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失算》掐鸣沙山鸟

19、第19章 无力回天 “你这么恶

　　桥上阴云密布，一如四人刚到鹤溪郡的那天。

　　纪泱泱爬上大桥，顾不上歇息便朝东桥头奔去。

　　“师姐！”

　　“泱泱？”酒当歌还在对阵眼输送着灵力，见到来人后惊了一瞬。

　　“师姐！”纪泱泱来到酒当歌跟前，一把抓起她的手臂，眼前阵阵发黑，一句一喘道，“师姐，蛋碎了，我们快走，血雀马上就要把锁妖阵冲破了！”

　　“怎会如此！”酒当歌瞪大眼，呼吸跟着一紧，几乎是一瞬就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当春桐靠这个法阵的灵力活命，若是血雀强行冲破，巨大的妖力爆发，会在一瞬间造成法阵灵力逆转，届时大量的妖力涌入体内，会直接要了她的命。

　　酒当歌停止输送灵力，反手握住纪泱泱的肩膀，眉目间皆是冷静：“白同道呢？”

　　“受了伤，在河底。”

　　闻言，酒当歌当机立断道：“泱泱，咱们先去救白同道，再找莫云欲回郡守府！”说罢牵了她的手就往纪泱泱刚刚上来的地方跑去。

　　“不行！”纪泱泱心下一急，伸手拽住酒当歌死死不放，“师姐，咱们别管他了！”

　　这要如何解释？说她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酒当歌闻言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泱泱，你疯了么？桥要是塌了，会落进河底，我们怎能对白同道见死不救？！”

　　纪泱泱用力攥着酒当歌的衣袖，不让她走：“师姐，白同道不在桥的正下方，就算桥塌了也砸不到！况且他法力高强，说不定自己一会儿就上来了！”

　　感受着脚底传来的震颤，纪泱泱语速越来越快：“但当春桐可不一样，她不会用灵力护体，若血雀真的冲破封印，就会立刻因妖力流入心脉而死，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去郡守府救她！”

　　酒当歌沉默了一瞬，艰难地作出决定后，便向桥的那头跑去：“走！”

　　纪泱泱跟在她身侧，没跑两步，桥身突然剧烈一抖，她瞬间失了平衡，向一边歪去。

　　桥下水浪翻绞，冰冷又狂暴，光是看一眼，就感觉被深不见底的窒息所包裹。

　　“泱泱！”酒当歌迅速蹲下，一手扶地，一手拉住纪泱泱的衣袖，使劲把她拽了回来。

　　纪泱泱匆匆道完谢，顾不得自己酸软的双腿，立刻催着酒当歌继续向前跑。

　　大桥又是一抖，似乎比刚刚还剧烈，同时桥身还伴有“咔咔”声，似是下一秒就会断裂。

　　桥头远远蹲着个人，他伸直的手里亮着黄光，灵力被源源不断地输进阵眼中。

　　“莫云欲！快回郡守府，当春桐有危险！”没等过去，酒当歌便冲那个人影大喊。

　　可他还蹲在原地，对于酒当歌的叫喊充耳不闻，手里的动作也丝毫不停。

　　“莫云欲？！”酒当歌冲过去，晃了晃他的肩，“停手！”

　　莫云欲这才如梦方醒般抬起头，颤着惨白的唇，刚要说些什么，可一张口却猛地喷出一口血。

　　“莫云欲！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逞强么？！”酒当歌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急忙为他输送灵力。

　　“我没事……”莫云欲轻轻推开酒当歌的手，问道，“怎么了？”

　　酒当歌执拗地拉过莫云欲的手，继续刚才的动作，一声不吭。纪泱泱见状只好飞速解释一遍，末了，她补充道：“所以我们现在必须要赶紧去郡守府！”

　　“好。”

　　莫云欲掏出三张神速符，刚要分，纪泱泱却出声拦住了他：“用这个。”她伸出手，掌心躺着一块乳白色的石头。

　　两点双向传送石，按理说两点是固定的，可她钻了个规则漏洞。

　　先在河底慢慢注入微小的灵力，控制着不让它彻底变白，等到三人汇合后，再输入大量灵力将其彻底启动。

　　莫云欲与酒当歌一同握住传送石，白光霎时照亮了天地，如天边滚滚劈下的一道雷，传送石上最后一颗黑色泪滴也隐了去，整块石头化作白烟，消失在了天地。

　　……

　　“快快快！再打盆水来！”

