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缚梨》钺灵

77、背她

　　虞青梨吸了吸鼻子，眸中水光轻晃，哽噎道：“有事！我有事！”

　　“我晕血，撞到腰背，站不起来了。”

　　少年闻言，微作迟疑，才低语道：“虞小姐若不介意，我背你，可好？”

　　“不介意的，”虞青梨摇了摇头，面露感激，“麻烦宣公子了。”

　　宣琼夜颔首不语，转过身去，脊背展露在少女跟前。

　　虞青梨攀上他的肩颈，将自己的身子压了上去。

　　少年挽住她的膝弯，稳稳背起她。

　　“宣公子，那他怎么处理？”虞青梨眼角瞥到仍被剑钉死在树上的男人，堪堪一眼，忙别过脸不敢再看。

　　她顿了顿，补充道：“要是他跑了怎么办？”

　　宣琼夜语调淡淡：“无碍，我的人已经在上山途中，他们跑不掉的。”

　　虞青梨哦了一声，彻底放心：“那便好。”

　　自她在此处蒙他相救，心底起了深深疑窦，于是她按捺不住询问：“宣公子，你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是虞大小姐告知我，你在庙里无故失踪，恳我相助，寻你的下落。”
　　诚然，有些话他未宣之于口，根本无需旁人恳求，他既知晓，定当第一时间去寻她。

　　虞青梨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那……宣公子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她又忆起关键细节处，抿唇说：“我在遇见他们时，为首的男人一直阴阴地盯着我看，突然说出了我的身份，他们认得我是巡抚女儿，才会将我捉去。”

　　宣琼夜直言：“知道。”

　　虞青梨睁大双眸，好奇驱使她问了出来：“我也想知道，宣公子能不能也告诉我？”

　　“自然能。”少年声音很轻，徐徐道来他所留意之事。

　　西境百姓皆知，镇西军刚结束了平戎关一战，大获全胜，阖城上下为之欢呼。

　　然鲜少有人知晓，那一场鏖战险些失利，只因营中出了奸细，将行军布阵的策略泄露给敌军。

　　两军对阵之际，他隐隐察觉形势有异，顶着将士质疑的目光，断然调整策略。
　　这才护得麾下兵卒，免于身陷更大危局。

　　此战后，他马不停蹄彻查此事，渐渐有了头绪。
　　将军府设宴那天，他与心腹在亭子议事，便是嘱咐他们暗中跟踪奸细，查他们接头之所，及参与人数。

　　今日，他已是掌握对方行踪，打算到其巢穴探个究竟，偏巧遇上虞青梨失踪，他便将两件事联想到一块。

　　只因，他查探到暗中人在古庙附近多次出现，那伙人的根基地，他料想藏到临山深处。

　　少女被他们掳了去，唯一用处便是将她献给敌军。

　　以她的身份，容貌，若是落到对方手里，会有何等境遇，自是不消多言。

　　因此他得讯后，传令麾下火速赶往目的地，自己则孤身先行，深入险地。

　　他怕自己稍慢一步，她就会遭遇祸端。

　　幸好老天眷顾，他赶上了，她终是无恙。

　　虞青梨听完，心头亦是庆幸不已，下意识将他脖颈搂得更紧了。

　　“宣公子，谢谢你救我。”

　　“以后有机会，我会报答回来的。”

　　宣琼夜感受到少女的面颊贴在他颈侧，吐息温热拂过耳畔，他指尖微颤，将背上人托得更牢了。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他唇角悄然勾起，说道：“不必。”

　　“那日宴会，虞小姐不也下水救我，”少年低笑出声，若隐若现的戏谑传来，“虽然未成，亦是心意。”

　　“一报还一报，我们扯平了。”

　　听及旧事重提，尴尬之景涌上心头，虞青梨霎时憋红了脸，无意识就把脸埋进了他颈窝。

　　少女闷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好了，扯平就扯平，下次不许再提，哪有反复拉出来鞭尸的。”

　　“好，我答应你。”宣琼夜哑然失笑，觉得她实在有趣，直教人忍俊不禁。

　　“虞小姐，你不用一直唤我宣公子，我名宣琼夜，字行策，以后唤我行策便好。”

　　话落，虞青梨脑子有点纷乱，猛然想起不知从哪听来的说法，说是唤人表字，比直呼其名更亲昵。

　　“行策。”

　　“嗯。”

　　她试着轻喊出一句，竟不觉别扭，也不怪异，反而顺口得很。

　　有来有往，虞青梨也告知对方自己姓名，“我叫虞青梨，家里人都唤我阿梨，宣……行策，叫我阿梨就行。”

