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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血刃温 忠诚之血, ...

  •   疼痛是熟悉的。
      像很多年前第一次为她挡刀时那样,从肩胛骨的位置炸开,然后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只是这次更烈,带着铁锈味的腥气,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
      傅司礼在黑暗中睁开眼。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烛火摇曳的光晕。他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粗糙但干净的薄被。肩头的伤口被妥善包扎过,绷带下传来草药清苦的气息。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主子醒了?”
      守在床边的黑影立刻凑近,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陈七。陈七脸上带着淤青,眼底布满血丝,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安枕。
      “嗯。”傅司礼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几日了?”
      “整三日。”陈七递过温水,“您昏迷了三日,高烧不退。箭上有毒,幸好我们备着解毒散,又连夜请了信得过的郎中。”
      傅司礼就着陈七的手喝了水,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神智清明了几分。他撑着坐起身,肩头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动作却未停顿分毫。
      “情况。”他言简意赅。
      陈七知道他的性子,立刻禀报:“王贲家人的证词已经安全送到该送的地方。墨韵斋那边处理干净了,三皇子短期内找不到新的造假高手。只是……”
      “说。”
      “我们清理痕迹时,被三皇子府的另一队暗哨盯上了。虽然甩掉了尾巴,但他们肯定已经警觉。而且……”陈七顿了顿,“我们在追查王贲那笔‘安家费’来源时,发现款项最后流向的不是三皇子府的明面账目,而是城外‘永济粮行’的一个暗户。”
      傅司礼眸光一凝:“粮行?”
      “是。永济粮行明面上做南北粮贸,背地里……”陈七压低声音,“我们的人混进去发现,他们近半年往北边运的‘粮’,有几次夹带的不是粮食,而是……淬过火的精铁箭头,和打造兵器的软钢。”
      房间里瞬间死寂。
      精铁箭头,软钢。
      这些都是严格管控的军需物资,严禁私自流通,更别说运往北境。
      傅司礼的手指缓缓收紧,攥住了粗糙的被面。肩头的伤因这个动作传来尖锐的刺痛,却让他的思绪愈发冰冷清晰。
      三皇子赵玦。
      他不仅在朝堂上构陷忠良,更在暗中……资敌?
      或者说,与敌勾结?
      这个念头让傅司礼周身血液都冷了下去。若真如此,那就不只是党争倾轧,而是叛国。
      “证据。”他声音森寒。
      “截下了一小批货,人赃俱在。但粮行背后的人很谨慎,明面上的东家只是个傀儡,真正的线索指向……”陈七深吸一口气,“指向宗人府一位管采买的管事,而那位管事,是已故端慧皇贵妃的远亲。端慧皇贵妃,是三皇子的生母。”
      盘根错节,直指宫闱深处。
      傅司礼闭上眼,脑海中迅速掠过所有信息。王贲案是明枪,意在扳倒楚家,打击太子。而私运军械,是暗线,若真与北境有关,那牵扯的就不仅仅是朝堂,而是江山社稷。
      而小姐,正身处这漩涡的最中心。
      “主子,接下来怎么办?”陈七问,“这份证据太要命,送出去,恐怕会掀起滔天巨浪。不送……”他顿了顿,“难道任由他们继续资敌?”
      傅司礼沉默良久。
      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映得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翻滚着惊心动魄的暗潮。
      他想起了楚曦。
      想起她前世死在深宫时的模样,想起她重生归来时眼中刻骨的恨,更想起她嫁入东宫前夜,将桃木娃娃放入他掌心时,指尖的微颤和眼中的决绝。
      她要的从来不是苟安,是真相,是公道,是为所有枉死之人讨一个说法。
      “送。”傅司礼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斩钉截铁的冰冷,“但要换个法子送。”
      “主子的意思是?”
      “把‘永济粮行私运军械’的风声,透给御史台那个出了名耿直、且与三皇子素来不和的刘御史。记得做得自然些,让他以为是自己在查案中发现的线索。”傅司礼语气平缓,却字字杀机,“至于我们截下的那批货,和抓到的人证……”
      他顿了顿。
      “悄悄送给东宫。”
      陈七愕然:“给太子?!”
