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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自揭伤疤 互诉故事 ...

  •     遥想上一回亲身所历亲人死亡是在吕米的十八岁,她那满口骂言,不留嘴德的奶奶,下楼时脚滑不幸摔倒,头磕到台阶上,人没送到医院就断了气。

      吕米是在学校匆匆赶去的医院,然而老太太最疼爱的亲儿子没回来,反目成仇的亲女儿也没回来,最后的后事重担全数压在生前最讨厌的灾星孙女身上。

      然后,再往前数就到了十六岁。

      吕米的十六岁,最难忘、难熬,难眠。

      事发在放暑假前夕,别家小孩满脑子想着暑假去何地旅行游玩一场时,个子瘦弱不经风霜的吕米换上了极不合身的蓝色探视服。因为营养不良,她看起来小小一个不起眼,却独自站在icu门口长廊最外头的角落。

      长廊不足一百米,吕米怔怔凝视着面前焦头烂额,捂脸痛哭的大人,他们有的痛失亲人,有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她身处其中感到特别无措,害怕,因为她知道这是和妈妈见的最后一面。

      日落月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日子,但.......她再也不会有妈妈的陪伴了。

      光是想着,吕米的便眼泪夺眶而出,纵使她再怎么抬手抹去,已然是白费一场。

      小腿发颤发软:见到曾厌那一刻,吕米噗通跪在病床旁边泪流不止,透过眼光紧紧注视着病床上满脸伤痕的妈妈,小小手掌牢牢握住妈妈的手掌一刻不舍得放开。

      曾厌临走前最后留给吕米的一句话是:“米儿,要坚强,妈妈在天上保佑你,你别害怕。”断断续续说完之后便撒手人寰了。

      吕米清晰感知到母亲的手掌温度在一点一点流失变冰冷,她天真的双手紧紧捂住母亲的手掌,朝着手掌不断哈气,试图回到最初,但人已逝去,做得再多不过是徒劳。

      时间眨眼过去了十二年,等接到警察打电话来亲口告知吕奎民死了,吕米剩下不过一瞬间的震惊,然后情绪如同死海,没有再泛起任何波澜。

      实在要论吕家人的无情,或许真的是有遗传性的,面对至亲死亡,不闻不问已是绝情,淡定自若形同没事人一般更是谈不上的冷漠狠心。

      唐酒和吕米站的得近,多少听到了点碎言,挂断电话前,吕米像是说平常事的口吻:“好,知道了。”

      吕米没有情绪崩溃,没有至亲死亡的痛哭流涕。她淡定的把电话内容告知给唐酒,然后转身走出客厅开始穿外套。

      唐酒始终放心不下,决定跟她一块去面对。

      马路被融雪打湿,考虑到种种,她们打车前往。

      前往警察局路上,吕米静静凝望着窗外不停倒退的景色,多年过去,模模糊糊的记忆中最深刻的不再是母亲的面庞,而是吕奎民站在医院走廊外和他人谈赔偿金,发妻不过刚刚咽气,病房外,已经有人迫不及待要钱不求理了。

      吕奎民像扔一袋垃圾似的随便,草草签了尸体火化立即焚烧同意书。

      吕米看着手上那份死者火化同意书,眼泪一颗一颗砸向人来人往的地板,不知所措的,绝望的绵绵细针刺入心脏,再到五脏六腑,痛感转化成怨恨。吕米死死盯住吕奎民的背影,觑见他因为谈到巨额赔偿金发笑的小人嘴脸。

      吕奎民作为父亲有名无实,他将巨额赔偿金收入囊中,施舍般分了五千块钱给吕米,把尚未成年的吕米扔去姑姑家,奶奶家,小姨家。

      吕奎民对于生活费,学费各种开销可谓是铁公鸡一毛不拔。所作的种种,一切的一切,吕米全看在眼里,将所谓父亲的冷血瞧得那叫一个一清二楚。

      现在呢,人渣死后的决定权被握在吕米手中,吕米一路上都在想,上天让吕奎民死得突然究竟是不是对他的奖励,这样的人本该下地狱才对。

      停尸间躺着的尸体面盖了层白布,吕米未进门前先嗤笑一声,心想那洁白无瑕的白布盖在人渣身上属实是浪费。

      吕米走进去,手攥着白布一角,因用力过度导致细指首端发白,但迟迟未有下一步动作。

      陪同前来的唐酒没进去,守在房间外面。

      “你是?”男警察手拿一份文件走过来,问站在走廊外透过玻璃窗看人的唐酒。

      唐酒指了指里面的身影:“我陪她一块儿来的。”

      “你们什么关系?”

