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油菜花田

7、茉莉.晚饭 ——下次

　　江鹤是被晨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缕光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下意识抬手挡了挡，才发现自己枕着手臂睡了一整夜，半边肩膀都是麻的。

　　他盯着天花板缓了好一会儿，昨夜的记忆才一点点漫上来——断的，碎的，像被蒙了一层雾。

　　他记得清吧里昏黄的灯光。
　　记得祝安站在吧台里，穿着黑色围裙，侧脸干净又利落。
　　记得有人说了难听的话，他开口了。
　　再往后，画面就拼不完整了。

　　他记得夜风很凉。
　　记得机车轻微的轰鸣。
　　记得……自己好像靠在一个人的背上，温热的，软的，他好像还伸手环住了什么。

　　江鹤猛地闭了眼。

　　耳根一点点烫起来，一路烧到脖子根。

　　他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越想越羞耻——他平时那么端着的一个人，居然喝醉了那样缠着人家，还抱住不撒手。

　　可羞耻里，又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的窃喜。

　　他想起祝安在风里轻声应他"我在"。
　　想起她放软声音哄他"别不开心啦"。
　　想起她叫他的名字。

　　那点窃喜像藏在石头缝里的火苗，压不住，又不敢承认，只在心里悄悄乱跳。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半天饼，最终叹了口气，摸过手机。

　　想道谢，又不知怎么开口。
　　打字，删掉，又打。
　　最后只发出去一句干巴巴的：

　　【昨晚，麻烦你了。】

　　发完他立刻把手机扣在胸口，耳根烧得更厉害了，心里却开始不受控制地等。

　　可祝安一直没回。

　　一上午，江鹤把手机翻出来看了无数次，屏幕却始终安安静静。他嘴上说着"人家忙，不回也正常"，眼睛却越来越亮不起来，心底那点失落，一点点沉下去。

　　直到中午，手机才震了一下。

　　【刚醒，才看到消息。】紧跟着又一条，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怎么，江班长这么客气？那不如——请我吃顿晚饭，就当还礼了。】

　　江鹤盯着那句"请我吃顿晚饭"，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随口客气一下，没想到她这么直白。可那句"就当我占你便宜了"的玩笑里，藏着一点他不敢多想的东西。

　　他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才后知后觉地耳热，赶紧把手机放下，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

　　祝安回完消息，才慢悠悠爬起来收拾。出门前她给周漠发了条消息：【哥，晚饭我出去吃。】

　　周漠回得快：【去哪？】

　　祝安：【不告诉你。】

　　周漠那边沉默两秒：【……吃完用不用接你。】

　　祝安弯起眼睛，回：【要，我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周漠：【嗯。注意安全。】

　　祝安看着那四个字，心里软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兜里出了门。

　　她到的时候，江鹤已经站在约定好的街口了。少年身形挺拔，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垂着眼，像是在走神。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视线撞上祝安，又极快地移开。

　　他今天好像……不太敢看她。

　　目光落过去又收回来，耳根那一片淡淡的红藏都藏不住。祝安心里门儿清，却没拆穿，只弯着眼睛主动开口："班长来得挺早。"

　　江鹤抿了抿唇："嗯。你……想吃什么？"

　　"我挑？"祝安挑眉。

　　"嗯，你选地方。"

　　祝安没推辞，大大方方走在前头，江鹤落后她半步，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看着前面那道背影，阳光落她肩上，她走路时发梢轻轻晃，整个人松松散散的，和昨晚靠在他背上哄他的那个人，又好像不是同一个。

　　他正出神，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鹏宇发来的：

　　【阿鹤，晚上哥几个聚餐，老地方，来不来？】

　　江鹤：【不去，有事。】

　　赵鹏宇秒回：【有事？你有什么事？？】“

　　紧接着一条：
　　【我靠！阿鹤你该不会偷人去了吧！！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你好狠的心！】

