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仙君他如履薄冰》水晶齿轮

6、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一朵重瓣青

　　龙门山主宅后山，月光勾勒出山脊轮廓，宛如巨龙伏卧。栈道两侧篝火次第燃起，从主宅一路蜿蜒直通后山，把山壁映得忽明忽暗。
　　虫鸣鸟叫忽然静了，上百簇篝火同时爆出一阵火星，一道黑影“唰”地掠过栈道，坠入半山腰的寒潭，溅起的水浪冲上岸边巨石，石面显出三个大字——封炎坛。

　　黑镜赶到坛外三里处的竹林时，暮色已经沉下来了。火塘的光从竹缝里透出来，一跳一跳的，映得四周的竹节都染了层暖橘色。
　　塘边蹲着个干瘦老头，花白头发拿根竹簪胡乱绾着，几缕碎发从耳后支棱出来；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截枯柴似的小臂，手背上青筋虬结，指节却灵活得很，一手转着龟甲，一手拿根松枝拨火。
　　火上架着的一串烧鸡正滋滋冒油，香气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噼啪！”
　　龟甲在火上炸开一道裂纹。黑镜从竹影里走出来，手快地探进火塘上方，把烧鸡串拎起来揪掉一条腿，又原样架回去：
　　“你到底是占卜还是烧烤啊，老医头。”

　　杜医仙抬头，一张瘦长脸上沟壑纵横，眉毛却浓得出奇，花白的一蓬，往两边支棱着，此刻往下一压，显得有点委屈：
　　“什么占卜，老夫不懂。不过炖甲鱼是真好吃，下次你来给你尝尝。”说着把龟甲翻了个面，拿松枝点了点，那根松枝被他油乎乎的手指捏着，在火塘沿上磕了磕。

　　黑镜啃着鸡腿在对面石头上坐下来，脚踝搭着膝盖，含糊道：“说正事。”
　　杜医仙：“此行发生了什么？少君的炎疾为何提前？”

　　黑镜灌了口茶，漱漱口摊手：“我也纳闷，我只知过度使用金龙之力会让炎疾提前……”
　　“少君又跟人动手了！”
　　“谈不上，”黑镜嗤笑一声，风轻云淡道，“人怎么打得过猛兽，一招就让少君干趴下了。”

　　杜医仙火速把剩下的烧鸡吃完，油乎乎的松枝伸进火塘里，把龟甲拨出来，凑到眼跟前，花白脑袋低下去，浓眉拧成一团，捻着胡须端详裂纹，斟酌片刻：“异常未必是受袭之类。少君血气方刚，情窍未开……”

　　黑镜一愣：“不是，你刚说不懂占卜？这块都焦黑碳化了，还能看出个啥？”
　　医仙把龟甲往葛布袖子里一收，白了他一眼，花白眉毛挑得老高：“我说这是占卜出来的了？小孩子沉不住气，就爱瞎说话。”他拍了拍短褐下摆沾的灰，站起来，个头不高，背微微佝着，影子被火塘拉得老长。

　　“那……您的意思是，炎疾与情窍有关？”
　　“小傻孩。”医仙唏嘘着，把油手在葛布衣襟上蹭了蹭，“少君英雄救美的事迹不少人都看到了。金龙之力和情绪欲望有关，这很难猜吗？”

　　黑镜捏着茶碗没说话，过了几息才咂了咂嘴：“就是有点意外……我还以为少君得孤寡一辈子呢，谁能想到他喜欢这样的？”
　　沈家主天人之貌，待人温和，智谋一等一，青鸾血脉人人求之不得，常人爱慕理所当然。可少君不是寻常人，他那审美偏爱粗犷野性，哪欣赏得来高山流水？但除了沈珩之，此行确无变数。

　　“话不能说满，毕竟我们还没有证据。”黑镜站起来，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搁，朝医仙抬了抬下巴，“你先去回禀家主炎疾提前之事，我往坛边护法，顺便再多观察。”

