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太子》江洲渡

65、第 65 章 林元苏

　　林元苏出生在四月的一天，每年的生辰都是王朝的大事。

　　那一日时，天还未亮，便会请得道高僧进宫做法事，祈佑太子安康、国家风调雨顺，父皇则亲自领着他去太庙之中祭祀先祖。朝廷会举办盛大的庆典，前朝后宫均有宴饮，丝竹管弦之声，萦绕整个宫廷。林元苏便坐得端端正正，穿着华贵礼服，坐在皇帝身侧，父子二人一同接受臣子朝拜。各个郡县会开仓放粮，接济穷人，穷苦人家领到了新米，吃一餐饱饭，也算是沾了一丝喜气。

　　那自然也是曾经的光辉了，如今林元苏却是无人问津，且不说少了许多官员的庆贺，就算是他自己，也险些将生辰忘到了脑后。他每日都过着重复的生活，察觉不到时间如流水，悄悄的就到了他的生辰。

　　还是前几日的时候翠云提起来了这个事情：“殿下生辰将近了。”

　　林元苏自己听了，恍然一愣，细细算了一下时间：“怎么又是一年了。”

　　“殿下要怎样庆贺呢？”

　　林元苏说道：“到那一日，你安排厨房多做一些好菜，让府上的丫鬟内侍们也跟着吃顿好的。另外他们本月的月俸再涨个四五成，一并发下去。我这主子过生，也不能太吝啬了。”

　　“奴才记得了，到时自会安排。要不要请个戏班、杂耍班来？”

　　林元苏道：“吵吵闹闹的，没什么意思，还是不要弄了。”

　　翠云便就应了一声。

　　当真的到了那一天生辰之时，林元苏过的自然就是十分的平淡了。

　　府上的下人们倒是很承他的情，一大早就在院子里面等他醒来，行礼后喜气洋洋的说道：“感谢主子赏赐。”

　　他孤身一人住在豫王府，也从来不讲什么规矩，对下人约束也少。平日的下人们也不会行什么大礼，今日竟然都给他磕了头，他便笑了一笑。心想月俸涨了四五成，想来也不算多，他们也这么高兴。

　　林元苏心中是有些吃惊的，他抿了抿唇说道：“都起来吧。”

　　如此，这便是他生辰这天比较与众不同的一点。

　　到了晚间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竟然出现在了豫王府。

　　段江宁。

　　林元苏看到他，心中自然涌现出无限欢喜，急忙奔到他跟前，欢笑道：“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在西大营吗？”

　　段江宁“嗯”了一声，搂着他的腰将人抱住，说道：“驻守西大营又不是关在天牢之中，还不能出来了吗？”

　　“你虽不在天牢之中，可在西大营，不也需要守规矩纪律，十日方得休沐吗？”

　　段江宁脸上略微显出些不自在，牵住他的手：“我一会儿跟你说。”

　　林元苏看他这般神色，心下便觉不好：“你是怎样出来的？”

　　段江宁：“偷跑出来的。”

　　林元苏：“真瞧不出来，你还有这样的本事呢。会不会被人发现？你有没有事？”

　　段江宁说：“我小心得很。今天是你生辰，我怎能不来？只是西大营白天要巡逻训练，不太方便，到了夜里巡查松一点，我才逃出西大营来找你，这又能有什么事情？”

　　“我在营里有几个交好的士兵，自然会替我遮掩，你不需担心。况且就算真被抓到，人家知我是皇亲国戚，也会从轻发落，难道我还真要去坐牢不成？”

　　段江宁早先是吃过苦头的，并不是一般皇家贵族那般嚣张跋扈。在西大营里，他脾气又好，从不曾得罪人，为人也勤勉刻苦，半点皇亲国戚的架子都不摆，因此人缘甚是不错。

　　他又有些埋怨地说：“旁人家中有事，婚丧嫁娶皆可告假回家待个一两日，便是军中也不得剥夺人情。可我表哥，偏要下令不准我离开，甚是烦人。”

　　林元苏笑道：“你表哥自有他的用意，不过咱们偏不随他的意就是了。”

　　段江宁点点头，又问：“你不记得今日是你生辰了？难道翠云也不知道张罗？”

　　段江宁一路趁着夜色赶来，耽搁了许久，赶到时，屋里的晚膳早已撤下，整个王府上下与平日里一般无二。

　　段江宁也参加过不少达官贵人的宴席，那些宴席总要热闹到夜深，屋里院落洒扫一新，重新挂上彩灯，便是在夜里也是灯火辉煌。

　　林元苏道：“我又不是什么六七十岁的老人做大寿，何必要张罗什么？你今日能来就已经很好了。况且就算摆了宴席，你这么晚才来也吃不上饭。对了，你有没有吃饭？”

　　段江宁满心是要来给他庆生，一直瞅着营中防备松懈的机会，出了军营便纵马疾驰，哪里顾得上吃饭。被林元苏这么一问，他才觉得腹中饥饿，却还是摇摇头说：“吃过饭了。”

　　林元苏道：“你可别半夜喊饿。”

　　段江宁就笑了笑。林元苏：“我让人给你弄些饭来。”

