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幻觉 “吃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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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锈红的、粘稠的、顺着手指滴落的血，在地上蜿蜒成河。
……
少年垂眸擦拭着玉佩，铜镜映出他温润眉眼，灰布发带不知何时松了，几缕黑发还垂在颈间，木窗外隐约传来几声师弟们的嬉闹：“柳师兄最好了，哪像传闻里那样…”
血色从指缝渗出。白日里刚剖开的狼妖内丹还正在乾坤袋里跳动，他舔掉手背上的妖血，喉结滚动，吞咽着那股腥甜的欲-望。
这枚半月前在仙门禁地寻到的古玉，此刻还在他掌心微微发凉。
而昨日破碎的梦境也在他脑中翻涌起来——一位白衣少年在开满荷花的池塘边，仰头饮尽他斟的酒，身后，是九条晃动着的狐尾，如燃烧的晚霞。
“阿灼，”那人忽然扣住他的手腕，琥珀色瞳孔泛起涟漪，“你当真决定好了……”
剑光却比回答更快。血淋淋的狐尾坠地时，白衣少年眼中满是悲痛与不可置信，他发疯般质问。
“不…你真要拿我的命去换——？！”
“——师兄？师兄！”
门外传来叩击声，少年将染血的绢帕塞进袖中，推窗时又是清风明月的模样，小师弟捧着玄光镜结结巴巴：“长老说…说寻到那屠村的狐妖踪迹了。”
镜中浮现妖市蜃景，红衣在重重帷幔后若隐若现，少年听见自己温声说：
“我去罢。”
他在满室夹竹桃香中惊醒。
腰间那枚旧玉佩此刻烫得像块烙铁。
烛光灯火下，整间厢房不知何时早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蛛丝，那股令人厌烦的夹竹桃香也浓得近乎窒息。
几时辰前还口口声声喊着报仇的温良少年，此刻却眼神冰冷，眉头紧锁，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的梦境中。
……真是亏了这毒蛛妖下的幻觉，那些混杂在一起的记忆又涌上他心头。
他是谁？
他是玄清门上下最温润如玉、清正不过的内门弟子。
更是蛰伏在仙骨之下的魔修，是渴饮狐血的贪婪恶鬼。
——柳重焰。
两月前，一门屠村重案轰动了仙门上下。
三个村落被屠杀得满地染尽血色，连栏中的家畜也一只不放过，玄清门长老震怒之下派了七波人马探查，最后却只在枯井边上找到几缕狐毛。
门中弟子群情激愤，定是那妖市的六尾狐妖作祟——！狐族修炼最是血腥，史书上记载的九尾狐哪个不是踩着人骨修成的？这六尾狐妖，好大的胆子哇！修了六条尾巴就不知天高地厚，凶名赫赫、妖市称王！
柳重焰站在议事厅暗处，听着同门争论不休，他反复摩挲着腰间玉佩，脑中却都是夜夜梦境中，那位被斩断狐尾的白衣少年。
长老们几次犹豫着说那狐妖狡诈多计、不好计划之时，柳重焰忽然上前三步跪地：”弟子愿独往妖市探查。”
同门上下都被他的勇气惊得倒吸一口气。议事厅的灯火光照亮了少年清朗眉目，却照不见袖中浸透妖血的绢帕。
……那可是一只六尾狐妖的千年修为……可比前几日吞食的狼妖内丹滋补百倍了，正是他目前想突破瓶颈最缺的东西。
“不入流的把戏。”
柳重焰嗤笑一声，墨紫色业火自掌心爆开，满屋蛛网瞬间被焚灭，可脑中又响起来刺痛的尖啸。
好想吃了他。
魔气在胸腔中横冲直撞，灼得他几欲作呕，这几日少了妖血的滋养，魔气都难以控制起来。
好想吃了他！
他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右手臂早已布满了盘根错节的蛛网纹样！皮肉下似有活物蠕动、迅速向他心口处游走蔓延。
柳重焰拧眉，门外忽有金铃声轻响，他只迟疑一瞬，毫不犹豫地息了手中业火，散出玉佩中的气息掩盖，然后左手成爪——恶狠狠地向右手臂挖去！
……
五分钟前。
“阁主，那人类肯定死透啦。”