　　*** ***

　　封炎坛外浓雾不散，尽是寒潭蒸出的水汽，浓稠得几乎能攥出水来。
　　雾气贴着潭面翻滚，近处的竹节勉强看出个影影绰绰的竖直，空气里一股硫磺味混着水汽往人鼻腔里钻，吸一口，肺腑都跟着潮热起来。
　　脚下的石板路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踩上去微微打滑。

　　黑镜叼着根狗尾巴草从悬空桥上晃过来，每踩一步都闷闷地响一声，桥下深不见底，只有白茫茫一片水汽往上涌。
　　走到潭边低头一瞧——潭水中央正咕嘟嘟冒泡，大串大串的气泡从水底翻上来，到了面上一破，散出一缕缕更烫的白烟，像底下烧着一口大锅。

　　封炎坛就是这片寒潭，寒潭底设有石室，专为袭峥镇压炎疾而建。此刻潭面沸腾，说明底下石室里的炎力正在失控。
　　他啧了一声，在潭边坐下护法。

　　潭底石室里热浪扭曲视线，石壁铭文闪烁，没刻到铭文的地方全化作石浆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滋啦冒烟。
　　寒玉床上铭文密布，裂纹横生，袭峥盘腿打坐，汗水成串从背肌淌下，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打湿的中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肩背线条。
　　他眉头拧着，嘴唇翕动，呓语不断，神情却不见痛苦，反倒嘴角微微翘着，有点乐在其中的意思。

　　混沌梦境里，荷塘铺开一片碧色，雾气贴着水面浮了一层。
　　沈珩之立在荷叶上，赤着脚，脚踝白皙纤细，藕粉色腰带被风吹得轻晃，脖颈上、腕上有好几道粉色的印记。袭峥刚从水里冒头，一只手撑上塘沿，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只脚就踩上了他的胸口。

　　沈珩之居高临下，眼尾压着一抹冷红，声音凶狠又嫌恶：“滚开！我杀了你！”一脚狠狠将袭峥踩下水去。
　　袭峥入水的瞬间反手一抄，捉住了沈珩之的脚踝，使劲一拽，沈珩之整个人被拖下来。
　　入水后，沈珩之没有半分慌乱，腰一摆，腿一蹬，灵活得像条鱼，贴着袭峥的腰侧滑过去。

　　袭峥伸手去拦，沈珩之突然转向，等袭峥扑过去，人已经从他腋下钻出，蹿出去老远，留袭峥扑了个空。

　　袭峥水性不如他，索性不追了，双掌拍水，灵力灌入塘中，水面猛地搅动起来，旋涡以他为中心越转越急，荷叶被卷得东倒西歪，沈珩之游动的阻力骤增，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下来。
　　袭峥踩着旋涡中心，稳如平地，几步追上去，一把攥住了那条藕粉色腰带。

　　沈珩之挣了一下没挣脱，索性解了腰带任他扯走，借力一蹬水面，整个人冲天而起，湿透的衣摆在空中翻出一朵粉莲，稳稳立在最大的一片荷叶上，冷声怒斥：
　　“登徒子，欺人太甚！”

　　袭峥不紧不慢地浮出水面，手里还攥着那条腰带，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把腰带往怀里一收，理直气壮地仰头：“是又如何，跟我回家吧。只有我配得到你。”

　　沈珩之嘴唇抖了抖，气得脸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话堵在嗓子眼里还没出口，袭峥已经欺身上了荷叶。
　　湿透的袍角扫过莲叶边缘，带得那片荷叶猛地一沉，水珠滚落如雨。他一手揽住沈珩之的后腰往怀里带。

　　沈珩之被拉得踉跄半步，鼻尖撞上他湿热的胸膛，猛地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纤长的弧线，喉结微微滚动，水珠顺着颈侧淌进锁骨的凹窝里，积了一小汪，随着急促的呼吸一颤一颤。

　　“啪——”
　　巴掌落下去，脆响在荷塘上荡开，雾气都被震得散了一瞬。袭峥脸偏过去，脸颊上浮起几道淡红的指痕。他慢慢转回来，舌尖抵了抵腮帮，低低笑了一声：
　　“还没有人敢扇我巴掌。”

