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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诉衷 “那是我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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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无痕抬眸望了眼乔鹤知,对方仍站在原地,方才崩溃时激动的情绪已逐渐缓和,他鲜少见过有人能把无名客逼到这份上的。
他微姐简直威武!
乔鹤知冷静的速度比常人快得多,拢了拢袖口,便变回了那拒人千里的模样,关于他和红芍的过往,他似乎不想再周旋,也不想再被人步步逼问,转身欲走。
凤微瞧着他的背影没阻拦,只在他即将推门的前一瞬,她忽然淡淡地说:“不愿与我们同路,却甘愿舍命救容殷。小乔大人,当初救下他代价不小吧?是出于愧疚还是兄弟情义?这么做,值吗?”
乔鹤知搭在门沿的手一顿。
凤微看着他僵住的身体,便知自己猜中了。难怪赈灾官员遴选那日,满朝文武皆在,唯独素来勤勉尽职的右司郎中称病告假,按照以往,除非病得下不来榻,几乎从不缺席朝会。
而离京那日,她和楚际都看见了,乔鹤知面容苍白,唇上无任何血色,分明是强撑着来的。
往日当他身形单薄、本就体弱,如今看来,身为无名客的乔鹤知,私自放走了被刑阁追捕的容殷后,行踪败露,回去受了罚,才会缺席早朝,对外只以风寒为由草草遮掩。
他用自己一身伤,换了容殷一条命,却从头到尾,半个字都没提过。
乔鹤知绷直脊背,十指攥得泛白,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他还没来得及找一句搪塞的话,身侧忽地卷过一阵急风。
容殷已经冲了过来。
他一把抓住乔鹤知的后领往下扯,乔鹤知下意识抬手格挡,两人推搡了三四下,衣领歪了大半,层层叠叠的鞭痕从领口暴露出来。
“这是什么?!你告诉老子这是什么?!”
容殷死死盯着那后背上纵横交错的新旧伤,最上面那层尚未完全结痂,裂着淡红色的口子。有的是前几日打斗新添的,有的一眼就认得出,专挑痛处打,密而重,是刑阁的鞭法。
“三哥……别看了……”
乔鹤知一下子全身卸了力,连着低咳数声,苦笑着扯回自己的衣裳拢好。
“如殿下所言,是愧疚也是兄弟情义。可这并不矛盾,三哥不必为此负疚,不是什么大事。”
容殷手僵在半空,眼眶泛红,一时懵了,话堵在嗓子眼,又疼又怒。半晌,他涩声说:“老四,你把老子当傻子耍吗?!这不是大事那什么才算?!受了这么重的刑,说一声会死吗?!”
“三哥想听我说什么呢?”乔鹤知扯了扯嘴角,“难不成要我说,我救了你,往后便要你日日记挂、处处弥补,一辈子背着亏欠过日子吗?还是说,你想听——我后悔救你了?”
容殷顿时哑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乔鹤知又道:“我没后悔,你也别吼我了。”
满堂寂静,众人神色各异。
最错愕的当属燕无痕,双目圆睁,那嘴张得快能吞下一个鸡蛋了。这件事里,不像凤微他们后来还跟容殷接触过,清楚前因后果,独他是从头到尾半点被蒙在鼓里。当时一切已成定局后,他甚至还敬佩过无名客居然能悄无声息劫走容殷。
“老四你也太不讲义气了,搞事之前怎么不带我?大不了咱跟上老大一起叛逃嘛。”燕无痕委屈地说。
“他走不了。”凤微笃定开口。
而后楚际接口道:“你我皆知,寻常花楼刺客胆敢私放重犯,只有死路一条。”
“而无名客仅仅是受了一顿罚。”凤微说:“能在刑阁的鞭子底下全身而退,小乔大人,你这个无名客,恐怕不止是花楼的杀手吧。”
“换言之,花楼,是你乔家开的吧。”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啥子?!”燕无痕猛地扭头看她,“花楼是乔家的?!那、那我们……和老四……”
砰地轻响,重较端茶的手一抖,没搁稳,杯子掉落磕到了桌角,惊昼眼疾手快托住,重新放回桌面上,并眼神示意重较小心些。
几人都惊着了,视线频频在凤微和乔鹤知之间游移。
凤微拿出钟见蘅的锦囊,道:“这锦囊,小乔大人眼熟不?离京那天乔尚书为每位随行官员各赠了一枚,我的那个检验过,里头就是普普通通的药材,但钟侍郎这个,装的可是要人命的毒药。”
此前她未层想起锦囊的来历,直至返程回了宜其轩,整理衣物时偶然翻出,两相比对,才发觉有异了。
不得不说,乔问荆算计人来属实肯下手笔,那么多锦囊,只为杀一个人。
“当朝户部乔问荆,或许,我该称她一声花楼楼主。”凤微幽幽说道。
乔鹤知缓缓转过身,面色难看地近乎虚弱,那双清亮温和的眼眸,此刻尽是藏不住的狼狈颓然。
其实他早做好了准备,可秘密被戳穿瞬间,他依旧感到了羞愧。
今日他本可以不来,以他的手段,完全能躲得无影无踪。可他选择来了,怀揣着歉疚,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心知,只要踏进这扇门,凭凤微的聪慧,什么妖魔鬼怪都将无所遁形。
瞒不住的。
从他出手救走容殷,从他留下蛛丝马迹,从他出现在这里的开始,就再也没法退路了。
面前几人目光震惊、疑惑、审视,乔鹤知眸中翻涌着浓烈的挣扎,骄傲、歉意、无奈,到最后,还有一丝终于不用再演戏的解脱。
好像,秘密曝光了也没那般难以承受,他们看他的眼神,没有厌恶和恐惧,一如往常相待。
良久,乔鹤知放下戒备,放下端着的姿态,对着屋内众人,深深躬身行礼。
这一拜,是谢罪,是承认,也是彻底摊牌。
“……是。”乔鹤知嗓音轻又沉。
“花楼乃乔家私产,这一代的花楼楼主,是我长姐——乔问荆。”
他顿了顿,道:“我向诸位赔罪。乔家罪孽深重,我无意为家族开脱,是我未能拦住,亦未能独善其身。”
容殷默然别开眼,燕无痕依然张着嘴,终究在场者,乔家伤害的,是他们这些花楼的刺客。
无人出声,乔鹤知便一直弯着腰。凤微不疾不徐道:“小乔大人既认了花楼的事,那关于红芍先生,还是不愿说吗?”