　　江鹤盯着"偷人"两个字，耳根"轰"地一下烧起来，指尖都有点抖。他飞快打字：
　　【有病。】

　　然后干脆利落地，给赵鹏宇设置了免打扰。

　　祝安挑了一家川菜馆，环境干净，辣香顺着风飘过来。她坐下，利落地点了菜——辣子鸡、水煮鱼、毛血旺，又补了份凉拌时蔬，点完放下菜单，却发现江鹤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再抬眼，他正站在前台，背对着她，在买单。

　　祝安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轻轻弯起嘴角。

　　等江鹤走回来坐下，她才慢悠悠开口，带着点促狭："这么怕我又偷偷买单啊？"

　　江鹤动作一顿。

　　祝安撑着下巴看他，语气带着玩笑："班长放心，我又不是人傻钱多。上次面馆那是我想让你欠我一个人情，结果你非不领情——"她故意拖长声音，"想让班长欠一个人情，可真难。"

　　江鹤被她噎得耳根发热，垂着眼没接话，心里却因为她那句"想让你欠一个人情"悄悄翻了个个儿。

　　上菜了。

　　辣子鸡、水煮鱼、毛血旺，红彤彤一大桌，热气混着辣香直往脸上扑。

　　祝安看着这一桌，眼睛亮了亮，没急着动筷子，反倒先抬眼看他，带着点狡黠："班长，你能吃辣吗？"

　　江鹤看了一眼那锅红油，诚实地摇头："不太能。"

　　"那我可不管你了啊。"祝安眉尾一挑，笑得很是得意，"你请客，我负责吃。"

　　她说着，夹起一筷子辣子鸡，吃得爽快，筷落如雨。

　　江鹤看着她吃得毫无形象、鼻尖很快被辣得泛红，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还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忍不住皱了下眉，鬼使神差地，抬手把她面前那杯凉茶，轻轻往她手边推了推。

　　祝安正辣得吸气，顺手端起来灌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顺喉而下，辣意才压下去几分。

　　她放下杯子，才后知后觉地看向他，语气带着点意外："你……这是怕我辣着？"

　　江鹤别开视线，声音有点闷："……你吃得太急。"

　　"还不是怪你。"祝安弯起眼睛，语气忽然带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软，"一个人吃没意思，我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江鹤听着她这句"一个人吃没意思"，喉咙动了动，没接话，耳尖却悄悄红了。

　　他端起自己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才发现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一层薄汗。

　　饭吃到一半，祝安又去够那盘水煮鱼，动作太大，指尖一不小心，蹭过江鹤放在桌沿的手背。

　　两人同时一僵。

　　那一下轻得像没碰到，可两个人谁也没先收回手。

　　空气静了一瞬，辣香、热气、碗筷声，全都被放大成了一种微妙的紧张。

　　江鹤喉结滚了一下，极轻地，把手收了回去，假装若无其事地去夹菜。

　　祝安也把目光移开，低头扒了一口饭，耳尖却悄悄浮上一层薄红。

　　她心里那点得意和慌乱搅在一起，忍不住抬眼偷看了他一眼——恰好撞上他也在偷看她。

　　两道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又同时飞快移开。

　　谁都没说话，谁都知道对方在偷看自己。

　　碗里的菜仿佛都失去了味道，只剩那一下指尖的触碰，在两个人心里来回滚。

　　江鹤垂着眼，面上看着平静，心里却乱成一团。他忍不住想：她是不是故意的？可越想越乱，越想越不敢看她。

　　祝安倒是先缓过来了，为了掩饰那点不自在，她又故意去逗他，夹起一块鱼在他面前晃了晃："班长，你说这家毛血旺够不够味？"

　　江鹤抬眼，对上她眼底那点促狭，抿了抿唇，竟难得地回了一句："……下次换家不辣的。"

　　祝安一愣，随即笑开来，那笑意亮晶晶的，带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高兴："行啊，那下次你定。"