漓丝欣笑着，在廊道内走着，腕间蛛丝也兴奋地绞紧，仿佛已经嗅到猎物溃烂的甜香。
像察觉到什么，晏雪临突然驻足。
“…全没了？！”漓丝也猛地瞳孔骤缩，不可置信，“我布下的陷阱……全被破了！！”
“…是他？”
晏雪临却恍惚一瞬，抚上心口喃喃自语着。
好熟悉的……味道。
“阁主…？”
“你留在此处。”
“区区人类……怎会有这么大能耐！”漓丝愤愤尖叫，脸上隐隐显露出另外三双漆黑眼睛，“该死的仙门狗……”
“漓丝，”晏雪淡淡打断她，耳畔金铃红流苏轻荡，“是敌是友，我自有判断。”
……
狐妖进门时，便看到的是这一幅景象。
厢房内死寂如坟。那人类少年紧闭双眼，伏在血泊里，粗布衣被冷汗浸透了，月光从窗外淌入，将他脸色照得苍白。
狐妖轻嗅…纵使很淡很淡，却还是让他敏感地捕捉到了空中那一丝熟悉的气味。
“真狼狈啊……”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少年，狐尾却不受控显现出来，缓缓缠上对方腰肢，暖意从尾尖窜入了心窝，烫得他指尖发颤。
“醒着就睁眼，”他俯身轻笑，“还是说…你在等我亲手检查伤势？”
睫毛轻颤，少年茫然抬眸时，一滴泪正巧滴落在地上。
“疼……”
这声呜咽裹着血气，晏雪临温柔抚摸上他脸颊，口中语气却冰冷如霜：“谁教你的？”
“什么…？”
“装可怜的伎俩呀，”指甲陷进了少年颊侧，“派你来试探我的仙门？还是……”
“我的旧友？”
尾音消弭于陡然贴近的吐息。
柳重焰竟借力仰头，鼻尖蹭过他赤白手腕：“阁主的话……我没听懂。”
狐尾应激般炸开，将少年重重掼上墙壁。
“撒谎。”
晏雪临冷笑着扼住他咽喉，妖力探入伤口。
黑血中翻涌的，是微弱的灵气。
“灵气？”他笑中透着冰冷恨意，“他竟敢叛去仙门？”
“您在……说谁？”被扼住咽喉的少年艰难喘息着。
“自然是你这玉佩的旧主！”
挂在少年腰间的玉佩重重掉落。
“原以为你只是那些仙门老头派来的……”狐妖轻蔑地上下打量他，“没想到，这仙门里还有我的老相识呢——是阿灼派你来的？”
柳重焰在窒息的痛苦中勾起唇角。
喉间五指收得更紧，他却透过朦胧泪光，看清了晏雪临眼中翻涌的恨意——那恨意太鲜活，太熟悉，与他梦境里白衣少年被斩断狐尾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果然……
玉佩带来的破碎记忆并非幻觉，而是真实发生过的、这忘忧阁阁主的往事！
他原本只是想赌一把，照着梦中人的模样捏造身份，模仿语气、模仿行为……连“阿焰”这小名也是故意相似。却不想这狐妖反应如此激烈，竟真将错就错，认定他与那玉佩原主有关系。
不过他没想到，原来原主是“叛入”仙门了吗？
柳重焰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感受着魔气在经脉里沸腾。好吧，是对也是错，他确实是被仙门派来的，只是带有私心罢了。
“阁主……”他哑声开口，故意让气息更紊乱几分，“您说的阿灼……是谁？”
“您怕是误会了……”
少年嗓音裹着恰到好处的微颤，似乎怕极了，“这玉佩……是我调查案件途中，意外惹到了蛇妖…一名前辈救下了我赠予我的。”
“前辈？”
“我求助前辈，想追查屠村凶手，”他虚弱地咳出血沫，“前辈却只是说……他还有自己的债要去还…对我家一事，实在有余心而力不足。”
晏雪临眯起眼看他。
“他赠了我一些护身法器，和这枚能镇妖气的玉佩，就和我分别了……您看，今夜全靠它……我才保住一命。”
晏雪临冷笑：“你觉得我会信？”
“阁主若执意不信，”少年喉结滚动，咽下血沫，被掐着脖颈仰起头，“我已连保命的物件都交予您了，您要杀要剐……我也无能为力！”
他扯出个惨淡的笑，睫毛在火光中投下将熄的灰影。
“我原以为忘忧阁会不同…罢了。”
晏雪临身形一顿。
他手指微微一松，少年跌坐在地，脖颈上还留着一圈淡红的指痕，少年垂着眼睫，呼吸仍有些急促，却不再辩解，只沉默地拢了拢散乱的衣襟，将地上的玉佩拾起。