　　石室内，袭峥倏地睁眼。
　　棕黑眸子被浅金竖瞳挤占，狠厉、强势、志在必得，脸颊还留着那一巴掌的余感，怀里空落落的。
　　他僵了片刻，记起梦境里的经过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掌心落在脸上，脆响在石室里回荡，脸颊登时浮起红痕。
　　“畜生。”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

　　寒玉床上的铭文似乎是失效了，热浪烘得人喘不上气。
　　无论如何调息都静不下来，袭峥胸口起伏了几次，越想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压下去，就越是记得清晰，然后就更无法冷静了。
　　后颈的吻痕、腕上的手印……还有喘息和哭声，他洁白柔软纤细，如同一朵重瓣青莲小心绽开，却被池里的恶龙搅扰得七零八落。
　　袭峥把这一切归咎于金龙之力影响心性，等两颊的巴掌印消得差不多了，他才撑着膝盖站起来，下了寒玉床，往石室门口走。

　　*** ***

　　翌日天晴雾散，黑镜在潭边守了一夜，浑身被水雾浸透。
　　他手里还压着一件事：云衢城掌事连夜来信，步家求炎曜石，急用，把城里商铺搅得鸡犬不宁，说是救命。

　　步家与袭家素无往来，本不该惊动主宅，但有掌事道出内情——这炎曜石是步家为姻亲沈家所求，城门外少君救人那幕已传遍，少君待沈家主不同，这药就不是小事了。

　　偏偏所有炎曜石都在百珍会第一日进了袭家库房，掌事那儿没余粮，只得连夜请主家定夺。黑镜先同意了，救人救急，拖成仇就不好看了。况且这正好试探少君心意。

　　日上三竿，封炎坛周围的气温总算恢复正常，寒潭不再咕嘟嘟冒泡，雾气散了大半，竹林山石露出本来面目。
　　黑镜蹲在潭边，机警地盯着水面——水底忽然泛起一圈涟漪，一双金灿灿的竖瞳浮上来，隔着水面直直撞进他眼里。
　　金瞳是金龙之力失控的特征，可人都出关了，怎么还顶着金瞳？黑镜眨巴眼要细看，那双眸子已经褪成棕灰色。

　　袭峥从水里站起来，水珠顺着肩背往下滚，湿透的中衣贴在身上，他抬手一抹脸上的水，大步往岸上走。
　　“少君此次闭关可还顺利？”黑镜问出这话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往常两个时辰就能发泄完的金龙之力，这回整整泡了一夜，能顺利才有鬼了。

　　“顺利。”袭峥从石台上抄起新衣，抖开往身上披，一边理着衣襟一边快步往外走，靴底踩得石板路嗒嗒响。
　　黑镜快步跟上，提了一嘴步家求炎曜石的事，还没细说就被打断：
　　“统统拒了。”

　　“炎曜石是步家为沈家家主所求，”黑镜紧赶两步，压着声音解释，“据说沈家主回去后吐血不止，危在旦夕，等着这药救命。”

　　袭峥脚步一停，靴底碾在碎石上咯吱一声，在沉默中格外清晰。
　　他侧过头，眉峰蹙起：“他病了？”
　　黑镜见事有转圜，赶紧把情况往急迫里说：“沈家主素来体弱，又逢大战，如今想必命悬一线。”

　　“炎曜石给他拿去。再送些对症难寻的仙草仙果，派府医去，顺便给他看看。若有棘手之处再禀我。”说完重新迈步，步子比方才还快。
　　黑镜刚应声，走出三步又被叫回来。袭峥背对着他，抬手摆了摆，语气淡下来：“算了，这次帮完之后，他的事就按规矩办，不必事事报于我。”

　　黑镜站在原地满头问号——什么叫按规矩办？咱家何时有过规矩？少君的新衣就是最大的规矩，他以为这事少君心知肚明呢。
　　他张了张嘴，见少君脸色不快，干脆利落地应了声“明白”，迅速去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