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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溯洄 ...
《囡仔纪事》再翻过几页。
天徽三十二年,正月初一。
虾仔今日抓周。
案上放着琳琅满目的物件,我的狼毫笔,怀愫的医书,还有算盘、官印、小木剑等等。
众目睽睽之下,虾仔踉跄站起,摇摇晃晃走了几步,脚不稳又跌了回去,他没哭,继续往前爬,小手摸了把离他最近的小木剑,便没了兴致,接着越过诸物,一把抓住了边角一幅山水丹青小卷,就往嘴里塞。
我赶忙上前救下沾了口水的卷轴,没成想他攥在手里不放,见状我同他商量,好说歹说他才不往嘴里放。
满堂宾客皆贺喜,说虾仔不慕权柄,不逐铜臭,只爱丹青,他日必是位名动京华的画苑翘楚。
怀愫与我相视一笑。
也好,画师便画师吧,他欢喜就好。
……
天徽三十二年,腊月。
今日教虾仔写字,他握笔似模似样,在纸边自顾自涂抹起来。
我凑近一看,见他随意勾了几笔,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跃然纸上,耳尖尾翘,颇有几分神韵。
唤怀愫来看,他笑叹,无师自通,看来咱们家,真要出一位墨客了。
……
天徽三十三年,春。
今日捡了个脏兮兮的小姑娘回家,虾仔很好奇,盯着人瞧,我跟他说,这是乞儿姐姐。
……
天徽三十三年,夏。
虾仔长得像我,眼睛像怀愫,脾性却都不像我俩,安静省心。
同僚家小娃哭闹如雷,他却能安坐半日,自己玩九连环,或望着窗外流云发呆。
不吵不闹,也很少笑。
我与怀愫有时故意逗他,他才想起“该笑了”似的,翘一翘嘴角,权当应付。
我想,虾仔该是个沉稳的性子。
像一块不爱说话的小石头。
直到那日,他搭着怀愫给他做的榫卯小楼,有一块总是卡不进去。
试了四五回后,我和怀愫眼睁睁看着那小小的人儿,哼哧哼哧站起来,小脸绷得紧紧的,然后伸出小手,毅然决然地推倒了搭了一半的阁楼,似乎还不解气,又上前,愤愤地踹了一脚散落的木块。
我想,虾仔是块暴躁的小石头。
看到这行,凤微笑得花枝乱颤,“对喽对喽!就是这样!去你的吧,不听话的东西!”
她转头看楚际,“你跟我小时候好像啊!我比你还没耐心,不到三次,我就能把眼前碍事的东西全扫地上!”
“就比如我扎头发,有那么一两根没扎上去,捋了几次还不行,气的我直接给拔了!厉害吧?”
楚际轻笑,“嗯,是挺厉害。”
凤微洋洋得意。
日记又翻了几页,到了下一年。
天徽三十四年,春。
我调任浔州通判,兼领修缮地方志,需回乡查勘旧档,约莫要住上一年。
怀愫带虾仔随我同往。
……
天徽三十四年,秋,于宜其轩。
虾仔今日成了个泥猴子。
跟着村童去溪里摸鱼,回来时从头到脚糊满了泥浆,怀里死死搂着一条比他半身高的活鲈鱼,一双黑黝黝的眼睛亮晶晶的。
真难得,还冲我笑,“娘!鱼!”
