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第82章-封印 “第一个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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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气威压沉沉地从天上笼罩下来。
晏雪临浑身一僵，不知道是身体还记得两千年来最痛苦的那一日，还是所谓“正统仙气”对妖类天然的镇杀之力——他身体微微颤抖，后腰的疤痕也烧痛起来，分不清是真的疼痛还是幻痛。
与云雾中那两道身影对视了几秒，他咬了咬牙，猛地扭头，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雷公电母在此，你还要逃到哪里去！”
身后是老道士的怒喝，晏雪临像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金铃急躁地乱响。
然而白光一闪，两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面前，截断了去路。
晏雪临脚下一顿。
“滚开——”
他怒喝道，一直被压抑下的妖力不受控地从他身上荡开，身后的老道士们脸色煞白，被震得东倒西歪。
而面前拦住去路的一男一女，眉头紧皱看着他。
女子率先开口：“晏雪临……你修妖道了？”
“我本就是妖。”晏雪临冷冷道，“修妖道有什么奇怪的？”
“可你从前——”
“从前？”晏雪临厉声打断，逼视着她，“你所说的‘从前’，是我被按在诛仙台上劈得只剩半条命、如丧家之犬般苟活人间的那一日？”
旁边的雷师忍无可忍：“晏雪临，你这脾气，过了百年竟还敢这般狂妄？”
他又扭头向女子：果然，跟这狐狸有什么废话可说？早该彻底处理了他，这三界才能得以安生——”
晏雪临嗤笑：“来杀我便是。”
气氛剑拔弩张，眼看见两人都要动手，闪电娘娘忙一把拉住雷师：“晏雪临，我们今日不是来杀你的！”
晏雪临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哦？那二位仙官大人大驾光临，是来与我这妖畜叙旧的？”
“我来，是想确认一件事。”闪电娘娘看着他，“当年的事，我总觉得有些蹊跷。”
晏雪临的笑意在唇边凝住了。
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露出荒缪的眼神：“不对劲？当年你们劈下天雷时，怎么不说不对劲？如今过去百年了，你们跑来说一句‘有蹊跷’——是良心不安了，还是盼着我说一句‘多谢还我清白’？”
“你若真是清白的——”闪电娘娘急道。
“我若真是清白的，你还能替我翻案不成？”晏雪临冷笑，“事到如今，跑来装什么马后炮！”
“我的清白与否，早在百年前那三道天雷落下时便不重要了！”
“你——”雷师勃然大怒，却被闪电娘娘死死摁住。
“晏雪临，你若真是清白的，我们可以替你向天帝陈情，可以想办法为你重查旧案——”闪电娘娘望着他，“难道你不就是因为被冤枉了而自暴自弃、堕落至此吗？勾结群妖、祸乱人间、屠戮修士……你不就是想要向仙界复仇、证明自己吗？”
晏雪临气得笑出了声。
“当年你们不查，现在我不想洗了，你们反倒要来查。好啊，那便查个清楚——”
他金瞳中燃烧着冰冷的光，“可你们查的当真是真相吗？还是只查你们愿意相信的真相？”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若真想还我清白，就去问问那两位侍从，他们如今在哪里；去查查那几个凡人的来历，去翻翻当年负责审理此案的文官官印——”
“可你们没有，你们永远只会在我面前喊打喊杀，因为这样最省事，最不会动摇你们那高高在上的‘仙界体面’，不是吗？！”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妖力猛然炸开。
赤色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直扑雷师面门，他凝聚妖力在指尖，直取咽喉。雷师大惊，万万没想到他说打就打，仓促间横臂格挡，雷光在双臂间轰然炸裂——
“轰！”
光芒四溅，雷师的半边衣袖化为飞灰，整个人向后倒退了十余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你疯了！”雷师暴怒，掌中雷霆汇聚，电光噼啪作响。
闪电娘娘也被迫加入战局，但她也处处收着力道，不使全力。晏雪临却仿佛感受不到那份退让，每一招都直取要害，金色的妖力在他身周翻涌。
