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上姝色》竹清安

4、阿妤 她还是只看

　　东辰街，扶月楼。

　　“殿下在想什么？您已经输了五局了。”

　　季砚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面前的棋局已定，白子全胜，而他所执的黑子满盘皆输，不由得黑了脸，抬眸看着对面坐着的青衣公子。

　　那人生了一双轻薄的桃花眼，微微含笑，目光在季砚身上来回打量了下。

　　“殿下如今这副模样，倒是少见。”

　　何止是少见，沈清臣跟季砚认识了十多年，头一次见他这副模样，不论是朝堂上还是闲散时，皆是一袭白衣飘飘，硬生生将自己身上的戾气折了七八分，藏在故作温润的表皮下。

　　虽然看上去确实像个翩翩君子，但这衡京但凡熟知他的，有几人不知道他的真面目。
　　如今瞧他这皮笑肉不笑的架势，只觉得惊悚。

　　“往后就不少见了。”

　　季砚斜睨了他一眼，把棋子丢在棋盘上，淡声问：“周家的事查的如何？”

　　说到正事，沈清臣也敛笑正色，倒了盏茶递给沈清臣：“周崇那人虽庸碌，但做事倒也是谨慎，手脚藏得干净，派人去找了许久，就找出来这些。”

　　沈清臣递了一个盒子过来。

　　季砚打开一瞧，里面的证据零零碎碎，虽多，但都不足以定罪。

　　“就这些？”

　　沈清臣无奈：“就这些还是秋朝潜到周家暗室里才偷出来的，翻遍了也就这点东西。”

　　周崇此人，贪赃枉法，收受贿赂，谋财害命，该做的事一件不做，不该做的倒做了一箩筐，便是满门抄斩都不为过。

　　奈何他虽然在政事上朽钝，但却长了八百个心眼子，将他做的那些丑事全都盖得滴水不漏，上次贪墨一案牵扯了前朝半数官员，只他因为证据不足被放了出来，虽然削了爵，但对他来说不过动了些皮肉。

　　此案虽让季砚在民间威望大盛，但已经惹了官员们的不满，弹劾太子的折子在皇帝的桌上换了一轮又一轮，沈相费了大功夫才把他们按下去。

　　若是没有证据，季砚绝不能再轻举妄动。
　　不然要是再这么来一回，别说皇上受不受得了那群大臣天天以死明志，就连沈相都快受不了了。

　　沈清臣看出了季砚眼里的杀意，目光示意他先别轻举妄动。

　　“物证没有，那人证呢？”

　　“多数被灭口，毁尸灭迹，还有些被周崇藏着。”
　　沈清臣抬眸瞧了眼季砚神色，轻叹：“再给我两月，两月后我定把人带到你面前。”

　　季砚满意了，手里端着茶盏轻抿，目光落在窗外某处，沈清臣认命地收拾着棋盘，见季砚瞧得入迷，便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扶月楼建在东辰街最繁华的地段，街上百姓如织，人头攒动，有位紫裙姑娘在里面尤为显眼，虽然戴着面纱，但那盈盈含水的眉眼已是世间难寻的绝色，身段玲珑，远远一瞧便是国色天香。

　　最重要的是，她身边跟着的侍女是季砚精心培养的暗卫秋云。

　　“这就是你金屋藏娇的那位周姑娘？”

　　正事谈完，沈清臣神色松散下来，话语间带了些调侃。

　　季砚没工夫搭理他，目光一直随着那抹被阳光照着的紫影挪动，分明的长指曲着在桌面轻敲，眼里漾起温柔的笑意，像是盛了两汪春水，潋滟柔情的模样让沈清臣一愣。

　　真动情了？
　　他还以为季砚这辈子都不会对哪个姑娘动心呢，这周姑娘是有什么神力，竟然能让他心甘情愿变成这样。

　　沈清臣还想开口，季砚却不愿意再给他机会，他只感觉面前一阵劲风拂过，季砚冷淡的声音自上而下落入他耳中：“清臣，你往后得叫她嫂子。”

　　季砚抛下这么一句就急匆匆走了，沈清臣只看见一片月白袍角在门口处掠过，而后便是一道冰冷的关门声。

　　沈清臣：？

　　他胳膊撑在窗框，侧眸看着季砚走出扶月楼，径直朝周姝妤的方向奔去，后面快到时又慢慢放缓步伐，只跟在周姝妤身后亦步亦趋，也不说话，就那么默默盯着她。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稀奇的事情一件一件的来，沈清臣都快怀疑季砚是不是被人掉包了。

　　不过，他很乐意看戏，也不介意帮季砚一把。

　　沈清臣兴致勃勃，正好窗边落了片叶子，他顺手捻起来，手腕轻转，裹着内力掷出去。

　　-

　　周姝妤拿起摊子上的一个小玉老虎。

　　季砚今日有事，周姝妤在府里待着无聊，索性带着秋云一起出来了。

　　秋云确实对衡京很熟悉，周姝妤被周家关在府里几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小时候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不清，所幸有秋云带着，周姝妤这段时间重新将太子府附近的几条街摸了个清楚。

