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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改名也没能改变的悲惨命运 奴婢夜里偷 ...

  •   这真是一个让人心醉的过程。皇帝感觉岁月仿佛被压缩了,原本漫长的整个季节的风霜雨露迅速凝结,让新一轮的生命在朝夕之间走向鼎盛,就像老天亲手在她面前变了一个魔术。
      她想起自己登基那日,典礼完成之后,她遣散所有人,一个人在灯下坐了好一阵。她身上还穿着庆典时的礼服,脸上的妆容一丝不苟,她从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威严光芒,恰如眼前这些刚刚盛开、最艳丽、最夺目的花朵。
      她想起了自己的来时路。它曲折、黯淡,无数次让她感到伤痛和疲惫,但伤痛和疲惫也滋养了她,就像从根上被吸进去的圣水一样,把她变得茁壮,让她能够沉稳地抵御风霜。往事一幕幕在她眼前飞速闪过,她的人生仿佛也被压缩了,只有那幅她站在大殿上受百官朝拜的神圣画面高高悬挂。
      她一定是天上的圣水在人世间浇灌出来的唯一的那朵花。
      “万全,这花儿开得可真好啊。”
      “是啊皇上。”田万全赶紧屁颠颠儿地回话。花开了有一阵了,皇帝只是一直定定地盯着,一句话不说,他也不敢打扰,现在终于可以痛快地说一说他想象中的盛况了。“上苑那么大,什么品种的花都有,一夜之间全部开出来,不知会把他们惊讶成什么样子,不知他们该有多么崇敬皇上。”
      他的富贵自然也会跟着滚滚而来。最后这一句最重要的话,田万全当然没有说出口。
      ……
      腊月初七,晚间。
      最后这片牡丹园浇完就大功告成了。田万全满意地拍拍手,坐在张顺特意给他搬来的椅子上,盯着张顺他们干活。今天的行动格外顺利,催花的诏令还没有传到上苑来,园吏都不知跑哪里躲懒去了,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上苑所有的花田浇了个遍。等浇完牡丹田,他就可以带着手下去喝点小酒庆功了。
      还剩下十来桶圣水,对于这片二十来丈见方的牡丹田来说,似乎多了点,张顺过来请示该如何处理。
      “这还要问?全部浇下去得了呗。难道留着给你喝,让你把身子长全了?”
      干活的小太监听了都哈哈大笑,田万全也跟着笑,一边得意地白了张顺一眼。
      张顺没有说话,回去接着干活。对于这位上司的奚落和其他小太监的落井下石,他早已习以为常。只是他没有想到今日田万全会从这方面侮辱他,也没有想到其他小太监听到这句话完全没有觉得自己也受到了侮辱,反而跟着哄堂大笑。他们这里所有的人难道不都是一样的吗?当然他不敢、也觉得没有必要把这句话说出口。
      笑声还没停下,就有个颤巍巍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这是在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
      大家抬头一看,一位身着粗布衣裳的老人正朝牡丹园晃晃悠悠地走来,边走边焦急地比划,想要阻止小太监浇水。他身后有一间简陋的茅棚掩藏在一棵大树背后。
      刚才哄笑的那几个小太监见状,三两步走过去就要对老人动手。张顺拦住他们,问老人道:“阿伯,你是什么人?”