　　“换人！再来一个！”

　　还在后院，三人便听到了从当春桐屋内传出的噪音。

　　整个郡守府彻底乱成了一锅粥，道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进去，又纷纷摇着头出来。

　　“不可能！刚刚还好好的！”当世圻声嘶力竭地大喊，整个郡守府似乎都跟着颤了一颤，“你胡说，胡说！滚出去！”

　　又一个道士叹着气出来，酒当歌三人一刻也不敢停，直接冲进了屋子里。

　　整个屋子弥漫着浓厚的血腥气，最里面一张床的边上围了一圈道士，一个接一个地为她把脉，渡灵气，又一个接一个地摇头离开。

　　当春桐躺在床上，嘴唇苍白，额头冒着虚汗，已经陷入了昏迷。兰闺在床边默默流着泪，从水盆里捞出毛巾，拧干，轻轻为她擦拭着脸。

　　床头摆了几块用光的灵石，绣着花鸟的浅黄色被子被一团团黑血浸透，触目惊心。

　　“你们终于来了！”

　　当世圻见到三人就如同见了救星，迈过去“扑通”一声给他们跪下，脸上老泪纵横：“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家春桐！”

　　酒当歌没说话，只是略一抱拳，旋即绕开他，在当春桐床边站定，伸手去摸当春桐的脉搏。

　　“当郡守，春桐怎么了？”莫云欲把郡守扶了起来。

　　“春桐本来在房里背书背得好好的，可突然就一口血喷了出去，叫大夫来，也查不出什么，于是便找了道士来，可他们说，说——”当世圻抹了把泪，继续道，“说是遭了妖力反噬，活不过今晚——”

　　当世圻又抹一把泪，握住莫云欲的手臂，崩溃地哀求：“我求求你，救救她！”说完又似乎想到了什么，“扑通”一声跪下，仰脸望向屋顶，“如果有神仙的话，我求求你，保佑春桐！我愿意拿我的命去换——”

　　几位道士站在一边，无可奈何地看着床上的当春桐。

　　“小姐！”兰闺在床边发出一声惨叫。

　　当春桐猛地向后弓起身子，微微张开了嘴，大口腥臭黑血随着她的一呼一吸被呛了出来，溅得到处都是。

　　兰闺拿着面巾，拼命去擦当春桐的嘴角，可那些血液却像喷泉一样疯狂涌出，没几下，当春桐的脸就被糊了一片。

　　“别在那里吵吵了，过来与我一起吸出妖气！”见莫云欲过来帮忙，酒当歌撇过脸对那几个道士一阵怒喝。

　　她面色凝重，一只手吃力地把当春桐体内的妖气抽到灵石上，一只手再将里面的灵气引入当春桐体内。

　　随着几位道士的加入，屋内的声音少了一半，只余下了当春桐痛苦的呻吟、当世圻磕磕绊绊的祈祷和兰闺小声的啜泣。

　　纪泱泱见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便悄无声息地离开屋子，去后院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下。

　　天空已经恢复了湛蓝，太阳也爬到了头顶。

　　当春桐已经无力回天，兰闺的眼睛估计又要肿成核桃了吧，她想。

　　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她慢慢从衣袖里掏出一块传送石，仔细端详着。

　　石头是实心的，不透光，不同于郡守给的那颗，它的上面还有三滴泪。

　　听闻上古时期，一只海妖与一个人类女子相爱，可汹涌的大海阻隔了他们。人类女子不顾所有人的阻拦，驾船孤身前往大海，被层层叠叠的海浪拍进水里，海妖肝肠寸断，于是三滴泪洒下，凝作一团，最初的那块传送石便诞生了。

　　方才在河底，纪泱泱挤出灵力，启用了一块传送石。

　　那么，到底救不救白墨轩呢？

　　她抻开腿，望了眼天。

　　白墨轩那么可恶，不仅在尸廆山上想害死他们，在大桥上也想害死他们，说不定在下一个地点也要害死他们。

　　纪泱泱心里涌出一个念头：干脆让他死在河底算了。

　　况且，他那么强，河水困不住他，说不定早就走了。

　　心里这样想着，脑海里却浮现出白墨轩替自己挡下攻击的瞬间和他那染血的肩头。

　　理智告诉自己应该放弃他，可不知为何，一想到他可能会死，她的心里就开始难受。

　　纪泱泱狠狠抓了把头发，握紧传送石，犹豫又崩溃得想哭。

　　她好想写信问问师父，究竟该怎么办。

　　纪泱泱又缓缓垂下头，盯着手心，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她想，算了，总不能浪费了这块海妖泪。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往里注入了灵力，整个人消失的同时，当春桐屋里出现了一个红色的身影。