“晏雪临！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得很。”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当年就算再恨，你也不曾这样——”
“因为当年我还蠢，还信你们有公道可言！”
雷师左支右绌，终于压不住心中怒火吼出声来：“你这家伙，修这等歪门邪道的妖功，不知吃了多少人命，才将废掉的修为重新养回来罢！”
晏雪临猛然回头，眼中杀意顿起：“好，我就让你看清楚，我‘吃’了多少人命——”
然而就在他即将出手的刹那，远方的天际突然暗了下来。
一道粗壮的墨紫色自尽头冲天而起，滚滚翻涌，直贯云霄，像被搅动的毒沼，不断翻腾着向上攀爬，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将周围的天色染得愈发深沉。
晏雪临动作猛地一顿，难以置信地猛回头。
“那是什么？？”雷师、闪电娘娘都看见了，异口同声惊道。
某种从本源深处而起的感应，在狐妖骨血中疯狂地警告。
——那是封印。
魔界的封印。
他当年亲手布下的、镇守了数百年的封印，此时此刻在被人试图触碰、在松动。
“封印，怎么可能……？”
他费尽心血布下的封印，他以自身精血为引铸成的壁障和枷锁，正在他感知中一寸寸龟裂开来。
战场上，妖族与修士们此时也都察觉到了异象和那道不详的气息，纷纷抬头望去，惊疑不定。
雷师与闪电娘娘听到晏雪临的喃喃自语，面色大变。
“封印？难道是魔界的封印？”闪电娘娘失声道，“封印不是一直由你看管着吗？怎么会有人能动得了它——”
雷师：“晏雪临，这是不是你搞的鬼？！难道你当真堕落到与魔界联手——你其心可诛！”
晏雪临站在原地，紧紧咬着牙，许久才开口：“……不是我。”
“那会是谁——”
“若魔界封印被打开，第一个会死的人，是我。”
晏雪临转过头来，直直看向雷师：“当年亲手斩杀魔尊、镇压魔界、将魔族残党屠戮殆尽的人是我。这天上地下，魔界最恨的人也是我。封印一旦破开，你觉得魔族最想要生吞活剥的人，会是谁？”
就像那个苟活于人间的魔族人一样，即便疯了魔、神志不清，也一心想要来杀死他。
雷师喉头一梗，满腔怒言堵在嘴边。
因为他知道晏雪临说的是真的。单看晏雪临当年对魔界做的那些事，他怎么可能自己打开封印？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晏雪临目光越来越沉。
不是自己……不是魔族……那会是谁？？
心念电转之间，一个可怕的念头猛然击中脑海——谒天司？
今日仙门联军围攻朱雀城，来势汹汹，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雷师与闪电娘娘亲临战场，将所有目光都牢牢钉在朱雀城头，不会有人注意到那封印之地。
难道是谒天司故意引来仙官，拖住自己的脚步，然后趁机去动魔界的封印？？
可为什么？打开魔界封印，对谒天司有什么好处？魔界魔族都是一群不要命的疯子，若打开封印，倾巢而出，人间仙界都将遭受重创，谁都不能独善其身——
就连当年的阿灼也开口说要打开魔界封印…魔界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越来越多的疑问在脑中翻涌碰撞，晏雪临却根本再来不及细想。他牙关一咬，不再看雷师和闪电娘娘一眼，身形猛然拔起，朝着那道墨紫的天空方向疾掠而去。
“拦住他——！”雷师急喝。
“雷师！”闪电娘娘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目光死死追着那道远去的赤色身影，“你看不出他是要去干什么吗？”
雷师动作一僵。
“我们也去。”她手上结印，白光一闪，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
最后一道雷光劈下来的时候，晏雪临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他不甘心啊！
胸中那团火烧得比天雷更烈，愤怒与怨恨像岩浆般翻涌——他怎能心甘情愿地接受自己的死亡？
他还没有问清阿灼那一剑为何落下、还没找出陷害他至此的恶人——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他拼了命地挣扎，又亲手捏碎了自己的两条尾巴，将它们化作最后的保命之力，从诛仙台的锁链缝隙中、从天雷落下的间隙里、从仙兵围剿的刀光剑影中，硬生生撕出一条血路来。
跌跌撞撞坠入人间时，狐狸浑身上下已没一块好肉。白色的仙袍被血浸透了，彻底变成暗红的布，又被雷火烧成碎片黏在伤口上，扯都扯不开。
