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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饮鸩 凤之眆想把 ...

  •   凤微轻挑眉梢,咧嘴一笑。

      “嘭!”

      凌厉的一拳打在了凤之眆左眼上。

      “女子身段软,那是天赋。弯下腰去求人?除非我脊梁骨折了。你算个毛啊,让我跪你?”

      凤之眆猝不及防,左眼眶瞬间红肿隆起,火辣辣的痛感漫开,他疼的嘶吼,“啊——凤微!你大胆!你个不知死活的臭丫头!我要杀了你!”

      “我不臭,我香的很!”

      凤微呛了一句,重新蓄力,五指收拢,对准了他的右眼。

      迫人的威慑再度覆顶。

      凤之眆感受到眼眶尖锐的痛感,幸存的右眼看着凤微无动于衷的表情,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消失殆尽。

      眼前的小姑娘,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屁颠屁颠跟着他的孩童了。

      沉浸的梦与奢望,他该醒了。

      剧痛缓解不了,头上还悬着新的拳头,凤之眆瑟缩,后脑勺却磕在了柱子上。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都是我干的。”

      屋舍晦暗,残烛摇曳,凤之眆唇角大幅度扬起,快意地笑着,一字一顿,生怕凤微听漏了似的。

      “毒是我放的,刺客也是我派的。”

      凤之眆专注地盯着凤微的脸,期待着她表现出愤怒、憎恨、崩溃,随便哪种都好,只需关于恨,他就赢了。

      他等着她扑上来,等着她哭,等着她变成他想象中的样子。

      然而凤微异常冷静,眼瞳无丝毫波澜,“细节,说清楚。”

      凤之眆的笑僵了一瞬,而后他想通了,有趣的猎物总是很狡猾,他喜欢挑战。

      “太久了……不记得了。”凤之眆懒洋洋地说。

      话音刚落,又一记拳头直奔他右眼而去。

      那拳太快,凤之眆瞳孔骤缩,几乎本能地大喊:“我说!我说!”

      寸许间,拳风擦着他颧骨掠过,重重砸在他耳侧的柱子上,震下些许灰尘。

      凤之眆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里衣,方才那一拳若真打实了,右眼只怕再也看不见了。

      “快点,别磨蹭。”凤微面上不动声色,却偷摸着背过手散痛,她是真没收住,痛死她了。

      凤之眆喘了几口气,眸中惊惧逐渐散开,强撑着笑说:“你想从哪里开始?”

      他问这话的时候,目带审视,他在摸底,试探凤微究竟知道多少,是想炸他,还是带着答案问问题。

      凤微不接他的招,“从头,全部。”

      “全部啊。”凤之眆拖长尾音,“那我得好好想想。”

      凤微一眼瞧出他在拖延时间,催促道:“从林太医发现玉髓开始说。”

      凤之眆眼神骤然变了。

      那种游刃有余,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从容,在这一瞬间出现了裂痕。

      他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林家发现了玉髓?谁告诉你的?”

      “楚家那小子?”说完,他先自己推翻了,“不,不对……他那时才多大,哪会记得他爹的事。”

      凤微耐心告罄,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恶声恶气道:“凤之眆,你刚才那爽快的劲儿呢?去哪了?”

      “让我猜猜。”凤微嗓音压低,反而比吼叫更让人脊背发凉,“你把我软禁在这,再抛出鱼饵引起我的好奇。你费尽心机,想让我恨你,是不是?”

      闻言,凤之眆明显难以置信。

      他反应很强烈,仰着头,眼睛都瞪大了,凤微看清了他内心被戳破的一丝狂喜。

      诡师口中那句“执念太深”,以及凤之眆时而癫狂时而阴鸷的精神状态,他就像一把锈迹斑斑的刀,砍不动仇人,就来回地磨搓自己。

      仇恨已经沤烂了他的骨头,浸透了他的心智。

      从他步步引诱,想挑动她的情绪,试图掌控她的行为,都指向同一个目的。

      凤之眆想把恨意传染给她。

      等她变成另一个自己。

      凤微忽然想起大学课堂老师曾提过一嘴的一种概念,叫做:投射性认同。

      一个人无法承受自己的痛苦,就会将这种痛苦投射到另一个人身上,再用各种手段诱导对方认同,从而令对方产生和自己相同的情感。

      凤之眆的人生,自睿王府覆灭那天起就彻底失控了。

      眼睁睁望着亲人赴难,一夜间从云端坠入泥沼,他什么都做不了。那种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宛若藤蔓缠死了他,在他心里扎下根,让他不能接受自己这一生就是个悲剧。

      自我厌弃,又狠不下心去死,于是他迫切地期望有人来分担他的不堪与恐惧。

      如果她能恨他,能变成他,那就证明他不是唯一一个被毁掉的人。

      这世上,将诞生一个同他一模一样的怪物。

      而凤微,便是他精挑细选的“共犯”。

      他不怕凤微杀他。

      只怕凤微不恨他。

      既然如此,凤微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这同样是她的机会。

      “你害死我父后。”凤微说:“可我并不憎恨你。”

      轻飘飘故意的一句,胜过万千怒骂,顿时击溃了凤之眆。

      “你凭什么不恨我?”凤之眆尖叫,“血海深仇在前,你就应该恨我!”

