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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韫椟 ...
堤坝在临川北边,白日里重建得差不多的石基,又重新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岸边火把通明,人影憧憧。钟见蘅蹲在碎石堆边,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浆,手上半张图纸,经夜风一吹,哗哗地响。
凤微和楚际一到,钟见蘅收起图纸,踉跄着要行礼。
“臣护堤不力,请殿下治罪!”
凤微虚扶了一把,没让她跪下去。
“起来说,怎么回事?”
“殿下。”钟见蘅指着那道豁口,“这堤坝晨间臣来查验过,石基还算稳当。臣正带着工匠清理碎石,打算后日动工补砌,谁知申时刚过,忽然就塌了。”
她顿了顿,又补道:“殿下,眼下洪水虽暂退,但钦天监派来的王大人观天色,说近日恐怕有雨。堤坝若不尽快修复,一旦水位再涨,后果不堪设想。”
凤微神色一凝:“有雨?”
钟侍郎郑重点头:“臣不敢妄言,但天象如此,不得不防。”
她说着,引着凤微往堤坝边走,“殿下,您随臣来,那几处断口,一看便明白了。”
火把的光只照到碎石堆边缘,再往前,黑漆漆一片,宛若引诱猎物的陷阱。堤坝隐在夜色里,隐约能看见一道阴森的黑影,横在水面上方。
底下是腥冷的浔水,堤坝坍塌处,踩上去稳不稳,有无危险,谁也不清楚。
凤微刚要举步,手腕却被人一扣。
楚际立于她身侧,不赞同道:“那边碎石多,我过去。”
钟侍郎忙道:“正君放心,臣带着火把——”
“我过去。”楚际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
钟见蘅面色一僵:“楚正君,这不合规矩。查验堤坝关乎数万生民,自是殿下亲临最为妥当。您毕竟是后院之人,黑灯瞎火的,传出去于您清誉有碍。还是让臣陪殿下去吧,不过几步路,有臣在,护得住殿下。”
语气恳切,句句在理。
凤微眸色微沉,钟见蘅这话,听着处处为楚际着想,可细想,句句都在把自己往那边引。
她没动,伸手按住楚际的手背,指尖安抚摩挲,抬眼看向钟见蘅。
“钟大人。”
钟见蘅心头一跳:“臣在。”
“楚际是本王的正君,本王在此,众目睽睽,何来清誉有碍?”凤微目光锐利:“倒是钟大人,明知前方水深流急,却执意引本王涉险。”
“你就这么有把握,能护住本王?”
钟见蘅霎时冷汗直流:“殿下言重,臣心急堤坝,一时失了分寸!望殿下赎罪。”
即便男子在公共场合,不宜抛头露面,也不至于不允许去看个堤坝。
在来浔州一路上,凤微鲜少同钟见蘅相处,只能说有些许了解,但不多,况且原著里也未详细描述钟见蘅的人设。
她真没料到,这位工部侍郎,居然如此古板守旧,心存偏见。
身处女尊朝代,这一点凤微表示理解,她也不想跟钟见蘅闹太僵,敲打一二就算了。
凤微不容置疑道:“钟大人,本王的人,本王信得过。他去看,本王放心。”
钟见蘅张了张嘴,瞥见凤微神色冷淡,再一望,楚际眼神不善地盯着她,刺骨得很,不由打了个寒颤。
“臣……遵命。”
抵达塌陷处,钟见蘅捡起一块碎石,就着火把让楚际看清:“您瞧,这处断面,不像自然垮的,横竖都有新断口,像是有人动了手脚。”
楚际看了那处断口两眼,又瞧了钟见蘅一眼,随后几步绕到豁口另一侧,蹲下身,手指拨开碎石,细细探查,又探手摸了摸石基根部的断面。
片刻后,他起身向回走,路过钟见蘅身侧时,脚步未停,看未没看她。
“堤坝可有大问题?”凤微问。
楚际附耳道:“有人为的凿痕,新的旧的都有。”
凤微小声道:“就是说,这堤坝不是头一回被人盯上了。”
她望着那道黑漆漆的豁口,想了想,又道:“看来,有人不想让这堤坝修起来。”
半晌,她倏地问钟见蘅:“若是堤坝一直修不好,钟大人当如何?”