      “我是这里的园吏,专门守这片牡丹园的。听说皇上最爱牡丹,你们可不能乱来啊。”
      这还是今日见到的第一个园吏。张顺回头望着田万全,等他拿主意。
      若在平时,田万全早就动手了,他如何能容忍这样一个要饭花子似的老头对他咋咋唬唬。但今日情况不一样,不能闹出动静,免得节外生枝。
      于是他耐着性子说:“你别管我们是谁,来干什么的,只需要知道我们做的是好事就行了。你赶紧回屋待着,就当没看到我们,也不能把今日的事情说出去半个字。到时候皇上要是高兴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皇上……”老人嘴里嗫嚅着,觉得更不能回去了。这些人若真是做的好事,何需这样偷偷摸摸的?但他也不敢多说,刚刚冲过来的那几个人家伙都还在手上握着。他下意识往茅棚望了一眼。
      “阿伯,你回去吧。我们真的做的是对大家都有利的事,只是不方便告诉你。你一定要记住,这件事谁都不能说。这是为你好。”张顺轻轻推了推老人的胳膊。
      “好吧,你们可千万不能把苗毁了。”老人将信将疑,但是觉得跟前这个年轻人倒像是个好人,只得转身往回走。他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弄清楚这些人干的到底是什么事,也没本事拦住他们,何况他的孙女还在茅棚里等着他。
      “赶紧浇,浇完了赶紧走,一会儿传信儿的该来了。”田万全的好心情全被老头搅没了,气急败坏地催促手下。几个小太监又觉得是张顺没让他们出成气,都想把那口气撒到张顺身上,便都装作不小心,隔一阵往张顺身上泼一瓢圣水。田万全本来看张顺也碍眼,只当作没看见。
      原来冬日里的圣水也跟寻常泉水一样冻人。一望无际的平原没有遮挡,寒风像暴躁的妖怪一样四处奔腾,很快就把张顺衣服上的圣水冻成了冰。张顺紧紧咬着牙齿,努力抬起冻僵的手,舀起圣水一瓢一瓢小心地浇在牡丹花枝上。
      他和刚刚那位年迈的阿伯又有什么区别呢,都是要看别人脸色的可怜人。那几个小太监其实更甚,所以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比他们弱的就可着劲欺负,看到他被戏弄也只会觉得痛快。
      不过他倒是能理解这种心情。被欺压惯了,就把欺压别人当成了翻身的象征,用这种短暂的错觉来麻痹自己。其实都不过是蝼蚁之间互相伤害罢了。
      在彻底冻成一根冰柱之前,张顺终于浇完了所有圣水,把桶和瓢收好搬到等在园子外面的牛车上。牛车走了,他还在原地站着,等田万全安排接下来的去处。
      “晚饭都还没有着落呢,竟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张顺默默在心里奚落自己。
      那个离牡丹园不远的茅棚里的祖孙两人,也没有吃晚饭。
      老人回了茅棚之后,仍然坐立不安,不停偷偷从门窗的缝隙里往外瞧,想知道那伙凶神恶煞的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老人姓岳,三十出头开始就在这里照料这片牡丹园。他勤快又踏实,把牡丹园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在这里养大了他的独子。儿子长大之后也跟着他一起打理牡丹园,又在这里成了家,生下他的孙女小怜。
      日子平淡却温馨,老岳原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安稳地过下去。谁知儿子和儿媳不小心冲撞了官府的人,被捕入狱之后不久便惨遭杀害,留下他们这对可怜的祖孙,孤苦伶仃。
      老岳对官府失望至极,连带着对牡丹园也生出一股憎恶又害怕的复杂情绪。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想了很久,还是只能继续留在这里照料牡丹园。官府不由分说杀了他的儿子儿媳,却并没有牵连于他,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如常来检查园子,给他安排活计。四岁的孙女需要养活,离了这园子,他们祖孙两人的日子怕还要艰难。
      老岳开始骗小怜,说她的父母去了很远的地方行商,要等她长大了才回来。他还给小怜改了名字。他打心底里觉得小怜之所以这么可怜,这个不祥的名字大概是最大的根源。
      “以后你不叫小怜了,叫晴朗吧。晴朗的天气里,牡丹开得艳丽灿烂。希望你以后的人生也能那样美好。”
      “为什么?”小怜眨巴着眼睛问老岳。她的眼睛像星星一样闪耀,还看不到世间的险恶。
      老岳没有回答,只深深地叹了口气。
      今天发生的事情,让老岳感觉到了跟当初看到儿子儿媳被差役带走时一样的恐惧。
      这伙人没有穿官服,对他也还算客气,但他总觉得他们有着跟那些差役一样的气质和神态。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他们说什么也可以不是什么,反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都要他们说了才算。