九条尾巴只剩下六条，歪歪斜斜拖在身后。无力支撑人型，只能化作原形，栽倒在荒野的泥地里，不住地吐出鲜血。
就那样趴了许久，久到太阳升起又落下，久到露水打湿整片皮毛，才终于攒下一丝力气，支撑着四条颤抖的腿站了起来。
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本就没有根，没有家，没有归处，如今仙界回不去了，而人间——他犹豫了许久，最终拖着重伤之躯，一步步朝着记忆深处一个遥远的方向挪去。
那是一个很小、很偏远的村落。
他记得那个村子，记得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槐树，记得有甜甜的山泉从村边淌过，记得黄昏时分会有炊烟袅袅升起。
那时他还未被贬去守诸天宝库，还是仙界中声名鹊起的烬雪天狐，乐衷于在人间四处帮扶人族，只是偶然帮过一次那个村庄，便被村里一户做糕点的人家而挂念，做出了花糕传开人间供奉他。
晏雪临知道后，一时哭笑不得，不过随口说了句喜欢甜食，竟让整个人间都记住了。
那之后，他也时常会去那小村庄，偷看人们又给他做了什么样新奇的糕点，只是远远地看着，心里便泛起一种奇异的、温暖的情绪。
像他这样一只出身卑微的野狐，竟也有被人真心敬爱的一日。
所以此刻，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归处，就是那个村落。
拖着残破的身躯，走了四天四夜，没有灵力，无法飞行，只能靠四条腿一步步地挪。
伤口在长途跋涉中反复撕裂、发炎，渗出血水结成痂。饿极了，便啃几口草根，渴极了，便去饮山间的冷水。
第四日的黄昏，终于看到了记忆中的村口。
然后他怔住了。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村庄不见了。低矮的土墙、冒出炊烟的屋顶、村口的老槐树——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残垣断壁歪斜着立在荒草丛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整座村庄不知何时被一场大火吞噬殆尽，什么都没剩下。
晏雪临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风吹过废墟，卷起一片灰烬，糊在他眼皮上，怎么也睁不开眼。
花糕呢？槐树呢？在庙前看着人们虔诚叩拜时，心里涌起的暖意呢？
……没了，全都没了。
怔愣之际，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呼：
“妖——！有妖怪——！！”
他猛然回头，才发现废墟边缘不知何时走来几个村民，看装束，大概是附近其他村落的人，或是进山打猎的猎户。
他们看见他的第一眼，都瞪圆了眼，手中的柴刀、猎叉、弓箭几乎同时举了起来，对准了他。
“是那只妖狐！就是那只妖狐！”
“就是它！就是它烧了安乡村！”
“别让它跑了！打死它！”
晏雪临懵了。
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什么妖狐？什么烧了安乡村？他拼命想开口解释，然而他此刻是原形，发出的声音只是一声低沉的狐鸣，那些人更加恐惧了：
“畜生玩意儿！”
一柄猎叉飞来，直直扎进他后腿！
晏雪临闷哼一声，身体一个踉跄，剧痛蔓延开来，他已经没有躲闪的力气了，眼睁睁看着那些村民冲上前来，举起柴刀、挥舞棍棒，劈头盖脸朝他身上招呼。
“打死它！”
“烧了村子还不够，还想回来害人！”
“砸死这只畜生！”
棍棒落下，刀背砸下，拳头落下，晏雪临蜷缩着身体发出闷哼，不敢反抗，怕自己一出手，就会杀死这些人。
隐约间才听明白了，有人告诉这些人——安乡村曾供奉着一只狐妖，常年香火不断，供品不绝。可有一年，连绵大雨下了整整半月，山洪暴发，淹了田地，毁了屋舍。村民们跪在洪水中，哭嚎着向狐妖求告了三天三夜，却始终不见半点回应。
绝望之下，人们冲进神庙，砸碎了神像，骂那狐妖冷血无情，白受了这许多年的供奉。
多年之后，那狐妖竟因此记恨于心，一夜之间屠尽全村，又放了一把大火，将整座村庄烧成焦土。
……真是个可笑至极的故事。
血从额头上的伤口流下来，模糊了视线，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在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想笑，真好笑，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拿火来！烧死这只畜生！”
