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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843年冬,彼得堡,喀山大教堂

      别林斯基站在圣像面前,没有画十字。

      他只是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旧大衣肩头落着融化的雪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的呼吸很重,在穹顶下回荡成一种不协调的噪音——周围的人都跪着,只有他站立;周围的人都低头,只有他仰着头,直直地看着那幅圣母像。

      利伯塔斯坐在后排的长椅上,没有跪。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交叠,像在等待一场戏的下一幕。他知道这个场景,他知道别林斯基会来教堂——偶尔来,在写完一篇愤怒的评论之后,在和朋友吵完架之后,在彼得堡的冬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别林斯基不信上帝,但他需要一个地方来放置他的愤怒。他把愤怒带来教堂,对着圣像举起来,像举着一件不知道该交给谁的礼物。

      利伯塔斯在等他转身。

      别林斯基果然转身了。他的脸被烛火照得半明半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角有一道习惯性的、因为常年咳嗽而抿出的纹路。他看到利伯塔斯,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长椅发出吱呀一声。

      "你舅舅说你每周都来。"别林斯基说,声音压得很低,但不是在说悄悄话,是在咳嗽之前压缩的那口气。

      "每周。"利伯塔斯说。

      "你信?"

      别林斯基问得很直接。他从来不绕弯。

      利伯塔斯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穹顶上那些被烛火熏暗的天使画像。天使们在微笑,那种中性的、不属于任何人间的微笑。

      "我信一件事。"利伯塔斯说,"一个人跪下的时候,他的轮廓是美的。"

      别林斯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根弦绷断了又被捏住。

      "你比你舅舅狡猾。"他说。

      "你琢磨出什么了吗?"

      "没有。"别林斯基说,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仰起,看着那些天使,"但我喜欢聪明人。这城里聪明人太少了。大多数人不是在写小说,他们是在给他们的蠢念头穿衣服。"

      利伯塔斯不接话,他等着。

      别林斯基果然又说下去了——他一直会说下去,只要有人不打断他,他可以连续说三个小时,从文学批评到农奴制度到欧洲革命,然后用一阵剧烈的咳嗽收尾。

      "你知道吗,"别林斯基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利伯塔斯能听见,"我来这里不是因为我觉得这里有谁在听。我不觉得上面那个东西在听。我来是因为……"

      他停住了。他的手攥紧了大衣的襟口,指节发白。

      "……是因为我父亲。我小时候,他带我去教堂。他跪在我旁边,我看着他跪着的样子,我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人。后来我知道他不是。后来我知道他什么都不是。"

      他知道别林斯基不需要安慰,别林斯基需要的是被听见。这个人写了上千篇文章,用文字撞击这个国家的每一面墙,但他最深处的那句话——关于父亲、关于跪下、关于一个孩子如何看待一个跪着的父亲——他从来没有写进任何一篇文章里。

      他把这句话带来了教堂,对着圣像说了。圣像没有回应,但利伯塔斯听到了。

      利伯塔斯说:"你父亲跪下的时候,他是跪给谁看的?"

      别林斯基转过头看他。

      利伯塔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跪的是自己的选定的事物,那被称为‘信仰’。"

      教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唱诗班开始唱晚祷的圣歌,声音从侧廊涌过来,像一层暖色的水。别林斯基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他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

      他只是低声说:"你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利伯塔斯笑了一下。"我舅舅也这么说。"

      他们坐着,听完了那首圣歌。别林斯基没有画十字。利伯塔斯画了——动作标准、手势优雅,像他做过一千次那样。别林斯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走出教堂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别林斯基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咳嗽了两声,往涅瓦大街的方向走去。

      利伯塔斯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他看着别林斯基的背影消失在雪里,想起所了解的:别林斯基还有五年可活。五年里他会写更多文章,会更愤怒,会在1847年给果戈理写下那封著名的信,然后在1848年的春天咳出最后一口血。

      别林斯基在人间的声音被打断了,但他在纸页间的声音会忠实地、持续地延续他的声音。

      他站在1843年的漫天飞雪里,看着一个正在走向死亡的人。他目送一个美丽的身影远去。

      他把围巾拢了拢,朝舅舅家的方向走去。

      1847年春,巴纳耶夫家的客厅

      果戈理来的时候,彼得堡正在融化。街道上的雪变成乌泥,屋檐滴水,涅瓦河上的冰裂开细纹,整个城市像一块被放得太久的黄油,正在从边缘开始变软。

      利伯塔斯坐在客厅角落的扶手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他没在读,他在听。

      果戈理坐在房间中央的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他比利伯塔斯想象中要小一圈——在文字里,读者形容果戈理是庞大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但真实的人瘦削、苍白,像一件在衣柜里挂得太久的黑色礼服。

      巴纳耶夫在给他们倒茶。巴纳耶夫总是倒茶,他擅长让人感到舒适,他擅长让房间里的气氛不至于凝固成冰。但今天,连巴纳耶夫也沉默了。

      因为果戈理正在说那本书。

      "我写完了。"果戈理说,声音像弦乐器上最低的那根弦,"《与友人书简选》。我把我以前写的所有东西都否定了。"

      巴纳耶夫把茶杯放在果戈理面前,动作很轻,但没有发出声响。他看了一眼利伯塔斯——那种"你听见了吧"的眼神。利伯塔斯没有回应。

      果戈理继续说:"我以前以为讽刺能改变世界。我写了《钦差大臣》,我写了《死魂灵》,我以为把俄罗斯的丑恶摆在所有人面前,大家就会羞愧、就会改变。但我错了。"

      他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检查它们是否还属于自己。

      "改变只能从内部发生。从灵魂。讽刺是表面的,它让人的脸皮发热,但这热气会被风吹冷,圣彼得堡的风、俄罗斯的风。真正需要的是……谦卑。"

      利伯塔斯终于把自己那本书合上了。

      "果戈理先生,"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另外两人都听见,"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果戈理抬起头。他的眼睛很暗,像两口已经干了的井。

      "请说。"

      "您说讽刺改变不了世界。那您后悔写了那些作品吗?"

      房间里的空气紧了,巴纳耶夫轻轻吸了一口气。

      果戈理看着利伯塔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然后他说:"我后悔。我后悔写了它们,因为那让我骄傲。骄傲是比罪恶更深的罪恶。"

      利伯塔斯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沉默了片刻,给这句话留一点空间让它落下来。然后他说:"果戈理先生,您会忘记自己看过的书、尝试理解过的角色吗?"

      果戈理的手指动了一下。

      "它们还在那里。读的人已经被改变了,不过他们可能需要比读完一本书更久的时间,才能让它们显现出来。这是您的方式,不是吗?以及,您写过的东西,已经流进了一些人的血管里,您无法收回来,就像您无法收回自己说过的话,无法撤回您曾经相信的事。它们已经'向前流'了。"

      利伯塔斯用了很轻的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果戈理的眼神变了。

      "你是在告诉我,"果戈理说,"我的忏悔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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