      牡丹园一定还会有别的事情发生。
      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留在这里。
      当然外面的路也一样不会好走,甚至可能会更难。老岳深深地明白这一点。
      “晴朗,你记住,今后只要听到外面有动静,你就在柴房里躲起来,把柴禾堆在身上,无论如何都不要出声。”老岳觉得自己是时候给孙女交代了,他心里一阵刺痛。万幸的是他们没发现他的孙女,希望孙女能有一线生机。
      “等动静结束了,如果你没有看到我,你就带着这些钱,”老岳从炕上的茅草下面摸出一个小荷包打开递给晴朗。荷包已经旧得发黑,里面是老岳这些年一文一文从嘴里省下来的铜钱。“出去走到人多的地方,找一辆马车坐上进城。进了城之后,进了城之后……”
      老岳说不下去了,两滴浑浊的泪从他深陷的眼窝流出来,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蜿蜒,他想不出来一个七岁的孩子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可靠的人关照能怎么活下去。何况这还是他想得乐观了,实际上晴朗可能根本就走不到人多有马车的地方,甚至出不了这牡丹园,出不了这间茅棚。
      “为什么,阿翁?”
      晴朗又像三年前一样问出了那句“为什么”,但她的眼睛已经不再像星星一样闪耀,生活的困苦像圣水催花一样催得她早早懂事。她其实在祖父之前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祖父出去交涉时她也一直在门窗缝里偷偷往外张望。跟祖父一样,一看到那群人她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某种模糊的可怕记忆浮现在她的脑海。
      “阿翁照顾不了你了,今后的日子只能靠你自己了。”老岳背过身,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水。
      “晴朗问的是,阿翁为什么要让晴朗走。”
      “走出去才有活路。”
      “那阿翁为什么不跟晴朗一起走?”
      老岳怔住了,半晌才低声地喃喃:“阿翁不能走……阿翁不能走……”
      “晴朗要跟阿翁在一起。”晴朗看着老岳的眼睛,语气坚定。她还不能完全理解“活路”的含义,也并不惧怕走出去会遇到的困难,但她不能离开阿翁。
      “你必须得走!你才七岁,你还可以有很长的人生。”老岳的眼泪又出来了。
      “晴朗不走!”晴朗说完,起身进了柴房,背对着老岳坐着,把单薄的背脊挺得笔直。老岳看着晴朗的背影,心里愈发痛苦。他满怀期望给晴朗改了名字,却没能改变她的命运,晴朗还是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
      “孩子,那你答应阿翁,不管将来遇到什么事,都一定要想办法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阿翁、还有你阿爷和阿娘,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好好活着!”
      晴朗没有说话,过了一阵终于止不住地耸起肩膀,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一夜无眠。
      次日一大早,就有人喧嚷着来到茅棚前,先在门上踹了几脚,再朝里大声吼道:“有人没有!里面的人滚出来!”
      晴朗惊恐地看着老岳,用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阿翁教过她,听到外面有动静,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声。
      见里面没有反应,又有人接着吼:“里头如果有人,今日日落前最好不要出来,逮住了斩立决!今儿是个好日子,我们可不想杀人。还好你这里有树挡着,不然棚都得给你掀了!”
      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之后就没了动静。隔了好一阵老岳才战战兢兢地趴在窗户上,从缝里往外偷看。大树前有一排士兵直挺挺地站着,雕塑般安静。
      往常这样的阵仗只有春夏时节才能看到。牡丹盛开之际,或者园子里某种稀罕果子熟了,就有宫里的大人们来玩乐,维持秩序的士兵会提前过来守着,防止闲杂人等乱闯。可如今是腊月,整个上苑也不剩几棵挂着叶子的树,宫里的人来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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