有人喊了一声，人群便轰然散开，片刻后，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堆枯柴干草，胡乱堆在晏雪临身周。有人掏出火折子，咔嚓一声擦亮，火光跳动，照出人群扭曲的面孔。
火苗落进干草堆里，轰然窜起，热浪扑面而来，晏雪临闭了闭眼，将身体缩得更紧了些，好累，好累，或许就这样死在这里，是最好的。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手臂穿过烟雾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身后一条残破的尾巴，粗暴地往上拽。
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兴奋：“这狐狸毛色不错！割了它的尾巴，拿回去定能卖个好价钱——”
晏雪临浑身猛地一僵。
传来的触感将他从麻木中硬生生炸醒。
阿灼砍下他尾巴时那种剜心蚀骨的痛、诛仙台上被天雷劈断两条尾巴时撕心裂肺的惨嚎，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
尾巴。他的尾巴。
被生生砍断的、被夺走的、被当作罪证的、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不要！不要！不要碰我——！”
狐狸猛然暴起，用尽力气回头向那青年撕咬而去，青年发出一声惨嚎，手中柴刀掉落。
他松开嘴，恶狠狠地环视着周围那些人——下一瞬，残存的灵力从他体内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围拢上来的村民顿时被气浪猛然掀飞出去，砸落在地，半晌爬不起来。
“那畜生跑了！追啊！”
晏雪临再也不看他们一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拼命地跑，跑过焦黑的废墟，跑过荒芜的田野，跑过他曾以仙君之尊庇护过的土地，跑进无边的夜色与山林之中。
从那以后，他再没踏入过任何一个人族的村落、再没接触过人族、也再没让人碰过他的尾巴。
直到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闯进他的地盘，差点被群妖一口吞掉的时候，晏雪临鬼迷心窍地救下了他。
柳重焰。
每次想到这个名字，心口就会怦然心动。
少年蛮横地化开了他冰封百年的壳，让他重新尝到信任的滋味，也重新尝到恐惧的滋味。
他害怕这个少年像阿灼一样离开，害怕这个少年像安乡村一样化为灰烬，害怕一切美好的东西最终都会从他指缝间溜走。所以紧紧抓着，用力护着，仿佛只要自己看得够紧，命运便夺不走他。
可为什么他会在魔界封印的半山腰遇见阿焰？
山风迎面吹来，是臭的，树木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扭曲，仿佛整座山都在一点一点地被什么东西侵蚀，那令人生厌的气息无处不在，缠绕在皮肤上，黏腻、阴冷。
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仰头望着墨紫色的天空。
“柳重焰……？”
晏雪临难以置信地出声，疾步上前，一把拽过他，少年扭头，确实是阿焰。
“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阁主，你来了。”少年眨了眨眼。
“我问你在这里做什么！”晏雪临几乎是在吼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一个凡人跑到这里来——”
“朱雀城那边打得热闹，我的手下发现这里不对劲，我怕出什么问题，就先赶来看看……结果，就看到了这一幕。”柳重焰淡淡道。
“你过来看看？你真是疯了，这么危险，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巨大的恐慌感让晏雪临几乎喘不上气，他拽着柳重焰的手腕，就往下拖。
“现在就跟我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柳重焰笑起来，跟着晏雪临走：“……好。”
可没走两步，突然一道声音从旁边突兀传来——
“晏雪临，我劝你现在就松手。”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82章-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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