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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烬余温   秋阳是 ...

  •   秋阳是最好的谎言家。
      它将栖梧宫的每一寸砖石、每一片琉璃瓦都镀上温暖的蜜色,透过菱花窗棂洒进来时,光柱里飞舞的尘埃都像是金粉。殿内焚着她惯用的鹅梨帐中香,清甜温软的气息氤氲满室,让人几乎要相信——这座天下最华丽的宫殿,真的可以成为一个“家”。
      楚曦坐在窗边的紫檀书案前,面前铺着宋璟辰前日新给她写的《兰亭序》字帖。他的字比太学中的夫子誊抄的诸葛亮的《出师表》多了几分洒脱风流的意趣,笔走龙蛇间,却依旧筋骨铮然。
      她提着笔,努力模仿那个“之”字的转折。手腕有些酸了,却不肯停。
      不是因为多爱书法。
      而是只有在这种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上,她才能暂时忘记——忘记宫外傅司礼肩上可能还未愈合的伤口,忘记朝堂上三皇子阴毒未熄的眼神,忘记自己心底那团越烧越旺、却不知该指向何方的火焰。
      “腕再沉三分。”
      温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楚曦笔尖一颤,一滴墨险些落下。她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今日早朝因北境军务拖得很长,她以为他至少要在文华殿待到午后。
      宋璟辰已经走到她身侧,很自然地俯身,左手虚虚环过她执笔的右手,掌心贴上她的手背。
      他的体温透过微凉的绸料传来,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干燥的热度。
      “这里,”他引导着她的手腕,力道温和却不容置疑,“转折时不必太急。像这样——提,顿,再走。”
      笔尖在宣纸上划过,一个流畅而劲瘦的“之”字跃然纸上。比她刚才写的那个,多了三分风骨。
      楚曦看着那个字,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他也曾这样教过她写字。在凤栖宫那些漫长到令人发疯的午后,他强行将她按在书案前,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那时他的掌心滚烫得像烙铁,力道大得她腕骨生疼,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进纸里。
      她恨透了那种禁锢。
      可此刻,同样的姿势,他的掌心依旧温热,力道却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甚至小心地避开了她手腕内侧那道极淡的、连她自己都快忘记的旧疤——那是她幼时爬树摔下被树枝划伤的。
      他连这个都知道。
      “你今日……回来得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三分,像是被这满室的暖阳和熏香泡软了。
      “嗯。”宋璟辰应了一声,却并未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带着她又写了一个“永”字。他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和墨香,“北境的事议完了,父皇有些倦,便散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楚曦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音里那一丝极淡的疲惫。
      “累了?”她侧过头,抬眼看他。
      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眼下那抹不太明显的青影。他今日穿的是常服,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他面色有些过于苍白。
      宋璟辰垂眸,对上她的视线。四目相接的瞬间,他眼底那层惯常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投入石子的寒潭。
      “有一点。”他竟承认了,声音低了些,“不过看你写字,倒觉得舒缓。”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不像他了。
      楚曦耳根有些热,想抽回手,他却先一步松开了。他直起身,走到她对面坐下,顺手拿起她之前临的那张帖子看。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熏炉里香炭轻微的噼啪声。
      “比前两日有进益。”他看了片刻,点评道,语气是认真的,“起笔稳多了,只是收笔还有些犹豫。”
      楚曦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想起前世,她曾无数次对着这张脸咒骂、哭泣、哀求。那时她觉得他每一个表情都是虚伪,每一句话都是算计。
      可现在……
      “宋璟辰,”她鬼使神差地问,“若我一直写不好呢?”
      宋璟辰抬眸:“那就一直写。”
      “若是一辈子都写不好呢?”
