去,总会因故丢失一些老年头的东西,丢三落四可怎么好?
三大藏馆简直成了他家后院……投保公司的黑名单还是不够长。
但他不必得罪太过,又客套恭维:“听说赵大公子买的艺术画廊下个月开展,投资前景一片大好。”
箭刃比在指尖,裴怜目光蓄势待发,透出不符合年纪的平静与镇定:“这事情要去问我表哥,我只是一个学生,不懂什么艺术,也不懂商业规划。”
“大才总现少年时,听说你打算留在国内深造,不打算出国了。”
“荣律,国内也不错,反正以后多的是机会出国。”
荣琰挑眉,哂笑一声,又意味深长。
虽然句句属实,但这臭小子看了就叫人讨厌,身无分文能出国,洗盘子也能出国,但他打赌这小子不会洗盘子,他就不是自食其力的人,一个空有身份的公子哥,再加上一个手眼通天的表哥,这对表兄弟一模一样的烂人。
“提起出国这个事,丰庭老总不也没有出国深造么,市值仍然蒸蒸日上。荣律,听说你跟他的私交很好?你们两家是世交。”
“丰庭啊,我跟沈徽的私交是很好,怎么问起这个?难道要我牵桥搭线,嫁娶个兄弟姐妹?”
正腹诽赵裴两家的发家手段,面前忽然投来一片阴影,原来是抓着汉长梢的裴怜,荣琰眼神一敏,还是皮笑肉不笑,这臭小子这么高,不声不响过来,想用弓弦把他勒死?
“两位?还在谈事,是不是打扰了?”
不远处,红底高跟鞋一步一踏,踩碎气氛,荣琰瞥向那位风情万种的大美人,语调松散:“你来得正好,你们顺路是不是?”
时代天城,主路。
景观大钟敲响正午,从环岛汇入的白色豪车瞬间淹没在一片车流里。
副驾的依兰香水还在散发芬芳,苏漪单手搭着方向盘,默默打量一旁青年,从上车到现在,他一直漠不作声,冰冷侧脸总散出一种忧郁与薄情的意味。
她抿了抿红唇,为这种少年气的迷离忧郁感到伤情,随口问:“你不快乐吗,裴怜?”念到这个名字,她又放软了声调,“你好像总是不快乐。”
裴怜闭着眼睛,轻声说:“我认识你吗?”
前头绿灯齐跳,苏漪扫了他一眼,笑得柔软从容:“你不认识我?”
后视镜里,他一下睁开眼,眸光凌厉,皱眉时更透出一股厌恶:“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我不喜欢人跟我搭话。”
苏漪一边开车,一边继续声调柔软:“所以你讨厌聪明敏锐的女人?”
他十分厌弃地别过脸,唇上血色渐褪:“你很会自作聪明。”
听到这句评价,苏漪也不生气,微笑着等待下一个红绿灯。
同样有所等待的银蓝宝石手镯悬在手腕上,伴着外头阳光盛放火彩,那种闪耀刺目得厉害,就像万花筒压在眼球上,强烈晕眩直击胃底,裴怜眼前一花,整个人歪向车窗,微微掀开的衬衣领口露出一段纤白脖子,额头已经洇出一层不正常的汗水。
一直分心观察的苏漪下意识挨了一下他的手:“你不太舒服?”
冰凉的手惹得他猛地把她打开,又不堪忍受地拧眉:“别碰我!”
——驶出主干道的白色豪车打着双闪,违章停在路边一家咖啡厅前。
苏漪端着两杯红茶,走向下车吹风的裴怜,他冷冷盯着她,唇上毫无血色,连带着嗓音也沙哑一分:“为什么停在这里?”
栏杆外车流弥弥,她递给他一杯温热红茶:“犯低血糖的话,喝口热饮,会舒服一些。”
茶水的确是温热的,但握杯的手指渐渐收紧,挤得淡红色茶水都从盖子溢出来,裴怜不知怎么就冷淡地笑了一声,忽然甩手朝她泼去。
过滤后的淡红色茶水洒了一地,连带着他离开的背影。
镇定自若的苏漪抿了一口热饮,任由头发和裙子不断滴水,淡淡想着……裴怜,好古怪的脾气。
——R立大。
因为周三限号,礼堂前边的车几乎少了一半。
再次穿过停车坪时,顾沉卫下意识一扫,没发现任何熟悉的车牌号,不仅陆影的车不在,就连常年停在梧桐树下的那辆豪车也不在——
一号教学楼前,一树秋广玉兰郁郁葱葱,大花白得洁净。
都说万事开头难,第二次分析会从下午一点半开始,竟然持续了两个小时,中场休息时,孟知悉从门口探出头,笑得甜丝丝:“各位英雄好汉,鄙人自费的下午茶来了,两组人人有份,大家下楼帮忙。”
讨论得口干舌燥的众人顿时一窝蜂出去了,图个腿快。
两组人的下午茶属实不少,每个人都拎得满满当当,负责拆装的顾沉卫连开十盒水果,正弯腰去取配套茶饮时,一只手忽然递来三四个饮料纸袋,她顺势一接,不小心挨到了对方的手,大热天,这只手竟然冷得惊人。
一抬头,恰巧对上一头微栗的发。
周围一阵闹哄哄的,纸袋同样窸窸窣窣,裴怜还是冷冷淡淡的神情,透过秋暖光,她才看清他瞳仁边缘泛着一层深邃烟灰色,眼尾甚至有两颗若隐若现的媚色泪痣,极其淡,淡得无法分辨。
打量的气氛一时僵硬,他下意识皱眉撤手,装得满满当当的饮品猝然一歪,跌出一杯,“啪嗒”一声。
“哎呀,怎么碎了。”
轻轻一声惊呼里,应酬过来的孟知悉赶紧打圆场:“碎碎平安,今天正好多点了一些橙汁,”她顺手捎来一杯咖啡,递给裴怜,“学长喝我这杯吧,我来打扫这里,学姐过去用水果吧。”
“嗯。”顾沉卫尴尬地拎着纸袋,不经意瞥过那双握咖啡的手——
指腹有浸泡过的痕迹,透出隐隐的惨白。
似乎察觉到她的审视,那一双骨感分明的手握着咖啡随即脱离视线,只听到他声音低醇地朝人道谢:“谢谢,我先过去了。”
夕光沉默,沉默得拉长,快傍晚人才散了,顾沉卫疲倦地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笔,正巧今天要开第三次组会,她懒得换地方,索性就在这里等待。
教室里,两组被分开的桌椅就像楚河汉界,同样没有离开的裴怜一直余光漫漫,似乎也在等待第三次组会。
直到路灯定时亮起,两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天色完全黑透的时候,教学楼铃声拉遍,顾沉卫收好一桌书稿,直接出了门。
仍然静默坐着的裴怜垂下眼睫,双手紧拧笔身,一副清晰喉结上下滚动,就像在吞咽某种难以忍受的苦楚。
教室门忽然被人一敲,他抬起头,漂亮眼睛在暗光里烁烁闪耀,抱着书的顾沉卫声音平和:“要开第三次组会了,你不走吗,裴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