　　少年低低应了一声。

　　少女不知道的是，对方早已知晓她名讳。

　　宣琼夜背她行于山路，她因晕血症，兼之撞到树后身体释放的肾上腺素消退，腰背伤处逐渐作痛，意识开始溃散。

　　“阿梨，你还好吗？”他许久没听见她说话，念及她身上还带着伤，言语间悄然掺了关切之意。

　　迟迟未听到少女作答，他心头一紧，步履提得更急了。

　　此处距离古庙仍有段路程，且只有回到城中，才有医馆可治。伤情拖沓越久，于伤者愈是不利。

　　正思索间，两人已至山脚。

　　宣琼夜扬眸望去，见前路立着一户人家，他眼底掠过一抹微光，回头对少女说：“阿梨，前方有户人家，我们去问借些伤药，暂歇片刻，而后再继续行路，你意下如何？”

　　他以为她不会作答，谁知少女弱弱应声了，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她说好。

　　宣琼夜上前叩了几下门，没有反应，叹惋可能无人居住，欲转身离去，那扇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里头走出一位老妪，浑浊的眼眸扫过二人，面露疑色询问：“两位是何人？敲我家门所谓何事？”

　　少年定了定神，言辞恭顺，眉眼间带着殷殷恳求，说：“贸然叩门，多有惊扰，实在抱歉了。”

　　“我同伴负伤，前路医馆尚远，敢问老人家这里可有伤药，若有，恳请您借些伤药，以及能否借贵处稍作歇息？”

　　老妪的视线落到他背上少女的面庞，没有犹豫便允了，“先进来吧。”

　　“多谢您。”宣琼夜松了口气，郑重道谢。

　　他顺着老妪的指引，将少女侧放在床上。

　　“我这儿，没有名贵的伤药，只有些老伴自山上采来的草药自制成的药膏，公子若不嫌弃，便拿去用罢。”她在屋内箱子翻找半晌，摸出一小瓶药膏。

　　“足以，没有嫌弃的道理，”宣琼夜接过，目光转到床上阖眼无声的人，他犹豫开口，“可否再请老人家帮个忙，我是男子多有不便，能请您帮她上药么？”

　　“您放心，不会让您白帮忙的，我会付您酬劳。”

　　“不，不得行啊，”老妪摆了摆手，指着自己的眼睛叹说，“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大好使，酬劳无所谓，主要是有心无力。”

　　“只能公子亲自给她上药咯。”

　　说罢，老妪悠悠往外走，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宣琼夜紧攥着手中药瓶，不过数步之遥，却似耗尽了全身气力，才挪到床畔坐定。

　　他依言征询少女的意见，纵使知晓她未必听得见，仍是问了出来。他心中也有分寸，不愿趁她昏沉，做那失礼冒犯的行径。

　　“阿梨，可听得见我说话？”

　　“我此刻要为你上药，可能会冒犯到你，你若是不愿，我绝不会妄动，立时带你返城就医，只是这一路，你需再忍耐些时辰。”

　　他瞧着她始终未有回应，素来行事果决之人，遇上这桩事，却拿不定主意了。

　　少女在这时，眼睫颤了颤，竟是缓缓睁开了双眸。

　　“阿梨，你醒了。”

　　虞青梨眨了眨眼，算作回应他，语气极其虚弱：“上药吧……太疼了，受不了……”

　　“好。”
　　宣琼夜扶她坐起身，少女的脑袋轻倚在他胸前，他抬手去探她的伤处，动作很轻，指尖抑制不住颤栗。

　　“可是这处？”他喉头紧涩，语声不觉哑沉了几分。

　　虞青梨否认：“不，不是……再往下一点……”

　　少年顺着她的意移动手指，至某处时，被她轻声唤住。

　　“这儿吗？”

　　“对。”

　　宣琼夜的视线落在她的素裙上，紧绷着身子，几番踌躇，却迟迟难以下手。
　　他总觉得自己像个趁人之危的歹徒，失了君子风度。

　　虞青梨混沌间察觉他没有动，她便径自用残存的气力松了衣带，外裳随之滑落。

　　见状，宣琼夜敛去杂念，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思绪尽数压下，眸光只凝在她伤处。
　　他轻揭衣衫，瞧得她腰间一大片暗红，擦伤斑驳，红肿十分明显。

　　少年以指腹捻取药膏，覆在伤处，纵然动作极尽轻柔，仍免不了触痛了她。

　　虞青梨痛蹙了眉，身子瑟缩着在他怀中，不受控地抓紧了他的衣袂。

　　“抱歉阿梨，还是弄疼你了。”
　　宣琼夜垂眸见她额间沁出的薄汗，道歉的话语脱口而出，眸底漾着愧意。

　　“没事……继续吧……”她的声音低得如同兀自呢喃。

　　他不再耽搁，快速又不失细致地涂完了药，这才将她衣衫理妥，系好衣带。

　　做完一切后，他打算将她安置在床上，让她歇上片刻。

　　宣琼夜刚要扶她卧下，才发觉少女的手紧攥着他腰间衣襟，教他竟无从将手分开。

　　这是他头一回手足无措，低头望向少女，她不知何时阖了双目，哪里还能回应他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