　　——下次。

　　这两个字落下去，谁都没再提，却都悄悄记在了心里。

　　吃完结账，两个人走出店门。夜色漫上来，街灯一盏盏亮起。

　　祝安站在门口，回头看江鹤："今天谢了啊班长。"

　　江鹤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应了一声："嗯。"

　　"那我先走啦。"祝安摆摆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江鹤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走远，融进人流里，心里忽然空落落的。明明刚吃完饭，明明才分开，那股说不清的失落还是漫了上来。他想开口喊住她，又不知道喊住她之后该说什么，只能看着她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掏手机，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一下触碰到她手背的、说不清的微痒。

　　屏幕上蹦出的消息让他眼皮一跳。

　　赵鹏宇，99+。

　　全是刷屏：从"你真的去偷人了？？"到"我靠阿鹤你真出息了"，再到"你设置免打扰也没用，我就是要烦死你"，一排一排，吵得不行。

　　江鹤面无表情，直接拉黑，心里那点空落却莫名散了些，嘴角淡淡勾了一下。

　　祝安走出一段路，正想给周漠打电话，手机先震起来——是简谣。

　　"安安，有空吗？陪我喝杯咖啡。"简谣声音有点懒，"我在星巴克。"

　　祝安应了声，转头过去。

　　简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拿铁，看见她进来，懒懒招了招手。祝安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想开口问问她和周漠的事——她总觉得最近简谣和周漠之间有点不对劲。

　　可简谣像是看穿了她的念头，先一步说："今天别问我那些，就陪我坐会儿。"

　　祝安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没再多问。

　　她低头，百无聊赖，就开始给江鹤发消息。

　　一条接一条，全是没什么营养的骚扰：
　　【班长，在干嘛？】
　　【班长，我到家啦。】
　　【班长，你怎么不回我呀。】
　　【江鹤，你再不回我我就要给你打连环call了。】

　　江鹤那边，回复得又矜持又高冷，间隔还特别长：
　　【嗯。】
　　【知道了。】
　　【刚在忙。】
　　【……别闹。】

　　明明每条都冷冰冰的，可偏偏每条都回了。

　　祝安看着屏幕，想象他板着脸、耳根却发红的样子，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简谣抬眼看她，晃了晃手里的拿铁："跟谁聊呢，这么开心？男朋友？"

　　"不是啦。"祝安摆摆手，随口道，"就一个同班同学。"

　　简谣没接话，只是端起杯子，慢悠悠喝了一口，脸上挂着一副"过来人"的表情，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祝安低着头，光顾着盯着屏幕里江鹤那副欲拒还迎的样子笑，压根没注意到简谣那副表情。

　　晚一点，简谣先走了。临走前拍了拍祝安的肩，丢下一句："你那个同班同学，挺有意思。"说完也不解释，摆摆手出了门。

　　祝安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又想不明白，索性不去想。她给周漠打了个电话。

　　那头很快接起来："在哪？"

　　"星巴克门口。"

　　"等着，马上到。"周漠声音还是淡淡的，带着惯有的沉稳。

　　没多久，一辆黑色机车稳稳停在祝安面前。周漠把头盔递给她，等她坐稳，才问了一句："吃好了？"

　　"吃好啦。"祝安笑，"哥，今天晚饭是谁请的？"

　　周漠没答，只从后视镜里淡淡扫了她一眼："……你那小同学？"

　　祝安没接话，嘴角却翘得压不住。夜风拂过发梢，她坐在她哥身后，看着街灯一路往后退，心里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真不错。

　　周漠把车停稳，祝安跳下来，顺手把头盔挂回车把上。

　　"哥，我进去了。"

　　周漠"嗯"了一声，没动，看着她推开清吧后门走进去，才把车熄火。

　　祝安踢掉鞋子，趿拉着拖鞋绕到吧台后面，拉开冰柜拿了一瓶气泡水，拧开灌了一口，靠在台面上长出一口气。

　　"累死了。"

　　宋星骁放下手机，抬眼看她："跟简谣聊完了？"