钟见蘅愣了下,垂首道:“臣自当竭尽全力,哪怕日夜守在堤上,也要把堤修好。只是——”
她抬头瞥了眼那道豁口,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臣斗胆问一句,要是有人存心不让这堤修成,臣一人之力,怕是……蜉蝣撼树。”
火影摇晃,夜风萧萧,钟见蘅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忽明忽暗。低眉顺眼,姿态恭敬,话音似鱼尾点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凤微倏然笑了。
笑声轻浅,几乎要融进夜色里,钟见蘅一抬首,就对上凤微双似笑非笑的清瞳。
“钟大人。”凤微笑眯眯的,“你这话,是在跟本王诉苦,还是在请辞?”
钟见蘅面色一变,“臣不敢。”
“蜉蝣撼树?”凤微道:“钟大人,你是工部侍郎,远比蜉蝣强大得多。这堤是你在修,人是你带着,银两是朝廷拨的。要真有人心怀不轨,你该做的不是在这儿跟本王说'只是、怕是',而是告诉本王,那人是谁。”
“你领着朝廷的俸禄,却干了一半,要打退堂鼓,是何道理?”
“臣……臣……”钟见蘅吓得腿一软,险些跪地,凤微手一伸,牢牢托着她的胳膊。
“钟大人,请罪为时尚早,本王等得起你的回答,堤坝可等不起。”
“殿下说的极是。”
这一声显然不是钟见蘅所答。
凤微回首,见一人提着袍角快步而来,身形清瘦,官袍沾着尘,步伐匆而不乱。
走到近前,先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是乔鹤知。
凤微一愣,这人此时该在淮梧,怎么回来了?
乔鹤知像知道她的疑惑,道:“殿下,淮梧那边的赈灾粮已经发放下去了,百姓安稳,一切事宜有条不紊,臣想着淮梧距离临川不远,便先快马来向殿下复命,听闻堤上出事,就直接过来了。”
凤微道:“小乔大人有心了。”
乔鹤知直起身,眉心微蹙,“殿下,臣来的路上,在临川外遇见一拨流民,约莫二三十人,进了临川又散开了,很是古怪。”
凤微:“流民?”
来了,原著的流民上场了。
凤微不自觉瞧了瞧钟见蘅。
“是。”乔鹤知说:“臣遣人跟了上去,发现他们四处散播流言,说这堤是豆腐渣,里头是空心的,一发水必垮,还说修堤的官员贪污受贿,拿百姓的命填自己的口袋。只怕今夜一过,明日谣言便会传遍大街小巷。”
钟见蘅脸色顷刻间煞白,手捏紧了图纸。
凤微眉头紧锁,“那些流民,可有抓住?”
乔鹤知道:“流民太散,臣仅擒获了五人,据其供认,有人收买,意在搅乱临川民心。”
闻言,凤微思忖,流民散入人群,如同大海捞针,想全揪出来难如登天,如果按照原著轨迹,他们的目标是钟见蘅,那守着钟见蘅定然能引蛇出洞。
至于亓梳翎,作为浔州的关键人物,她不会平白无故消失,堤坝出了事,她早晚要来。
与其满城掘地三尺,不如就在这里等。
守株待兔。
办法是蠢了点,被动了点,却是当下最合适的了。
“小乔大人,劳烦你将人移交给本王。”凤微说。
乔鹤知识时务地没问原因,挥了挥手,几名禁军将人押了上来。
凤微朝人群里喊了声,“南荣统领。”
“殿下。”南荣晞上前行礼。
“人交于你了,务必看好了。”
“臣领命。”
“惊昼。”
“属下在。”
“这几日,你带重较等人盯紧周边流民动向,顺便控制流言,一有异常,即刻来报。”
惊昼应声。
凤微说完,看回钟见蘅,道:“钟大人,你先带人彻查堤坝的出事缘由,是土木不实、物料偷换,还是另有隐情。人就不必你找了,本王这几日会亲自在这监工——”
她略一停顿,倾身靠近,声线轻冷,“亲自找幕后黑手。”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要杀钟见蘅。
根据先前几次的经验,有她这个小世界的“变数”在,钟见蘅未必会重蹈原著覆辙。
不待钟见蘅答复,凤微总结道:“明日该查的查,该等的等,今夜到此为止。”
一语落定,周遭纷扰静若风止,人心稍安。
凤微也松了口气。
宜其轩里,烛火一盏盏灭了,只剩主卧那一盏,隔着窗纸透出浅浅的光。
凤微洗漱完毕,脱了外袍,呈大字型躺在榻上。楚际出去倒了洗漱水再进来,瞧见她发髻未拆就躺倒了,无奈道:“发髻拆了再睡。”
闻声,凤微哼哧哼哧坐起身,耷拉着脑袋吭声,“你帮我拆。”
楚际坐于床沿,轻巧地拆解,指腹偶尔蹭着她的耳廓,正大光明地揉捏。
“累了?”