　　“血雀？！”

　　酒当歌和莫云欲同时惊呼出口，现在所有道士都腾不出手，她偏偏挑这时候……

　　然而血雀却没有出手的意图，食指竖在嘴唇前：“嘘。”她看着床上的当春桐，眼神复杂，爱与恨在心中疯狂交织。

　　“爹爹……”当春桐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回光返照般睁开眼，望了望四周的人，她微微张了张嘴，里面溢出细微的呢喃，“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我的女儿灵力这么强……怎么可能会死……”当世圻擦了擦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颤着手指抚摸她的头发，“爹爹再去求御符宗宗主，让他救救你……你等着爹爹……”

　　“爹爹……”当春桐微微摇了摇头，朝他伸手，当世圻应了一声，急忙把那抹冰冷攥进手心里。

　　“若是……我学会了术法，跟母亲一样得病的人……便不会死了吧？”

　　当春桐费劲地吐着字，一句一顿。

　　“哎，我儿若是去学了术法，一定能救很多——很多的人！”

　　当世圻后悔了，自己当初若是没有阻拦她，该多好。

　　“爹爹……我，我想跟酒姐姐……他们一起学……学……”

　　酒当歌强忍泪水，转过脸不去看她。

　　血雀抹掉眼底欲坠的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身影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下辈子……我……”

　　当春桐轻轻闭上眼，再没有了任何生息。

　　……

　　大桥被血雀撞得粉碎，唯余几根粗长铁钉还立在原地。

　　纪泱泱在水里用了避水符，一个巨大的气泡将她裹住，随她心念缓缓下沉。她循着记忆来到河底，眼前骤然出现一抹白。

　　这人是不是傻，竟然没走。

　　大桥塌下的瞬间，水膜也跟着一并破裂，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河水争先恐后地灌进来，腥咸咸的，将白墨轩周围所有的空气全都夺走，于是他干脆任由自己泡在水里。

　　“你这么恶毒，还有人来救你……”半梦半醒间，他断断续续地听见几个字，像是纪泱泱在碎碎念。

　　救他？

　　就让他在这里死了好了，他自暴自弃地想。可那个人影却来到他的身边，费力地将自己抱起，拉进了一个气泡里。

　　胸膛被断断续续地按压，力气似乎越来越大，像是在泄愤，他咳出几口水，开始缓慢地呼吸起来。

　　可自己的耳朵还是被水占满，对于少女的话，一字一句听得都不是很真切。

　　“白——”

　　似是嫌白墨轩装聋作哑，纪泱泱用手托起他的脑袋，向右撇过去控了控水，又向左撇了撇，觉得水差不多流空后，还贴心地拿裙边擦了擦。

　　“白同道——白同道——白墨轩！”

　　他一下子听见了，特别特别清楚。

　　是他的名字，他的大名，不是那个男人口中的阿轩，没加任何前缀和后缀，就只是“白墨轩”三个字，听起来却比戏曲里的情话还动听。

　　情话？他又在胡思乱想了。

　　“我的衣服都被你弄湿了。”纪泱泱抱怨着拧了拧衣角，拉着他开始向上游去。

　　光是传送石和避水符就用光了她所有的灵力，如今纪泱泱施不了任何咒，更别说一会儿还要把带他回郡守府。

　　她费劲地把白墨轩提上岸，半背半拖地开始往前走。

　　见他睁了眼，纪泱泱捅了捅白墨轩的肚子，开始抱怨：“我说你啊，醒了就赶紧给我自己走……这么大个人，吸了水后死沉死沉的，不知道么？”

　　白墨轩的脸被水泡得发青，他仍旧伏在纪泱泱肩头，神色发暗。

　　“我肩膀疼。”

　　“给你撒了药了，疼什么？”纪泱泱吃力地迈步，感觉自己身上像是背了个水鬼，她喘了口气，补充道，“去疤的呢。”

　　真是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找自己讨债来了。

　　那水鬼一张口，暗哑的声音通过骨头，震得她胸膛发麻：“不需要。”

　　“嘶，你真是——”纪泱泱刚想说什么，就看见远处走来两个人，离近了，她发现那正是出来寻他俩的酒当歌和莫云欲，心下一喜。

　　“师姐，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