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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一百章 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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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燃着的香顺着气流缓缓升空,随后弥漫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迷茫的雾气。
从暮隔着香气,微微抬眸,看着面前拨弄着棋子的人:
“师父,为什么把我叫到这里呢?”
无妄仙尊拨弄着棋子,也并不下棋,就是望着棋盘,嘴角勾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
“没想到你都了解得这么清楚,居然还愿意叫我一声师父吗?”
从暮深吸了一口气,空中的香氛一股气全闯进了她的鼻尖:“看来我也是有不叫您师父的权力啊。”
“既然如此,还请您告诉我。为什么三番五次地放过我。”
她的一双眸子如同寒星一样,冰冷又直率,声音更是冷的出奇:“或者说是‘我们’?”
“和最初想比,就如同被夺舍了一样。”
茶碗和茶盖互相碰撞,在几近寂静的空房子中的声音中显得格外聒噪。
从暮无意识抿着嘴,期待着回答。
“我说是心魔,你信吗?”
林清弦的声音平淡。
从暮手已经握住了剑柄之上,神识也唤出了画笔,一副戒备之姿。
林清弦哑然失笑:“既然如此怕我却还敢跟着我进来吗?就凭你那不靠谱的猜测,还是因为……
你有神女的庇护加身呢?”
从暮瞪大眼睛,手中短剑出鞘。
林清弦手用旁边的白布慢条斯理地洁手后慢条斯理地开口:“不必紧张,我不会伤你。”
从暮感觉头皮一阵发麻:如果这些一切他都知道……
那么之前他没有趁机要了她和方枫佑的命,总不能是因为那一丝比怜悯更薄的同情或者是不舍吧。
那这又和他先前一副如同快要疯了一般地抢夺方枫佑的骨珠是什么原因呢?
总不能是精神分裂吧?
林清弦看着她的表情如同调色盘一般变了又变:“你这小姑娘倒是有趣。”
从暮着实对林清弦这种人有一种敬而远之的冲动。
换个角度来看,这个人简直就是现代的双面间谍,甚至还是某种意义上患有人格分裂的双重间谍。
不怕疯子疯,就怕疯子又疯还又会装。
他这个时候是在拉拢她?还是真的在投诚?
林清弦眉眼似乎带笑,往凉了的茶杯中又沏入一点儿新茶:“坐吧,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
从暮满怀疑问:“比起这个,你怎么知道‘神’的事情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
“那是一个草长莺飞的三月天。”林清弦回忆起来时,嘴角啜着一抹淡淡的怀念的笑容。
年岁尚小时候,林清弦尚且没有如此风花雪月的名字,还只是一个在奔波于生计,踩在田垄地头里黄土只为刨出一棵能吃的野菜根的野孩子。
村头老赵的黄得发绿的眼睛,已经是第三次停留在他的身上了……
正逢灾年,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呆在这里等待着他的也只是死亡。
在一个寂静的正午,冰冷的太阳照在他的身上。
他将屋内仅剩的粮食和空屋中的金银细软塞进了衣服兜中。
他侧目望着那些人垂着的无力的手,指缝间糊着的黄色泥土,背朝着这片已经一毛不拔的土地迈开了脚步。
村头巷尾、破烂茅屋中,偶尔都会传来虚弱无力的喃喃细语:“哥……哥……”
“双木……”
从暮微微皱眉:“双木是?”
林清弦没有理她:“你知道那种传闻吗?”
“什么?”
“正午时分,已逝之人会从地底出来,呼唤着他们的亲人企图再见最后一面。”
从暮摇摇头:“没听说过”
林清弦笑了笑。
“你猜我最后回去了吗?又或者说,你觉得我有没有离开那里?”
这是在开玩笑吗?坐在眼前的人活生生的,看上去不像是有半分死人的模样。
这不是废话吗?
她心里闪过一阵愤懑,但是脸上的肌肉却控制得毫无疏漏,露出一个小辈敷衍长辈常用的笑容,似是而非地开口:“这个答案不是正在我眼前吗?”