“嗯。”凤微不在意他的小动作,闭着眼,等他拆完,头一歪,径直靠上那温热的胸膛。
“站久了,腿酸了。”
话音刚落,楚际揽着她的腰,掌心贴上她小腿,轻重得当地揉按。
凤微舒服得哼唧,整个人又往后靠了靠,几乎要缩进他怀里。
“阿楚。”
“嗯?”
“你怎么这么好啊。”
楚际手上不停,眸色一软,没接话。
凤微不等他接,自顾自说:“武功高,画画也好,会做饭,话少还不惹我生气,优点太多了,数都数不完。”
楚际失笑,“这就好了?”
“对啊。”凤微睁开眼,仰头看他,“我们阿楚就是最好的。”
楚际用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是么?”
——是最好的么?
凤微眯眼享受了一会楚际的服务,忽而回身正对着他。
“对了,刚才在堤坝上,钟侍郎说那些话的时候,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楚际看着她,没否认。
“不高兴什么?”凤微凑近了些,“不高兴她说你是'后院之人'?亦或是不高兴她非要我过去?”
楚际道:“她想让你过去。”
凤微愉悦,对方毫不迟疑认可了他是她的人这一点。
“就因为这个?”她问。
楚际容色平淡,甚至有些冷,墨瞳在昏沉光影里,像一潭浓稠的深流。
“你会有危险。”
纵然堤坝周围都有人,纵然他也在,可依旧不敢让她有一丝一毫涉险的可能。
凤微忽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啊,什么都不说,又那么事事妥帖。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徐徐擦过他的眉骨。
“阿楚。”
“嗯。”
“我喜欢你。”
楚际微怔,轻轻应了声,侧过脸,在她掌心轻蹭。
“我也喜欢。”
——喜欢被你喜欢,喜欢那个例外的你。
这回轮到凤微愣住了,“这算告白吗?”
月色如水,秋风吹过窗柩,蜡烛炸了声。
楚际才道:“不算,算来日。”
他听见了她的喜欢,可是还要准备一些东西,准备一些心照不宣的话,所以请再等一等,就快准备好了。
凤微听懂了楚际的话外之音,并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她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困意涌上来,朝他怀里一栽。
“睡了睡了,明天还要去堤上监工……”
楚际理了理她的青丝,将人放平在床上,又替她掖好被角。
仅仅须臾,凤微呼吸平稳,睡着了。
楚际坐在床边,凝视着她安睡的容颜,目光温柔到缱绻。
他伸出手,指腹轻抚她的眉心。那里有很浅的一道皱痕,是今日在堤坝上皱出来的。
良久,楚际轻手轻脚起身,推门融入夜色之中。
东偏院那棵木棉树在月下舒展,枝影横斜,覆着一层清辉。树仍是那棵树,十几年了,长高了许多。
楚际熟门熟路地走到树下最粗的那根枝桠正下方,蹲下身,用匕首拨开略硬的泥土。
不多时,脚边土屑堆高,匕首抵到了一个硬物。渐渐的,轮廓也显现了。
是一方樟木制成的盒子。
沉甸甸的,边角朽了些,盒面沾满了尘土,他小心拂去泥污,掀开盒盖,陈年樟木与淡土腥气缓缓散开。
盒中一缎软绸包着一块石头模样的物件,余下的有地契,几锭压箱银,数张邹巴巴的陈年银票,还有一小串用红绳穿起的铜钱。
那铜钱是他幼时卖画所得,其他的钱,是年年积攒的压岁钱,和爹娘为他备下的奁产。
而被旧布包裹的,楚际打开,是块玉石。
五岁那年,他跟着娘去逛集市,花几个铜板买了块没人要的玉石废料,一刀切下去,开出了块粉色的玉。
粉中泛着几缕清浅蓝意,晕染点缀,像水滴洒进了满地桃花里。
粉和蓝,融合交错,分不开了。
楚令姝当时开心得不得了,说他有运气,留着以后给心上人。
那时不懂什么叫“心上人”,只觉得那块玉好看,像木棉花开那天的朝霞,如今遇见凤微,才发觉,那玉也像她的笑靥。
后来家里出了事,他把玉连同那些银票地契一起,带来了临川,埋在了这棵树下。
在看完了《囡仔纪事》,他便想起了这木盒。
彼时月华落在木棉树下,落在玉石之上,也落在他眼底深处。
而今,这块粉蓝相融的玉,有主了。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祝各位读者宝宝新年快乐![撒花]
ps:过年事情比较多,这周就先不更新啦,我会好好存稿,下周再见~
再次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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