乔鹤知闭上了眼,腰弯的更低了。
这时,楚际突然提了句旧闻:“京中早些年有个传闻,说乔家人向来命数短促,前一任乔家家主,不到三十便骤然亡故。你身子也不怎么硬朗,以前回回打擂台都要静养许久。乔尚书看上去倒还尚可,除你二人,乔家少有在外露面的族人,他们在哪?”
闻言,燕无痕嘀咕:“小爷咋没听过京里有这等秘闻?”
凤微道:“乔家常年需以活人试药,试问除了小乔大人你,还给谁试的药?”
话落,乔鹤知没吭声,他直起了身,注视凤微的双眸,嘴唇嗫嚅,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他说:“我不能……”
“不能说?”凤微打断。
容殷等到现在没等出个所以然,急道:“你何时这般吞吞吐吐的?苓姐的脸是你欠她的,也欠我们一个明白,到底有什么好隐瞒的?别忘了,你还用无名客的身份在欺骗她,若回京了难不成要让我们继续帮你骗她吗?”
再一提红芍,乔鹤知肩膀微微发抖,似风中破败的落叶,轻轻一戳就裂了。
须臾,乔鹤知声音如烂了的风箱,追忆往昔道:“我自幼体弱,大夫断言恐难养大。可我是男子,往后就剩两条路,要么养在深宅等嫁人,要么静悄悄地死去,再体面地办一场丧事。”
“家里本就嫌我是拖累,懒得为我耗费心思,是我长姐在母亲那求了又求,说让我男扮女装,对外称二小姐,一旦我活了下来,将来乔家仕途上就能多一分机会。”
一般对官宦人家而言,女儿越多,家族势力越大。嫡长女继承家业,庶女可以联姻、可以入仕、可以执掌分支产业。
多一个女儿,便多一份家族影响力。
乔问荆表面上是在保护弟弟,某种意义上也是在利用他。在性别模糊的那些年里,撑起他全部尊严的,仅有这身女儿衣裳。
“人人都道乔家二小姐金尊玉贵,关起门来,我不过是个用药养着的废人。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出院子,不能见外人。稍一动弹就喘,换季就发热。别的孩子在园子里追蝴蝶、在学堂念书嬉笑的时候,我捧着药罐,喝一碗接一碗的苦药。我也曾偷扒着院墙去看那些同龄人,看了整整数年,心中艳羡,我也想堂堂正正立于阳光下,可我没资格。”
“姐姐和母亲忙着维持乔家的门面,无暇顾我。下人们见我身份特殊,个个战战兢兢,不敢和我多说一句话。我连放个纸鸢,都只能由侍女远远牵着线,我站在廊下瞧着。这日子,憋闷的望不到头。”
“直到有个小姑娘闯进了我的院子里,她迷了路,蹲在我窗户下哭。我没安慰过人,也无人教过我,于是我拿了些甜果子给她,每回我喝了苦药,那果子总能败败苦味。果然她看到果子,就真的不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苓姐姐。”
“自那之后,她总隔三差五来找我,给我带糖人、点心、木头小人,都是些我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我不敢跟她亲近,怕带给她麻烦,也怕她沾上我身上的晦气。但她不依,锲而不舍地说想和我做朋友。”
乔鹤知声线轻颤,“我这活死人般的半辈子里,哪有人对我说……想和我做朋友。我信了她的话,那几年,是我暗无天日的人生里,唯一一段真正快活的日子。”
一席话落,屋外风声都似安静了。
燕无痕眼眶一酸,干巴巴地说:“老四……”
后面的话尚没道出,就被一声格外响亮的擤鼻涕声打破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声源。
凤微鼻头揉得通红,眼睛红的像兔子,楚际正小心用帕子擦她那决了堤的泪水。
“……看什么看。”凤微音色闷闷的,理直气壮,“没瞧过人哭啊。”
燕无痕喃喃道:“微姐,你这动静也太大了。”
“你懂什么?”凤微就着楚际的手擦完了泪痕,“我这叫真情流露,不像你,憋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燕无痕:“……”
他转而看楚际,试图寻找同盟。
楚际收了帕子,摸了摸凤微的脸,见怪不怪道:“习惯了。”
早前在王府,偶尔他会读些故事哄凤微入睡,但凡读到伤情处,总要提前备好帕子,不然她能哭得他衣领都湿透。
其余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乔鹤知过往的感染,被这一打岔,悲伤的氛围散了几分。
乔鹤知周身那股快要碎掉的紧绷感,也跟着松缓了。
凤微带着哭腔,恨铁不成钢地问:“小乔大人,你明明握着一手救赎文学的好牌,咋打得稀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