她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林清弦还是第一次碰上如此难搞的听众,但也是他第一次讲这些事情将给所有人听。
“那里没有鬼魂,有的只是要把人剥皮割肉吃了的东西。”
男孩期待着朝着废弃土屋走去,原本以为等待着他的是素未谋面就早已离世的父母长辈,是几千人献祭后灵验的传说。
他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地慢慢过去,却被一双双瘦得皮包骨头的枯瘦的手紧紧攥住。
随后,人牙的冰冷触感紧紧贴到了他的皮肤上。
剧痛仿佛一阵潮水,朝他卷了过来。
一块肉,血淋淋的肉,被人衔在齿间,滴答滴答落下的血渗入沙土中,仿佛像是被献祭一般的黑洞一样。
血一滴滴地流,身上肉被人撕扯的痛苦也逐渐消失不见。
那个男孩不再挣扎了。
随着血液涌出和痛苦不断地刺激下,他逐渐变得麻木起来了。挣扎挥舞的四肢和痛得还在抽搐的经脉逐渐放缓。
从暮后背发寒:“明明那就是一个传说而已,为什么要进去……”
“逃出去的话……”
“逃不出去的。”
林清弦音色偏柔,可此时此刻的声音却如铁如钢,让人有一种如坠冰窟的错觉。
“怎么可能逃得出去。”
“一个才八、九岁的小孩子,没有力气,也没有多少钱财,所谓的黄金细软也不过是一串铜钱。”
“十里八村人都因为这场灾荒死绝了,而能在灾荒里面活下来的那些人,又绝非什么妇人之仁的好东西。”
“与其说这个孩子是孩子,倒不如说,他是其他人‘养’好的储备粮。”
从暮满脸错愕。
面前这个人几乎心狠手辣、为非作歹,为了自己的权势可以将人命视作牛羊嘴鼻下的饲料,甚至不惜利用自己的徒弟饲养异兽、杀人夺宝的事情都能做出来。
这样的坏人,居然也有在徘徊在生死边缘之际,居然也有被人如同案板上的鱼羊一样待人宰割的时候吗?
这样的人,也会有心生想念、心怀怜悯的时候吗?
她始终都无法想象这样的场景,以至于感觉林清弦讲述的故事甚至有些不可置信的魔幻。
林清弦很少见自己的徒弟露出这幅神情,轻笑了一声:“怎么,这么不可思议吗?”
“不用记录下来吗?”
从暮刚刚的不可置信一下子被寒意取之殆尽:“既然你都知道,那我也就不瞒着你了。”
林清弦看着从暮拿出来的纸笔,看着她终于认可了她自己“书写者”的身份。
从暮拿起笔:“后来呢?”
林清弦眉眼愉悦,不知道这个人——啊不,是这个来自异世界的魂灵,会给他们书写一个怎样的结局呢?
“然后啊,真的奇迹降临了。”
“不是童话,不是传说,是哪个概率微乎其微到渺小得如同宇宙中的一粒细沙的奇迹——降临了……”
“她出现了。”
像是神话一样。
“惩治了夺去他人生命的人,又带着食物和粮食来到了这里。”
仅仅一夜之间,象征着生命的水伴着她一起来到了这里。
“他们都说‘这是神的旨意’,却不知道真正的不是神,而是身边的女孩子。”
“后来,我又成为了被神明眷恋的存在……”
“而我是这一切的见证者。”
见证这个词从林清弦的口中说出来时候,仿佛总带着一丝丝的苦涩——神明降临后,又亲眼目睹了神明的坠亡……
“那你就是这样滥用神明的权利去祸乱苍生的?”
从暮很想这样逼问他,但是最后嘴下留情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她可不知道把神力交给你会有这样结局。”
不然也不会委派她这位异世界的人来处理这些事情了。
林清弦听懂了从暮的讽刺,眼神中一瞬划过怒意,可又很快地平静了下来。就像是被什么吞噬了情绪一样,又变回了那副冷淡的模样:
“或许和你想得恰好相反,我从未在那场真正的灾难中被救下,活下来的人也不是我……”
他的声音仿佛虚无起来,像是一片不着地的棉花一样,悬浮在空中:
“那吃掉人的贪婪和饥饿还是附在我的身上,如同的附骨之疽一般在每个深夜像是虫蠹一般啃食着我的灵魂。”
“这些贪婪和饥饿驱使着我不择手段地去变得更强,去成为更强大的人……
只有这样,我才能像她一样去救人。”
啧,说得倒是比唱得好听。
听来听去林清弦也只是就这一个主题翻来覆去地说车轱辘话:
不去帮助那些人,是因为他的力量不够,太过弱小;杀掉或者牺牲那些不该死的人,则是为了获取更大的力量。
从暮心想:
活下来的不是你难不成是一位和你长着同样面孔、无父无母的双胞胎兄弟吗?
承担责任的事情一点儿不做,但是想要的好处却一点儿也不少。
不过他现在的确是平静的——
的确如他所说那样,从暮几次拿刀,他都是一副平静又冷淡的不可思议的模样。
他找借口的能力可真是高超得无可匹敌啊。
可吸收了神女的力量,吞并了前魔域魔主和义盟创始人兼第一任盟主的人的力量的人,当真有那么弱吗?
与其说是伪造的野心,倒不如说是他那些行为是出于披着贪婪和饥饿的皮的怯懦造成了如此后果。
早些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早些收手,或者果断地放手离开,也比假惺惺地坚守在这里说着虚伪“使命”能少些无辜的人死去。
从暮敷衍着点头,心里浮现出那些已经死去的人的面孔,皱了皱鼻子朗声道:“啊对对对,你早就死了。”
林清弦的表情变了又变,却依旧没有对从暮动手。
在第二次在从暮眼前露出这样的表情后,他像是刚刚打了麻药的病人恍然醒悟一般,露出了凶狠的表情。
但却又如同潮水一般,很快的来,又很快地被吞噬殆尽。
手中棋“咔哒”一下落在棋盘之上,林清弦表情冷肃:“你是觉得我不能杀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