　　东辰街最为热闹，周姝妤平时最爱到这里来逛。

　　那摊主见周姝妤衣着不凡，心里大喜有贵客来，赶忙挂上笑迎过去：“姑娘可喜欢这玉老虎？这可是最好的工匠用世上罕见的美玉雕成的，只要三百两，童叟无欺……”

　　三百两！
　　就这么个小东西？

　　周姝妤吓得赶忙将手上的小老虎放下，转身欲走，结果不知从哪里来了一阵妖风，将她的面纱吹得掀起，周姝妤伸手去扯，身子后倾，往后不自觉退了两步。

　　身后传来熟悉的触感。

　　季砚见周姝妤后退，快步走上前来准备扶住她，结果没想到周姝妤只踉跄了下便站定，季砚看着怀里的人，手还停留在半空中，落下也不是，拿走也不是。

　　“哥哥？”
　　还是周姝妤先开口。

　　她抬头看向季砚，一双剪水秋瞳映着阳光，水盈盈的，看得季砚心神一荡，待回过神来，怀里的软香温玉早就退开了。

　　季砚颇为可惜地捻了捻手指，面上还是挂起了温柔的笑意。

　　他伸手拿起摊子上的那个小玉老虎，问周姝妤：“喜欢这个？”

　　“我……”

　　周姝妤还没说话，季砚就直接从怀里掏出张银票递给摊主：“要了。”

　　摊主手里捧着银票，眼睛笑得眯成两条细缝，对季砚奉承道：“少爷真是个好兄长，如此疼宠妹妹，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季砚笑着睨了摊主一眼，虽然唇角还是带着笑，摊主却觉得一阵冷意从背后往头顶窜，多年经商的敏锐感觉让他立马就闭了嘴，讨好地对季砚和周姝妤笑笑，赶忙跑开做别的事去了。

　　周姝妤见季砚这么爽快就给了银子，瞪着眼看他。

　　她凑近季砚，季砚顺着她的意思俯身，就听见周姝妤咬着牙在他耳边小声道：“你是不是傻？这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玉，最多也就是雕得好看了点，几十两顶天了！他说三百两你就真给他三百两？”

　　周家动不动就会克扣周姝妤的月银，长此以往，周姝妤就有攒银两的习惯，每花出去一分都要精打细算。

　　三百两银子够她攒上两年多。
　　周姝妤看着那小玉老虎，好似看见了那三百两银子长着腿儿跑了，心疼得不行，跟季砚说话也忘了分寸。

　　直到季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周姝妤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谁给她的胆子来指责当朝太子？

　　她蹲下身来想告罪，却被季砚止住动作，只见他对她眨了下眼睛，将玉老虎放在她手心。

　　“你喜欢的，我都会拿来给你。”

　　季砚享受极了周姝妤方才对他轻嗔的模样，那样鲜活灵动，与平日里的恭敬疏远截然不同，周姝妤无意识的亲近，哪怕只有短短半刻，也足以让季砚心脏狂跳，兴奋到无以复加。

　　他眼底笑容愈浓：“哥哥有钱，阿妤不用为我省钱，想要什么便买。”

　　她现在在他身边，不用再像之前一样连买块糕点都要精打细算。
　　他会把她宠成整个衡京最恣意无虑的姑娘。

　　季砚如此说了，周姝妤也不能再街上再反驳他一回，便噤声接着逛。

　　本来只有秋云跟着，现在身边又多了个高她一个头的男子，周姝妤难免有些局促，连走路的动作都略微僵硬。

　　季砚高大的身躯将照在周姝妤脸上的阳光挡住，她整个人被他的影子笼罩着，季砚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快速翕动的羽睫，忽地开口：“府里的茶叶好像有些缺，秋云，你去茶庄瞧瞧，带一批新鲜的回府里。”

　　“是。”

　　季砚命令刚下，秋云便消失在了人群中，速度快到周姝妤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离开的。

　　她有些疑惑：“府里的东西不是都有专门的人采办么？怎么还要叫秋云去？”

　　“茶庄那边，一向是秋云负责。她做事心细，手脚也麻利，我才将她调到你身边，茶庄那边没了能镇住的人，近日送来的茶叶缺斤少两，我便叫秋云去敲打敲打。”

　　季砚很认真地回着周姝妤的话，周姝妤听得云里雾里，觉得好像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是这样吗？

　　原先逛街的三人变成了两人，周姝妤起初还有点拘谨，但季砚一路上都在跟她聊天，从京中趣事说到府内她喜欢何处不满何处，周姝妤渐渐松了心，陆续买了点小东西。

　　“糖葫芦——冰糖葫芦嘞——”

　　不远处有糖葫芦的叫卖声，周姝妤眼睛一亮，也不顾方才买的东西，小跑到了叫卖糖葫芦的小贩前，掏钱买了两串。

　　她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周姝妤幸福地微眯着眼，将另一串递向季砚：“阿言哥哥，你尝尝！”

　　听见周姝妤称呼的瞬间，季砚眼中闪过一丝幽深，目光静静凝在周姝妤身上，好似千尺深潭。

　　她还是只看得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