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缚梨》钺灵

78、漾动

　　虞青梨再度醒转，抬眼便是熟悉的闺房景象。
　　她缓了半晌神思，才从混沌的脑海，忆起晕厥前的种种事端。

　　她在庙里遇到几个怪异的人，遭其掳掠至深山，凶险之际宣琼夜现身救下她。
　　她负伤后，意识迷蒙，隐约记得他带自己到一户人家歇息，还曾允他为自己上药……再往后，便再无半分印象了。

　　上药，脑子里闪过这段残存的记忆，她心头突跳，面上不由泛起一层绯色，连指尖都在微微发烫。

　　她倚靠在他怀中时，鼻尖隐隐嗅到少年身上漾着浅淡的馨香，无端叫人心安。
　　他的动作放得很轻缓，语声亦是温柔，她几乎没有心防，只觉将一切交予他足矣。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旁人说他冷若霜雪，性情寡淡，可她接触下来，却似乎没怎么在他身上感受得到。

　　还真是，奇怪了。

　　她正思忖时，忽闻房门“吱呀”一声，一道身影掀帘踏了进来。

　　“阿梨，我只当你仍在昏睡，没成想这么快醒了。”

　　虞见薇进来时，抬眼撞入少女澄澈眼眸，她心头先是一松，转念想起前事，又忍不住生出几分后怕。

　　女子本欲斥责几句，却看到她依旧苍白的脸色，思及她险些身陷险境，遂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虞见薇扶住想要翻坐起身的少女，顺势在床沿坐了下来，无奈开口：“这回可把我和爹娘都吓坏了……幸好，你安然归来。”

　　“训诫的话我就不说了，经历此事，阿梨你也应有所悟，只是我要求一点，往后切不可孤身一人离开我们视线内，此番无事已是大幸，下一回未必有这个运气。”

　　虞青梨唔了一声，面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心虚，乖顺点头：“知道，我保证不会再犯。”

　　“希望如此罢。”

　　“哦对了，阿梨可知自己是如何回来的？”虞见薇想起她被那人送回的一幕，眉梢微动，唇角不觉勾起一抹笑意。

　　瞧着对方那副促狭模样，虞青梨觉出异样，试探问道：“难道不是行策背我回来的？”

　　这二人，何时以这般亲昵的称呼相称了？
　　分明此前有过一面之缘。

　　一人毅然入敌窟相救，一人全然信赖对方，将己身交予他手中。

　　虞见薇终是笑出了声：“宣公子一路将你抱回来的。”

　　瞧少女一脸惊愕，她挤眉弄眼道：“你呀，将宣公子腰侧的衣衫攥得老紧，我也是费了好大劲才掰开的，料想，他是没有法子，才出此下策的。”

　　虞父从他手中接过人时，少年双臂已是僵直，显然是酸痛难耐了。

　　“所以阿梨，我好奇，你究竟做了什么？”

　　虞青梨：“……”
　　能不能不问，她断然不可能将当时情景一一道来的。

　　于是她装傻充愣：“啊……我都晕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

　　虞见薇一瞧便知她在撒谎，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唇边笑意愈发耐人寻味。

　　虞青梨硬着头皮，装作看不懂她的神情。
　　她掩唇轻咳两声，借着这动静岔开了话题：“行策可有同你们说过，掳走我是何人所为？”

　　“并无，”虞见薇摇头，“宣公子说其中牵涉机密，不便告知多人，后来爹将他请去详谈，想来唯有爹一人知晓内情。”

　　虞青梨听罢暗道：何止呢，毕竟她也算知情人。

　　但听姐姐这般言语，说这桩事属于机密要务，他却毫不避讳说予她听。

　　少女心间一时百感交集，生出难以言喻的感触。

　　“既然你醒了，我也不过多叨扰你，把药喝了，好好养伤。”
　　虞见薇端过药碗递到她手中，亲眼看着她饮尽才悠悠起身，搀着少女躺下，又替她掖好被角。

　　“谢谢姐姐。”虞青梨心口漫过一股暖意，轻声向其道谢。

　　虞见薇温声道：“一家人之间，哪有谢字可言。”

　　她收拾好药碗离去，临出院门仍不忘嘱咐院中婢女，务必细心照看小姐。

　　门外女子清越嗓音入耳，虞青梨眼角不觉濡湿，来自家人的殷殷关切，她已经记不清多久未曾感受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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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一个月的光景，虞青梨在院中闭门养伤，未曾外出分毫。

　　至今日，她的伤势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养伤期间，她心底总惦念着那人，哪怕他曾说他们之间已扯平，不必再提谢字。