      “我是她爱人。”

      警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淡定的说:“她一时半会还不能走,吕小姐还得配合我们去做笔录。”

      白布一角被人用力抓出褶皱,最终没有掀开。吕米甚至厌恶到立刻小跑去洗手池搓到双手发红。

      白布未掀,尸体一眼未看,吕米签了尸体火化同意书,决意让所有怨恨随同尸体焚烧,化为灰烬。

      我学习到你的冷血,还治其人之身。

      “你平时回家次数多吗?跟你父亲关系怎么样?往来频繁吗?”

      吕米目光平静,面对警察问话没有一丝一毫慌张神色,回答道:“我在苏州有自己的房子,我们关系不好,吕奎民的家和我没有关系,我没什么事也不会去吕奎民的家,我们往来不频繁,基本联系就是每月初转账生活费。”

      警察又问:“但我们查看死者手机发现他生前经常打电话给你,但你都是拒接状态,你为什么要拒接?”

      “我工作忙,吕奎民打电话来的目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要钱。”

      “那你和死者的现任妻子有见过面吗?有联系吗?包括女方的儿子。”

      吕米没一下子回答,慢慢回忆后才说:“有见过一面,春节前两个月左右,我上门找她,恳请她不要再给我发信息求助帮她儿子找工作,期间她那个整日酗酒的儿子遭到我的拒绝后,恶意扎坏我车胎。”

      “以上所说,有邻居能作证,公司地下车库监控也记录有扎坏我车胎的证据。”

      “好,后面如果有线索再联系我们。”

      吕米刚起身往外走,突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说:“警察同志,还有一件事,十二月份的某天吕奎民打电话给我,想让我帮他在外面租房子,说是用来......避避风头。”

      至于避什么风头,无从得知。吕米当时被公务缠身,无暇顾及这条突兀的请求,现在再提起的的确很不对。这压根儿不是晚年有人承欢膝下该有的请求,难道说吕奎民再婚后不幸福?甚至是痛苦。

      “感谢吕小姐给的线索,我们还需要再做调查,后续出结果我们会告诉你的,还有近段时间不要出境,就待在苏州等消息。”

      “好。”

      “我们怀疑刘姓母子涉嫌谋杀,将死者杀害后尸体藏匿在大缸,且谎称一家三口外出旅游,实则是逃匿。”

      从警察局回吕米家的路上,吕米一言不发,唐酒双眸释出担心,轻声问:“你还好吗?吕米。”

      吕米摘掉眼镜,疲惫地阖上眼皮,沉默不语了好久才缓缓地说:“我很好,别担心。”

      唐酒明显不信,却又无能为力,好像除了陪伴身侧,她什么都做不了。

      夜晚,同床共枕的两个人各怀心事,唐酒被吕米紧紧揽在怀,到了生物钟,自然地入睡过去。吕米方才假寐,为的是不想让唐酒担心,怀里的人呼吸声平稳,独独眉心始终紧蹙。吕米用指腹轻轻替她抚平,才悄悄下床离开房间。

      吕米脚步轻慢来到客厅,摸黑打开最靠近阳台的一盏落地灯。灯一开,她不适应的眯了眯眼,然后拉开阳台门窗一条不大不小的缝,吹冷风,又随手在沙发扯了张垫子席地而坐。

      苏州下雪了,米粒大的雪连续下了几天几夜。

      记忆中的上一次下雪是在吕米刚刚回到苏州工作的第一年,她那时候租房子住,租到的小区环境不算好,墙壁薄,半夜能听到各种声音,有夫妻吵架的,有小孩练琴的,跳绳的,还有□□的,每天晚上跟开盲盒一样。

      五十平米的小房子里,一人一猫相互取暖,盼盼每天盼着吕米下班回家,特别钟爱跟她挤在窄小的沙发看报表。虽说房子不大,但生活温馨,至少能让吕米没有安全感的心有安宁的一隅之地,更有了牵挂,知道家里一直有只没睡的小猫在等自己回家。