我又气又觉好笑,骂他是个捣蛋的小臭石头。
怀愫忍着笑,拿帕子给他擦脸,露出那张肖似我的小脸,又把鱼往我面前递了递。
我也笑了。
罢了,晚上加餐。
……
天徽三十五年,腊月廿八。
意料之外,蟹仔来了。
比预期早了近一月,幸而怀愫在侧,有惊无险。
也是个男孩,比虾仔出生时瘦小些,哭声却洪亮。
怀愫为他取名“亦”。
——亦既见止,则愿悠然。
到这里,册页往后翻动,明显生活记录少了很多,笔迹也几乎只剩林韫一人的。
有几页还记上了药方,其中就有“玉髓”,跟当初在太医院看到的,别无二致,应是后来誊抄上去的。
有一行写着:
玉髓,色青,长于沉水石内,与石共生,离石则死。
其汁乳白,干后成晶,研磨为粉,可解数种奇毒,用量不得逾二两。
若用量稍过,或长期微量添入饮食……
到此,断了。
下一页被撕了。
凤微再往后翻,除了夹着一张由童年楚际画的全家福,再无任何字迹。
那幅一家四口的画,纸泛了黄,墨彩也黯淡了。
楚令姝穿着简版的官服,脸上被认真地画了两道弯眉,抱着襁褓里的楚亦,襁褓还贴心地描了圈浅红。
林韫高一些,一袭素衣,牵着年幼的楚际,男人面上一条弧线画出了微笑的嘴,小孩自己的鞋却画得方方正正。
笔法尚且稚嫩,但人物眉眼各有模样,简简单单的线条,瞧着暖融融的。
在画的一旁,有几个大字,墨迹歪斜,有浅有深,看得出很努力在写。
娘、爹、我、弟。
特别温馨的画面,有种笨拙的可爱。
而那页被撕去的,是林韫主动撕的,还是旁人撕的,不得而知。
好不容易有个线索,就这么没了。
林韫最后没写完的,究竟是什么?
凤微以前看小说,看电视剧,最讨厌一到关键地方,说话的证人就死了的情节,那种感觉就像有蚂蚁咬你的肉,抓心挠肝。
这时,她也反应过来,后面没有楚令姝的字迹了,说明这个阶段她已经去世了,而这本《囡仔纪事》的结尾,也不在末页,在最开头。
扉页上,那行属于林韫的祝愿,墨迹久远,却力透纸背。
那是绝笔。
看完册子的所有,有嬉笑,有暖心,更多的,是酸楚。凤微不太喜欢煽情,感觉那样很矫情,她张了张嘴,想说岔开悲伤的话题,说点关于玉髓的事。
楚际忽然说:“我想起来,爹是怎么没的了。”
凤微顿住话头,静等着他说。
“娘离世后,陛下开恩,准我们扶灵回乡。”楚际眸色空茫,没焦点,语速轻缓,“在临川,我们住了一年。”
“来年上元节,小亦会走路了,爹说,让我带他去巷口看灯,他在家等我们回来吃汤圆。”
楚际停顿了很久,久到凤微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等我们拎着花灯回去……家,烧着了。”
“院门敞着,院里冒黑烟,烧得噼里啪啦地响。”楚际嗓音发颤,很快又被压平。
“我想进去……找爹。有人拦着我。”他闭了闭眼,“很多人,救火……很吵。”
“后来,火灭了。”
楚际睁开眼,看向凤微,“爹,也没了。”
他蹙着眉,似头疼了,墨瞳中一片死寂,瘆人又流露着一丝痛楚无助。
没待他再往下说,凤微忽地倾身,探出手,轻轻捂住了他的耳朵,就像曾经打雷时他捂住她的耳朵一样。
温热的掌心,隔绝了周遭的一切声响,好似也隔开了记忆中那场大火的喧嚣吵闹。
“不听,不想了。”凤微凑在他耳边轻语,“那些都过去了,楚际。”
随后,她就着这个姿势,将他整个纳入怀中,一手虚掩着他一侧耳朵,一手稳稳地环住他的背,有节奏地轻拍着,安抚受惊的人。
“是不是头疼了?我在这儿呢,没事的,很安全。”凤微怕他再应激昏厥,不断地跟他说话。
“你感觉到我在吗?我抱着你呢。”她稍稍松开一点,让他能看见自己的眼睛,“你看,我现在好好的,你也好好的。”
见他没多大反应,凤微又道:“来,我数三下,你跟着我的节奏呼吸。”
“一、二、三……不听话我就挠你痒痒哦。”
楚际:“……”
在凤微捂住他耳朵、开始说话时,他身体先僵了一瞬,随即那冷寂的眼眸有了波动,他无意识地跟随她口中的“一、二、三”调整呼吸。
凤微冷不丁说:“提问,我今天早上吃的饼,上面撒了几粒芝麻?”