      “那便写一辈子。”他说得理所当然,目光落在她脸上,“练字本就不是为了‘写好’,是为了静心。心静了,字自然会好。”
      楚曦怔住了。
      这话太像禅机,又太像……承诺。
      她避开他的视线,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温了,正好入口。
      “用茶么?”她问,起身想去给他倒。
      “不必。”宋璟辰却按住了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你坐着。孤自己来。”
      他起身去倒茶,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楚曦看着他的背影——月白锦袍下的肩背挺直如松,却莫名让她想起昨夜他沉睡时微微蜷起的、卸下所有防备的姿态。
      心口某个地方,轻轻扯了一下。
      宋璟辰倒了两杯茶回来,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茶汤清亮,是今年新贡的庐山云雾,她最喜欢的清淡口感。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放在她面前,“前日收拾库房,找到这个。”
      楚曦打开锦囊。
      里面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简雅的如意云纹。玉质温润,光泽内敛——是她母亲生前最常佩戴的贴身之物。
      她记得很清楚。小时候总爱趴在母亲膝头,看这枚玉佩在母亲指尖流转,听母亲讲外祖母家的故事。母亲说,这玉是外祖母的嫁妆,传了三代,沾着女子的体温与祈愿。
      母亲病逝后,玉佩随葬。后来楚家出事,她连去母亲坟前磕头的机会都没有。再后来,听说墓地遭乱兵所毁……她以为这枚玉佩早已碎了、丢了、或被人捡去当寻常物件卖了。
      可如今,它就在她掌心。
      只是玉佩正中多了一道明显的裂纹,从右上斜划至左下,几乎要将整块玉劈成两半。但裂纹处,被人用极细的金丝精心镶嵌、填补,形成了一道蜿蜒的金色脉络。
      像一道愈合后的疤痕。
      也像……命运被强行扭转后的痕迹
      “这……怎么会在你这里?”她的声音有些抖。
      “机缘巧合。”宋璟辰说得简单,目光落在玉佩上,“找到时已经碎了。孤请了宫中最好的金缮匠人,花了半月才修补好。”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
      “金缮有句话:器物碎了,不必掩饰裂纹。用金粉修补,是为了让破碎之处成为它新的记忆,也是它独一无二的美。”
      楚曦紧紧攥着那枚玉佩。温润的玉身贴着她掌心,那道金线微微凸起,像一道愈合后的疤痕。
      破碎重生。
      独一无二的美。
      她忽然不敢抬头看他。
      殿内的阳光似乎更暖了,暖得她眼眶有些发酸。她死死咬着唇,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
      良久,她才低声说:“多谢……殿下。”
      宋璟辰静静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她用力到泛白的指节。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又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紧绷,而是流淌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柔软的暖意。
      “夕瑶。”宋璟辰忽然开口。
      “嗯?”
      “若有一日,”他看着她,目光深静得像秋日的湖,“尘埃落定,所有恩怨了结,你最想做什么?”
      楚曦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重生以来,她满心都是复仇、保护、算计。未来?她不敢想。
      她下意识地望向窗外。秋日的天空高远澄澈,几缕薄云悠悠飘过。
      “我……”她轻声说,像在自语,“想去南山看雪。”
      “南山?”
      “嗯。听我娘说过,南山之巅有千年不化的雪。站在山顶,能看见云海在脚下翻滚,雪光映着日光,天地一片清白。”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沉入了某种遥远的憧憬,“那时候,应当……很安静吧。”
      宋璟辰久久没有说话。
      楚曦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有些慌乱地补充:“我胡言了,殿下不必在意。南山险峻,本就不是女子该去的地方,更何况……”
      “孤陪你去。”
      四个字,平静,清晰,斩钉截铁。
      楚曦猛地抬头,撞进他眼中那片深静的湖泊。那里没有玩笑,没有敷衍,只有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
      “殿下说笑了,”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您身系江山,日理万机,怎能……”
      “江山与你,”宋璟辰打断她,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定,“未必不能两全。”
      楚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被她恨入骨髓的男人,此刻用最平静的语气,许下最不可能的承诺。
      光柱里的尘埃还在飞舞,熏香依旧甜暖。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个易碎的梦。
      而打破这个梦的,是殿外骤然响起的、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殿下——!”
      常嬷嬷甚至忘了通报,直接推门而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惨白。她手中攥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军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北境八百里加急!楚寒将军所部……在莫凉谷遭遇匈奴主力埋伏,苦战三日,突围失败!将军本人……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哐当——!”
      楚曦手中的茶盏滑落在地,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汤泼了她一身。
      可她浑然不觉。
      她只是死死盯着常嬷嬷手中那封军报,盯着那三根代表“十万火急、主帅危殆”的染血翎毛。
      莫凉谷。
      又是莫凉谷。
      前世大哥战死的地方。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里衣的后背。
      秋阳依旧温暖。
      可楚曦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的冷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将她整个人冻僵在原地。
      而她对面的宋璟辰,在听到“莫凉谷”三个字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最后一丝温和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楚曦从未见过的、近乎凌厉的冰冷。
      “军报给孤。”他声音沉得可怕,“传令,即刻召集兵部、枢密院、在京三品以上武将——半炷香内,文华殿议事!”
      “还有,”他转身,看向浑身僵硬的楚曦,眼神复杂难辨,却依旧清晰地下令:
      “封锁消息。在孤回来之前,太子妃不得离开栖梧宫半步。”
      “——这是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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