      吕米看着外面米粒大的雪落下,心一点点胀痛,抱着膝盖,开始回忆过去,这是她想走出来就逃不开的必经之路,结了痂的伤要自揭才会好得更快。

      伤好得快,那么所受到的阵痛才能更快结束。

      十六岁因交通事故失去母亲,十八岁奶奶摔下楼梯惨死,二十八岁,父亲死亡成谜。

      至此,吕米世上她熟练去窗口办理销户,流程既陌生又熟悉。

      话说被掩埋,尘封的痛苦真正灰飞烟灭应该高兴才对,但吕米却迟迟开心不起来,她的人生里总有数不清的离别,那些给她带来伤痛的人轻而易举地拍拍手走了,独独留剩受伤害的人无措留守原地。

      原生家庭所带来的伤痛无法消磨,无法消融,更无法忘却。

      二十八年人生,每当吕米有丁点试图回望的念头,事实总是伤她遍体凌伤。痛苦比快乐更冗长,过去的她丢掉了童真,被迫一夜长大。

      好运使者忽略她,幸福同样无数遍跟她擦身而过,所以吕米深深告诫自己,绝不能轻易停下脚步,一旦停下,身后猛打猛追的野兽便会席卷了自己,会被打趴在地。

      可铁打的人终究会累。

      吕米仰头看向天花板,手指缠在一起又迫力分开。

      “吕米,你在哪里?”唐酒揉着眼睛,脚步放轻,从卧室出来。曾因起床气能毁天灭的女人,此刻对于睡眠她更在意的是爱人的情绪。她知道吕米是在伪装,害怕让她担心。

      吕米的手在单人沙发背后举了起来,等唐酒走近蹲下来的时候,吕米扑过去抱住她,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唐酒感觉到吕米情绪外泄,抬手回抱住她,拼命想拥住那个破碎,崩溃,强撑了一整夜的人。吕米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皮肤上,一滴接一滴像是在经历雨季,砸得唐酒的心发酸发胀,

      吕米话音夹杂着哽咽说:“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一个名为不幸的故事。

      唐酒知道吕米想和自己坦白全部,包括那些不愿提及的往事,她鼻子有些酸,点头说好。

      吕米口中的故事其实和唐谦淮托人查到的内容出入不大,但阅读白纸黑字的故事和亲口听故事主人公陈述是完全不一样的。

      一段段故事宛如一把小刀,活生生扎进唐酒的心,她没办法穿越回去,目前唯一能做的只有止不住的心疼。

      吕米说完她的故事,渐渐转为平静,但听到唐酒说:“有来有往,正好我也有一个故事,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吕米怔住了大概三四秒,她在想唐酒口中的故事会不会是之前提及到的那一个,上次不能说的原因是时间没到,现在想说是因为时间到了?

      吕米从唐酒怀抱中抽离,静静地借着窗外月光偏头看她。

      唐酒听到内心深处无数声摇旗呐喊,一如既往的临时决定,表白是,这次更是。

      唐酒说:“我曾经在无数个地方,与同一个人相见。”

      吕米诧异:“同一个人?”

      “是不是会觉得很巧,我也觉得很巧,是在很久以后我才后知后觉这其实是一种独属于我和她的羁绊,独属于我和她之间的缘分。”

      吕米微微蹙眉,没有说话。

      “但有一次,在我以为我又能见到她的时候,她离开。”唐酒再度提起仍觉得遗憾,即便能让她感受到遗憾又感受到圆满的人近在咫尺,就在身边。

      “她去哪了?”

      “我不知道,我找不到她了,后面因为要回美国念书,我们再也没见过了。”唐酒说,“直到某一天,故事发生了转折。”

      听到这里,吕米忽然间屏息。

      “我接到了一份工作的offer,你知道我的,数年来一直以玩乐为重,根本没有工作的打算,所以第一次我拒绝了。”

      “但第二次,我无法拒绝。不是因为对方给我开多高的薪资,而是因为我再一次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她’。”

      “她出现在泊易宣传片的三分十二秒,因为那个一闪而过的镜头,让我毫不思索的答应下来,决定回国。”

      “然后,某天夜晚我驱车绕过泊易大楼的时候,我远远看见她站在大楼下躲雨。”

      说到这里,吕米要是还没听出来“她”是谁,那她算是自认笨蛋头衔了。

      抵着吕米求知欲望旺盛的目光,唐酒率先一步给出了肯定答案:“那个人就是你,吕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自揭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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