“如果回答不上来,那你完了,说明你早上根本没认真做饼。”
楚际:“……”
这问题一出,明显看到他睫羽轻颤,瞳孔缓缓聚焦,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一动不动地凝视。
凤微续道:“楚际,我发现了燕无痕给你的小册子。”
那声音如恶魔低语。
闻言,楚际耳尖一热,由薄粉变深,再变红,肉眼可见。那黯淡的瞳色渐渐恢复了光亮,夹杂着认命的恍惚。
楚际闭上了眼。
“我没事了……”他无奈地说。
凤微松开捂着他耳朵的手,但环着他的手臂没放,得寸进尺地贴近,笑眯眯地追问:“真没事啦?那……芝麻到底几粒?”
楚际:“……”
恰在此时,巷口传来几声善意的嬉笑。
“哎哟,瞧瞧!这在自家门槛上就抱上啦?感情可真真是好啊!”路过的热心大娘挎着菜篮子,笑着冲两人挤眼睛。
楚际耳朵更红了。
凤微倒没害羞,笑盈盈朝对方打招呼,“您慧眼!他面皮薄,正不好意思呢!”
那大娘乐呵呵一走,楚际才完全放松了身子,额头抵在她肩窝蹭了蹭,手也环了上来,将她往怀里带。
“说回正事。”凤微任他搂,把玩他的发丝,道:“按爹记下的玉髓特性,加上咱俩查到的来看,留霞谷的苔藓就是玉髓,色泽、习性都对的上,那个仙人镜十有八九是沉水石,可是后面的线索断了。”
“我猜,被撕掉的那一页,恐怕不是爹自己动的手。”
楚际道:“是亓梳翎。”
“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凤微打了个响指,“这宜其轩在她手里,想动些手脚轻而易举。明晃晃让我们过来住,线索给一半藏一半,摆明了是引我们主动去找她。”
“还有……”凤微话头一停,她想说宜其轩大火的事,又怕楚际再不适。
不料,楚际像知道她要问什么,道:“宜其轩的火,不是意外,那晚大火,我看见她了。”
“谁?”
“亓梳翎。”
凤微讶异,“亓梳翎?”
楚际:“嗯,那时火起,我在人群里瞧见一名女子,很熟悉,她没救火,只站在巷口,望着我和小亦。”
“昨夜反复做了大火的梦,那个人影,才和亓梳翎对上。”
凤微点点头,说:“她难道跟爹娘是旧识?”
楚际说:“我想起来一些,她曾是娘的学生。”
“儿时见过她几面,那时候,我叫她乞儿姐姐。”
乞儿姐姐!凤微精神一震,娘日记里提到的小姑娘,竟然是亓梳翎?
“娘走后,我们便再未见过她,我不知道她那晚为何而来——”
楚际顿了顿,“兴许,是来看望故人。”
“又或者,是来杀人。”
凤微若有所思,当机立断,“既然有惑,事不宜迟,咱也不绕弯子了,今晚偷偷去绑她问个清楚,如何?”
暴力的确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有时,它是最便捷的法子。
楚际素来依她,“好。”
刚安逸没多久,巷子口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
“我说你俩!光天化日,搂搂抱抱,就不能注意点影响?简直有伤风化,不成体统!”
燕无痕人才漏了半个进巷,嘴先冲了进来,那语气像抓着了天大的错处,欠揍得让人牙痒痒。
凤微被这破锣似的喊声吓了一跳,猛地一把推开了楚际。
温存一散,楚际眼神一冷,一股子不爽直直涌上来,眼刀森寒地剐向巷口,嗖嗖地往燕无痕身上扎。
燕无痕脚立马顿住,打了个激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眨巴着眼,一脸委屈,“怎、怎么了?我说错啥了?我说的是事实啊……”
话音未落,凤微回过神,“腾”地站起,一瞅见燕无痕就想到他那破册子,害得她都快撩不过楚际了。
燕无痕!罪无可恕!