　　祝安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去见简谣姐了？"

　　"你哥告诉我的。"宋星骁朝周漠那边扬了扬下巴。

　　周漠正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闻言手没停，也没抬头。

　　祝安"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水。

　　周漠擦完一只杯子，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只。擦了两只，才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她……还好吗？"

　　祝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问谁。

　　她抬头看了周漠一眼。周漠还是没看她，垂着眼，专注地擦手里的杯子，指节微微用力，杯壁上泛着一点白光。

　　祝安把气泡水放下，语气放轻了些："简谣姐没说什么，就是……心情好像不太好。"

　　周漠擦杯子的手停了。

　　就一瞬。

　　然后他"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祝安看着他的侧脸，想再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补了一句："我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她说吃过了。"

　　周漠没说话，把擦好的杯子放回去，转身去拿下一个。

　　宋星骁坐在沙发上，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他没出声，只是默默拿起手机，假装在刷，余光却一直往吧台那边飘。

　　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一个不会说，一个不敢问，就这么耗着。

　　祝安也感觉到了气氛有点沉，她看了看周漠的背影，又看了看宋星骁，宋星骁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再多说。

　　祝安抿了抿唇，没再开口，低头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屏幕上，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出去——

　　【班长，你睡了吗？】

　　【班长，我今天吃了好多辣，现在嘴巴好痛。】

　　【班长，你明天上学带纸巾了吗？我嘴巴肿了。】

　　【江鹤，你再不回我我就去你家门口唱歌了。】

　　发完最后一条，她把手机往台面上一扔，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鹤的回复。

　　【别闹，早点睡。】

　　就五个字，冷冰冰的。

　　但祝安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把手机扣在胸口，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宋星骁凑过来瞄了一眼，忍不住笑："你至于吗？人家就回了五个字。"

　　"你不懂。"祝安把手机收起来，伸了个懒腰，"逗他好玩。"

　　"逗？"宋星骁挑眉，"你还真就是逗着玩啊？"

　　"不然呢？"祝安撇撇嘴，"就跟星玥的赌约而已，你还当真了？"

　　宋星骁看了她一眼“你跟星玥你两悠着点。”他伸手揉了揉祝安的头发，动作很轻，不像平时那样闹她。

　　祝安拍掉他的手："干嘛，突然这么温柔。"

　　"没什么。"宋星骁收回手，笑了笑，"就是觉得你挺开心的，挺好的。"

　　祝安愣了一下，没说话，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点，但没消失。

　　周漠这时候转过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酸奶和一包薯片，放在她面前。

　　"吃点东西。"

　　祝安拿起酸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哥，你最好了。"

　　宋星骁学着祝安的语气“哥～我也要。”

　　周漠没应声，走到吧台后面，从柜子里拿出一件薄外套，扔到她头上。

　　"穿上，别着凉。"

　　祝安把外套披上，冲他做了个鬼脸。

　　周漠没理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换台，换了几个台又换回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吧台那边——祝安窝在高脚凳上，酸奶喝完了，正拿着薯片一片一片往嘴里塞，神情悠闲得很。

　　他收回视线，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祝安吃完薯片，拍了拍手，从凳子上跳下来。

　　"哥，我困了，我去休息室睡了。"

　　"嗯。"

　　祝安趿拉着拖鞋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漠坐在沙发上，电视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看起来没什么表情，但祝安认识他太久了，她知道他这个样子，就是心里有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哥，晚安。"

　　周漠抬眼看她，"嗯"了一声："晚安。"

　　祝安转身上楼了。

　　宋星骁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才开口："阿漠。"

　　周漠没应。

　　宋星骁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最后周漠站起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早点关门。"

　　宋星骁"嗯"了一声。

　　周漠上楼了。

　　宋星骁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又喝了一口啤酒，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句——

　　这两个人啊。

　　他摇了摇头，起身去收拾吧台。

　　（赵鹏宇OS：只有我受伤的世界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