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不是 ...

  •   "不是。"利伯塔斯说,"您的忏悔是有意义的,作为您个人的转向,它很美。但您写过的东西——那些文字——它们有自己的流向。您只能决定下一段写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巴纳耶夫端起了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发出一声很轻的、掩饰性的声音。他看了一眼利伯塔斯,那眼神里有惊讶,还有一种类似于"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陌生感。

      果戈理最终没有回答利伯塔斯。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回托盘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的反应争取时间。

      "你说得对,"果戈理最终说,"文字有自己的流向。但我仍然相信,一个作者可以悔改。"

      果戈里的逻辑……流向和悔改有什么不能共存的关系吗?利伯塔斯选择顺着果戈里的话, "那您写下一部作品吧,用您'悔改之后'的声音写。不是撤回旧的,是写下新的。让两个声音并存,让读者自己去选。"

      果戈理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转向巴纳耶夫:"你外甥……"

      "我知道。"巴纳耶夫说,"他从小就奇怪。"

      果戈理笑了一下。那是利伯塔斯在这个晚上第一次看到果戈理微笑。那微笑很短,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闪了闪就灭了。

      "你叫什么名字?"果戈理问。

      "利伯塔斯。"

      "自由。"果戈理把这个词放在嘴里含了一下,像含着一块味道陌生的糖,"……好名字。"

      那天夜里,果戈理走后,巴纳耶夫关上门,转身看着利伯塔斯。

      "你刚才说的那些,"巴纳耶夫说,"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利伯塔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正在融化的彼得堡。这座城市每年都这样死去又活过来,像一种缓慢的、有耐心的轮回。

      "读书时产生的一些感想,受到了书的影响。"利伯塔斯说。

      巴纳耶夫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他走过来,拍了拍利伯塔斯的肩膀,没再追问。

      1849年12月24日,彼得堡郊外,某处驿站

      雪很大。

      利伯塔斯站在驿站的屋檐下,披着一件父亲的旧大衣——波兰的呢料,深灰色,领口有一处磨损。他看着那些马车停在院子中央,看着士兵们从车上卸下囚犯。

      他知道这一幕。他读过所有关于1849年12月22日的记载——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谢苗诺夫校场被绑上刑柱,蒙上眼睛,等待枪决,然后在最后一刻被改判流放。但那是明天的事,今天,这些囚犯被从要塞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在驿站过一夜,明天送往刑场。

      利伯塔斯不在意自己是如何得知道这个消息。也许是巴纳耶夫随口提了一句,也许是《现代人》的编辑部有人在低声议论,也许是他自己——用那些来自未来的记忆——算出了日期。他在天黑之前就赶到了这里。他站在屋檐下,等着。

      陀思妥耶夫斯基被扶下马车的时候,腿是软的。他的身体已经忘了怎样支撑自己。

      两个士兵架着他,把他拖到驿站的走廊里。他的头发长到肩膀,打结了。他的脸上有一层灰暗的颜色,不是营养不良的那种黄,而是一种接近于金属生锈的、带光泽的暗。

      陀思妥耶夫斯基被放在走廊的长椅上。士兵们去办交接手续了,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他靠着墙,闭着眼睛,呼吸浅得像在节省每一口气。

      利伯塔斯从屋檐下走出来,走到走廊口。他没有靠近,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让陀思妥耶夫斯基能够注意到他的距离。他没有说话。

      陀思妥耶夫斯基睁开了眼。他的眼睛是浅色的,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透明,像是洗得太多次、颜色已经褪尽了。他打量了利伯塔斯几秒钟——一个穿深灰色呢大衣的年轻人,领口磨损,站在雪光里,没有制服,不是狱卒。

      "你是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声音像砂纸。

      "利伯塔斯·维申斯基。"他说,"巴纳耶夫的外甥。"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巴纳耶夫。"他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含了一下,像在辨认它的味道。"《现代人》的那个巴纳耶夫?"

      "是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再问。他重新闭上了眼睛。雪落在驿站的屋顶上,发出一种极轻微的、绵密的声响,像无数粒盐撒在纸面上。

      利伯塔斯站在那个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他在等——等一个他知道会在发生的事情。在记载中,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这段路上没有停止说话,他对每一个能说话的人说个不停,像是怕一旦闭嘴就会彻底坍塌。但此刻,他沉默着。

      也许记载错了。也许真实的那个人,在这一刻,只是太累了。

      利伯塔斯从口袋里摸出一件东西。很小,用旧手帕包着。他走过去,弯腰,把那件东西放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身旁的长椅上。手帕里是一小块黑面包和一枚铜制的小十字架——很便宜的那种,教堂门口卖的,不是珠宝。利伯塔斯今早在教堂里买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感觉到了动静,睁开眼。他看着长椅上的东西,又抬头看利伯塔斯。

      "……为什么要给我?"

      “你的神在注视着你。”

      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明天会站在刑场上,被蒙上眼睛,然后被赦免。他会戴着十字架去西伯利亚,在那里待四年苦役、六年流放。他会回来,然后写出《罪与罚》《白痴》《卡拉马佐夫兄弟》。他会让"人类该往哪里去"这个问题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沉重、也更加不可回避。这一切利伯塔斯都知道。

      陀思妥耶夫斯基看着他。那双褪了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动——不确定是怀疑还是困惑还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他伸手把那枚十字架和面包拿起来,攥在手里。

      利伯塔斯后退一步,转身走入雪中。他没有回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笑声又像是咳嗽的声音。他没有停下。

      回到彼得堡城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平安夜的钟声从各处教堂传来,此起彼伏,像城市正在呼吸。利伯塔斯走在结冰的街道上,呼出的白气散进晨光里。他想: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有三十二年的生命。明天他会被赦免,然后他会活下去,然后是……债务、癫痫……

      而他自己呢?当然是……稍微做点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利伯塔斯·维申斯基,二十一岁,巴纳耶夫的外甥,有一个波兰姓氏和一双绿眼睛。身体是健康的,能走能跑能动。

      这具身体还可以活很多年。他会看到俄罗斯在十九世纪的后半程走向一场又一场风暴。而他在风暴中,呼吸,再呼吸。

      利伯塔斯推开巴纳耶夫家的门。屋子里暖烘烘的,有烤面包和煮茶的香味。巴纳耶夫从书房探出头来。

      "你去了哪?"

      "去了城外。"利伯塔斯把大衣挂上衣架,鞋子上的雪在地板上化成一小滩水。"……去看了一个人。"

      巴纳耶夫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去吧,洗手,茶快煮好了。"

      利伯塔斯走进餐厅,在桌边坐下。窗外彼得堡的雪还在下。远处的钟声还在响。这座城市不知道自己在哪段历史里,不知道自己正在见证什么。

      但利伯塔斯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