凤微袖子一撸,吼道:“燕、无、痕——你给我站那儿!”
那气势汹汹的样子,一看就来者不善。燕无痕顿觉不妙,虽说他动动手指就能撂倒凤微,可眼下局势半点不向着他。
右边惊昼,左边重较,对面还有个虎视眈眈的楚际。
刺客的敏锐让他瞬间做出决断。
跑!必须快跑!
当即脚底抹油,转身就想溜,结果惊昼和重较已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哎!你俩干什么?”燕无痕使劲挣了挣,没挣动,急得嚷嚷,“我不就说了句实话吗?罪不至死啊!”
惊昼道:“实话也分该说不该说,没瞧见女君不高兴了?”
重较也道:“惹女君生气,当死。”
燕无痕脖子一梗,悲愤交加:“我——冤——枉——啊——!”
这仰天长啸喊得情真意切,引得巷口的路人纷纷侧目。
此时凤微已冲至跟前,气沉丹田,一个飞踹。
奈何小身板实在不争气,起跳太猛,腰际“嘎嘣”一响,整个人失了平衡,一头撞向燕无痕胸口。
那冲击力看着不大,可燕无痕避无可避,被撞得老眼一黑,往后退了两步,险些魂儿都撞飞了。
“噗咳!微、微姐……你要杀我,何至于此,让老大来不更好吗?”
凤微自己也懵了,腰上的痛感令她龇牙咧嘴,眼看要跟大地来个亲密接触。
腰间一紧,被人稳稳捞回怀里。
“哎哟我的老腰……”凤微哼唧,额头红了一块,“这破身体也太脆皮了!没天理啊!凭啥你们一个个都武功高强,能飞檐走壁的,就我只能靠脑子吃饭?太不公平了!”
见状,楚际揉了揉她撞红的额心,再贴上她后腰,力道适中地揉按。
并安慰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飞檐走壁的事,有我。”
闻此,凤微狡黠道:“哦?那说好了,我指哪儿,你就得飞哪儿。”
楚际道:“自然,即便妻主想摘月亮,也可。”
凤微心想,你好会啊。
燕无痕还在那儿吱哇乱叫,“微姐!老大!你们俩行行好,别太旁若无人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闭嘴。”凤微和楚际同时说。
燕无痕立刻噤声。
等凤微腰舒服了点,朝燕无痕晃了晃手指,“先不跟你算账了,跟你说个事。”
“啥子?”
“你写给楚际的那本侍妻技巧的书,我拜读过了。”
燕无痕神气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小爷颇有才干?”
“是有。”凤微道:“所以我决定给你投资。”
“投资?”燕无痕茫然,“啥是投资?给我银子吗?”
“差不多,我出钱,买你的……呃,版权。”知道燕无痕听不懂,凤微换了个说法,“简单讲,我给你出书,咱们合伙卖,赚了钱四六分,你四,我六,划算吧?”
“出书?”燕无痕激动,“那就有更多的人看到我的册子了?”
“对。”凤微说:“你回去再把内容精修精修,招式再细化点,到时再让楚际画几幅插画放里面,保管吸引人。等咱们回京,就立马筹备。”
早上看了燕无痕那小册子,就觉得这小子有点歪才,与其让他只祸害楚际,不如将智慧发扬光大,祸害、哦是造福其他人家的郎君们,顺便还能赚点银子,双赢啊。
燕无痕眼中原本的悲愤全变成了相见恨晚,“微姐!知己啊!你懂我!”
说着,想去跟凤微握手。
楚际眯了眯眼,直接将凤微打横抱起,转身就往院里走。
“哎?等等,我还想再说两句呢?”凤微扒着他肩膀探头。
“不许看他。”楚际说。
凤微一愣,速即笑倒在他肩头。
得,醋坛子又翻了。
注:亦既见止。出自《诗经·召南·草虫》。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出自屈原的《楚辞》中的《卜居》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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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溯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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