　　段江宁却伸手拦住他的手臂，低声说道：“你可不要叫翠云。”

　　林元苏：“我又不止他一个下人，我不找他，让别人安排饭菜就是了，你且先等着。”

　　段江宁是偷跑来的，自然也不好声张。林元苏便唤来一个下人，只说是自己饿了，命人准备两三个小菜上来。

　　段江宁信心满满，自认为此事不会出事，他在豫王府待了两三个时辰，便紧赶慢赶连夜折返了西大营。

　　只可惜，趁着夜色偷跑的，却不止段江宁一人。

　　西大营有个校尉，在烟花酒肆里有相好的姑娘，今夜竟与旁人争风吃醋。那校尉一时失了分寸，失手打死了人。出了人命，对方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当即就将此事告到了京兆尹面前。一番彻查之下，便查出这行凶的校尉原是西大营下辖的兵士。

　　这一连串的牵扯，直接惊动了西大营上下。整肃军纪的严查令一下，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功夫，偷跑之人便尽数被揪了出来，其中就有段江宁。

　　西大营的统领名叫杨正，此人素来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半分沙子，更不会因段江宁是皇亲国戚便徇私舞弊。他非但没有将段江宁的名字从案宗里抹去，反而将他列为首犯，连夜草拟奏章，快马加鞭呈递给了皇帝。

　　奏章之中，杨正陈明案情。此次揪出的违纪兵卒约莫三四人，已各打五十大板，罚俸半年；而他身为一军统领，管束不力、治军不严，难辞其咎，亦请皇帝降旨责罚。唯独段江宁身在侯位，他不敢擅自处置，恳请陛下定夺。

　　这个消息传到林平怀手中之后，林平怀当即召见了段江宁。段江宁便也干净利索地跪了下去，做出一副沉痛自责的模样，道：“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你昨夜去了何处？连军纪都不顾了？”

　　段江宁支支吾吾，他不愿意去连累林元苏，可是面对表哥，他也编不出什么瞎话，只能低着头说道：“我认罪认罚，您只管罚我就是了。”

　　林平怀淡笑道：“去了豫王府？”

　　段江宁顿时噤声。

　　“昨个是他的生辰，你去给他送了什么贺礼？”林平怀漫不经心道。

　　段江宁摇头：“什么都没有。”

　　林平怀笑道：“那你是做什么去了？”

　　“我就是想看看他。”段江宁看他不是要发怒的样子，也继续说，“表哥，我知道自己违反军纪，私离军营是我不对，甘愿受罚。可豫王他生辰冷清，我只是放心不下，才一时糊涂偷跑出去，只求表哥不要迁怒于他，所有责罚我一人承担便是。”

　　林平怀看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你倒会护着他。我若是偏要追究，又能如何？”

　　“表哥，你加倍罚我吧。都是我……”

　　“是什么？”林平怀打断他，“是情难自禁？段江宁，你与他的往来，收敛些。”

　　“其余人都是各挨了五十大板，你身为侯爷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责打八十大板。”

　　段江宁暗想，这八十板子打下来，我这下半身都要残废了，嘴上却连忙说道：“遵旨。”

　　两个侍卫架起段江宁，就在殿外行杖刑。那板子一下下打下去，段江宁只觉剧痛难忍，他自知有错，更不出声喊叫，只是咬牙挨着。寻常板子打足八十下，定然皮开肉绽，不过宫里宫人处事圆滑，早已暗中示意了那行刑的两个侍卫。如此打下来，虽然声响沉重，其实也并未伤到筋骨。

　　不过皮肉苦楚也是要实实在在受着的。

　　段江宁受完刑后疼得浑身发软，被人搀扶着慢慢起身，随后被人抬着一路送回了侯爷府中。

　　他这也算是因祸得福，暂且不用回军营当差。在府里还没休息四五日，林平怀来探望他。

　　段江宁道：“恕我不能起身行礼了。”

　　“无碍。”林平怀道，“这几日，豫王可曾来过？”

　　段江宁心一紧：“不曾。”

　　林平怀道：“你与他私交甚好，他怎么不来？”

　　段江宁负伤在侯府养伤，耐不住寂寞思念，便又起了心思。自己卧床不便走动，想要府上下人给林元苏送信，叫他前来看望自己。如今卧伤病痛缠身，什么事情都做不成，有他在旁边作陪，单单看着他心里也高兴。可有林平怀前言在，他又怎敢如此？

　　而林元苏那里，恐怕还以为他此刻正在西大营当值呢。

　　段江宁低声道：“表哥不许。”

　　林平怀似笑非笑道：“若你们两人真这般听哥哥的话就好了。”

　　林平怀命他不可休养过久，不能耽误军务，伤势稍缓便即刻回西大营操练当差。

　　段江宁忍不住叫苦道：“我腿都快要瘸了，这般伤势怎么操练？”

　　林平怀却微微一笑说道：“你且放心，伤药只管去太医院取，尽用最好的，保准不会落下残疾。准许你在操练时每隔一两个时辰便停下来涂药休养，这总算是我格外大度了吧。”

　　段江宁也是无话可说，便道：“也只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