      “我不是你。”凤微道:“我不会被仇恨牵着鼻子走。”

      凤之眆沉默了好一会,然后心情忽而又变好了。

      他肆意大笑,咯咯咯的笑声毛骨悚然,笑完了,阴恻恻道:“那我告诉你。”

      “是我怂恿宋贵君给你父后下毒。”凤之眆语调轻快。

      “他啊——”凤之眆用一种点评戏子的口吻说道:“嫉恨你父后能得我那位好姑姑的宠爱,恨得要死。空有个贵君的名头,连给皇帝留子嗣的资格都没有。我不过是以乔家人的名义递了几句话,他就乐颠颠地端着毒酒去了。”

      他哼了一声,“蠢货。”

      凤微的思绪在那名号上停了片刻。

      宋贵君。

      这位贵君居然也出自宋家,想来当是右相的兄弟了。

      以右相素来唯利是图、权衡利弊的凉薄心性,亲弟殒命,却始终未寻仇问责,唯有两种可能。

      要么,乔、宋两家至今对此事一无所知。要么,右相知悉始末,却为家族利益,果断舍弃了自家手足,缄口不言,任由其惨死。

      无论哪一种,凤微暂时没空关心,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乔、宋两家的联盟,究竟稳固到了什么地步,以致右相连亲弟弟的命都可以咽下去。

      凤微续道:“你到底教宋贵君说了什么,让我父后心甘情愿喝下那杯毒酒?”

      “还有,乔家和宋家怎会没发现你的算计?”

      当时夺嫡落幕不久,朝廷局势初定,聪明人都夹着尾巴做人。谁会选在这时跳出来兴风作浪?

      凤之眆果然天不怕地不怕。

      “当然是因为林太医啊。”凤之眆得意道:“姑父心善,也愚蠢。为了个已成定局的楚家,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

      “至于乔家宋家——呵,一个自顾不暇,另一个忙着巩固地位,哪有闲情管老子。”

      凤微飞快地推了一遍时间线。父后去世那会儿,楚令姝已被花楼灭口,林韫也即将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京城。

      还有何事,需要父后以命相护?

      正思忖着,一直挂在房梁上看好戏的星谶倏然出声。

      “吾可将上代史料传与你。”

      霎时,凤微喜笑颜开,嘀咕道:“有这好东西你不早说。”

      而后,只觉眼前一花,铺天盖地的剧情涌进了脑海。

      当年浔州地方志修缮完毕,楚令姝便察觉乔家盯上了她,未作声张,提前将一应罪证秘密呈至御前。

      彼时凤毓正筹划完全铲除花楼,君臣二人一拍即合,楚令姝甘为诱饵,借乔家发难决定将计就计。

      奈何乔家的动作比预想的更快,花楼刺客来得悄无声息。那一夜,天牢禁军死伤一片,无一幸存。

      事后,楚家门庭冷落,人人避之不及。林韫在太医院的日子也愈发难过,常受排挤,凤毓亦再未宣他诊过脉。

      林韫非贪生怕死之辈,为给楚令姝翻案,他靠着蛛丝马迹搜罗了大量证据,想寻机递到御前。但他是罪臣之眷,非召不得面圣,若去敲登闻鼓喊冤,只怕鼓声未落,人已横尸阶前。

      走投无路之际,夕兰浥主动宣了他。

      一纸诏令来得突然,但让林韫牢牢抓住了救命稻草。夕兰浥与他素有交情,对楚家的冤屈也有所耳闻,可后宫不得干政,前朝事君后无权置喙,唯有以问诊为名,护林韫一时安稳。

      这一见,夕兰浥拿到了林韫手中的证据,也就在那一日,林韫得知了楚令姝和凤毓的谋划。

      楚令姝生前护他和孩子周全,不曾将朝堂风雨带进内宅,她以为只要他不知情,就能置身事外。

      如今她不在了,那些藏起来的刀光剑影,最终还是落到了林韫头上。

      帝后对楚家有愧,夕兰浥就劝林韫赶紧离京远离风波,剩下的,交给他们。

      但宫中的眼线岂是吃素的。

      乔家很快嗅到了气味,准备故技重施,像杀楚令姝那样处理掉林韫。

      夕兰浥明白,光凭现有证据,能定乔家的罪,却不足以将乔家及其背后势力连根拔起。

      去浔州核实矿脉需要时间,追查花楼据点需要时间,搜集宋家与乔家勾结的证据也需要时间。

      眼下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于是,帝后有了一次秘密的商议。

      夕兰浥摊开林韫的处境,将自己酝酿的计策和盘托出,让林韫写下了那份陛下赐君后玉髓调养的脉案。

      多年后在太医院,凤微同楚际翻到的线索便由此而来。

      此计不在于进攻,只向乔家表明,皇室知晓了玉髓的存在,并且君后正在服用。

      倘若君后真的用了,时日一长他会慢慢衰弱、死去,世间洞察乔家秘密的人便又少一位,不必再冒险动手除去。倘若这是幌子,那皇室是在搅混水,在争分夺秒搜查真相,如此一来,杀君后一事就有待商榷。

      乔家在夺嫡之乱后元气大伤,不敢贸然同凤毓硬碰硬,不论哪种情况,都必须先摸清凤毓的底牌。

      她是否真了解玉髓的用途,且从何得来。

      那时,满朝明枪暗箭的箭尖,都齐齐瞄准了御座上的凤毓。

      更有部分乔家人认为,陛下疯了。

      给自己枕边人用玉髓,无异于自掘坟墓。

      而凤毓正要这个效果,这样夕兰浥和林韫身边眼线就少了,林韫亦能安然回到临川。

      可惜,坏也坏在此处,有个人被忽略了——

      凤之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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