　　虞青梨心里门清，这两件事轻重悬殊，不是轻易能混为一谈的。

　　她寻思，起码也得设上一袭薄宴相邀，既是答谢，而是借此多多接触，增进情谊。

　　她揣着期许出了门，车舆停在将军府，问及门仆宣琼夜可在府里，却被告知人不在，道是在营中理事，已许久未归府了。

　　闻言，虞青梨心底漫过一阵失落，正要抬脚离去，恰好瞥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阶前，里头跃下一个娇俏的少女。

　　她只是淡淡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熟料那少女的视线陡然落在她身上，久久凝视，扬声唤住了正要掀帘上车的她。

　　“你站住！”

　　虞青梨身形一滞，徐徐转过头来，满脸困惑：“你在叫我吗？”

　　褚玉绫挑着眼尾看她，似在嘲讽这问话纯属多此一举。

　　她说：“不然呢？”

　　“哦。”虞青梨慢吞吞回了一句，她现下已看透，对方神色语气，明摆着是来找她麻烦的。

　　褚玉绫见她这般轻慢姿态，她心头火气渐起，大步跨上前去，瞪着眼睛落下警告：“以后，你不许接近我表哥！”

　　表哥？
　　她指的人是……宣琼夜？

　　虞青梨几乎一瞬间想通，她只同他有过接触，除却他之外，她想不到旁人了。

　　“为什么？”她好整以暇地反问少女。

　　“表哥天人之姿，哪是你等凡俗能近前的，我断断不许！你听见我说的话没？！”褚玉绫双手叉腰，自带一股娇矜凌人的气势。

　　虞青梨轻笑一声：“听见了。”

　　褚玉绫刚想夸她一句还算识趣，却听少女拖长了语腔，补充了一句。

　　“我听见你说的话了，可是……我没答应你不再接近行策。”

　　“你你你……你这人怎么这样，耍我！！”
　　褚玉绫瞧着少女面上漾开的狡黠笑意，她几欲吐血。

　　这人竟然戏耍她，简直过分至极！

　　虞青梨老实道：“说对了，我这人就这样。”
　　说罢，她摆出纯良无辜的神态，半点戏耍他人的愧色也无。

　　“这个仇，我记下了！”
　　褚玉绫涨红了脸，咬牙切齿道：“休要多言！往后但凡让我撞见你与他再有任何牵扯，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哼！”

　　丢下警告的言语，她不愿再听对方多言，甩袖便走，阔步迈入将军府，只听“砰”的一声，朱门已被重重阖上。

　　虞青梨将之尽收眼底，心中无一丝波澜，只道这丫头甚是孩子气，瞧着本性也不坏，索性抛之脑后，也不予计较。

　　她本打算折返回府，但念及很久没外出过了，临时改了主意，去街市逛上一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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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青梨漫步在街市，感觉今日似乎格外热闹，道旁多有青年男女执手并行，教她起了疑心，莫非是节庆佳日，或是有庙会之类的活动。

　　越往前走，远远望见某处人头攒动，恰是验证了她心中所思。

　　虞青梨加快脚步，穿过人群，挤到了前头，好奇地观望着。

　　主事者大喊：“今日所设的赛事，名为默契竞逐，仅限年少男女参与。”

　　“一人蒙眼，一人指引其穿越障阻，共成任务，捷足先登者为胜，可获得嘉奖，参与者来报名！”

　　此语一出，周遭立时欢声雷动，不乏有爽朗的郎君，当场向心仪女子邀言，结伴参与。

　　虞青梨扫过满场喧嚣，又垂眸瞧了瞧自身，心中暗道走错了场合，徒惹尴尬，正待转身离去。

　　耳侧陡闻一道熟悉的少年声，硬生生叫她顿住了脚步，不可置信地侧头望去，直直与那人的目光撞个正着。

　　“行……策？”

　　宣琼夜低低应了一声，向着少女挪近半步，又恰好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你怎么会在这里？”虞青梨定了定神，惊喜之余，还有疑问盘旋在心头，“我去过将军府找你，他们说你在军营，很久没回府了……我以为要等上很久才能见你一面，没想到这么快，在这里遇到你。”

　　宣琼夜神色微动，牵唇道：“营中事务已料理妥当，我回府，路过此地。”

　　“怪不得。”少女悟道，心绪悄然明朗，那眉间浮起的笑意，兴许连她自身都未察觉。

　　宣琼夜注视她的眼睛，唇角不觉轻扬，存了疑惑：“阿梨，你可是想报名参与这个比赛？”

　　虞青梨下意识反驳：“不是，我只是看看……”

　　“好吧，那我想。”少年脸不红心不跳，轻易便说了出来。

　　“能否有幸，邀你同我参赛？”

　　不知是否错觉，虞青梨看到了他眼眸里流连的盼意。

　　他足够坦荡，直白问她是否愿意。

　　“好啊。”她听见了自己的回答。

　　两人一道报名登记后，主事者奉上一根黑绸，递与他们作蒙眼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