晏雪临盯着他的动作，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归于冷寂。
“你所求之事，我会帮你，”他嗓音低沉，像是压着什么，“忘忧阁里从不出尔反尔。”
柳重焰抬眸，眼底映着摇曳的烛火，似是意外，又似是感激。他低声：“多谢阁主。”
晏雪临别开眼，不愿意再看他：“养好你的伤，五日后，随我去竞宝宴寻你要找的人。”
柳重焰唇角微弯，笑意却不达眼底：“好。”
晏雪临从衣袖中抛下一个小袋，便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狐尾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他走得极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柳重焰望着他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残缺的玉佩，眼底晦暗不明。他缓缓捞起地上狐妖走前抛下的小布袋——淡淡草药香气从中飘了出来。
赌对了。
……
“你太心软了！”
“为什么要答应那小子？你明知道……这必然又是仙门派来试探你的！”
漓丝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她盯着晏雪临，指尖绞紧了裙摆。
晏雪临轻叹一声，指尖轻轻抚过案几上那盏小灯，灯火映得他眉目如画，却衬得眼底愈发幽深。
“是啊……若不心软，当年也不会让阿灼有机会对我下手了。” 他嗓音中带着几分自嘲。
话音未落，后腰处三道狰狞的疤痕骤然灼痛起来，像是被烈火舔舐，又像是被利刃重新剖开。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面上却仍挂着那副慵懒笑意，仿佛那痛楚不过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若他单单只是仙门派来的，我早该剥了他的皮，”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灯盏，灯火在他指间摇曳，映得他眼底金芒流转，“可偏偏，他带来了阿灼的消息。”
“他知道他的名、知道他的性格，还会故意模仿他的语气……”
漓丝沉默起来。
“一百年了……” 狐妖的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我寻遍了三界，这天地间却再无一人知晓他的痕迹。”
“有时我甚至觉得……他或许只是我漫长岁月里，一段偏执的幻影，一场雾中看花、水中捞月的痴妄。”
“他当真是恨我啊，一点都不愿意和我再见面。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线索……”
他抬眸，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漓丝紧绷的面容，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就算是个陷阱，我也得跳了，不是吗？”
漓丝呼吸一滞，半晌，才低声道：“可竞宝宴……有‘那东西’在。” 她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更低，“各方势力混杂，你还要带那累赘去趟那浑水？”
晏雪临一愣，轻笑起来：“放心……人类没那么脆弱，你忘了？他可是轻轻松松就破了你的幻觉、又把你的陷阱烧得一干二净呢。”
漓丝愤愤：“我怎么可能会担心他！”
“至于那东西嘛……”晏雪临漫不经心垂眸。
“既然仙门还这么挂念我…我总得，好好报答一下他们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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