      “对。”傅司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望见那座巍峨的宫城,“太子需要这把刀。而我们……需要他稳住朝堂,才能护住宫里的那个人。”
      陈七瞬间明白了。
      这是驱虎吞狼,也是借刀杀人。让太子去和三皇子正面厮杀,而他们,则隐在暗处,继续斩断更多伸向楚曦的毒手。
      “属下明白了。”陈七领命,却又忍不住看向傅司礼苍白的脸色,“那主子您……这几日还是静养为好,伤得太重了。”
      傅司礼没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那个桃木娃娃。娃娃被他护得很好,连那缕系着的发丝都未曾凌乱。只是布料的边缘,沾了他新鲜的血迹,暗红刺目。
      他指腹轻轻摩挲过娃娃的笑脸。
      “静养不了。”他低声说,像在自语,“她还在宫里。”
      每多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必须在她需要的时候,随时能成为她最锋利的刃。
      ---
      与此同时,东宫,栖梧宫。
      楚曦从梦中惊醒。
      她梦见傅司礼浑身是血,站在一片荒原上,背后是熊熊大火。他朝她伸出手,嘴唇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跑过去,脚下却像被泥沼缠住,动弹不得。
      “司礼——!”
      她猛地坐起,额间尽是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怎么了?”身旁传来宋璟辰惊醒的声音。他这几日都宿在外间,但楚曦夜梦不安,他便将软榻挪到了内室屏风外,以便随时能听见动静。
      他掀开帐幔,借着窗外廊下微弱的光,看见楚曦苍白着脸坐在床上,眼神惊惶未定。
      “梦魇了?”他伸手,很自然地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湿冷。
      楚曦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心跳,摇了摇头:“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宋璟辰静静看了她片刻,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喝点水。”
      楚曦接过,小口啜饮。温水入喉,稍稍驱散了心底的寒意。她抬眸,看向宋璟辰。他只穿着中衣,墨发微乱,显然是匆忙起身,眉眼间却并无被吵醒的不悦,只有清晰的担忧。
      “殿下……这几日前朝事忙,不如还是回正殿歇息吧。臣妾这里……无碍的。”她轻声说。
      宋璟辰在床沿坐下,没有接话,反而问:“梦见了什么?”
      楚曦指尖微微一颤,握紧了杯壁。
      能说吗?说梦见了傅司礼浑身是血?说她在为另一个男人心惊胆战?
      她垂下眼睫:“记不清了,只是些混乱的影子。”
      宋璟辰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上,眸色深了深。他没有追问,只是接过她手中空了的杯子,放回桌上。
      “躺下吧。”他替她掖了掖被角,“孤在这儿。”
      楚曦依言躺下,却睁着眼,看着他回到屏风外的软榻上。他并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就着榻边小几上常亮的灯烛,拿起一卷书,静静看了起来。
      昏黄的烛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和专注的眉眼。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告诉她:我在,别怕。
      楚曦看着那道身影,心底那阵因噩梦而起的惊悸,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安心,是感激,也是……沉甸甸的负担。
      她知道他对她的心意,一日比一日清晰。
      她也知道,自己对他也并非全无感觉。在朝堂风雨中他毫不犹豫的维护,在夜深人静时他沉默的陪伴,在每一个细节处他不动声色的体贴……都在一点点侵蚀她坚固的心防。
      可每当她想要靠近一步,前世记忆的冰冷,和宫外那道染血的身影,就会如影随形地缠绕上来,让她却步,让她愧疚。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
      怎么办?
      她到底该怎么办?
      ---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风云再起。
      先是耿直的刘御史忽然上书,弹劾“永济粮行”勾结官吏,走私违禁之物。起初并未引起太大重视,直到刘御史在第二次上书时,隐晦提及“所涉之物恐与军备相关”,才真正掀起波澜。
      皇帝下令严查。
      而查案的过程中,几份关键的“匿名”证据,和一名被捆成粽子、塞住嘴的粮行账房先生,被“恰好”丢在了主办此案的刑部侍郎回家的路上。
      证据直指粮行与北境的隐秘交易,而账房先生则在惊恐之下,招认了与宗人府某位管事的往来。
      线索再次隐隐指向三皇子一系。
      这一次,宋璟辰在朝堂上并未多言,只是冷静地推动着调查进程。他像是最耐心的猎手,等着对手一步步走入早已布好的陷阱。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恰到好处”出现的证据和人证,来自何处。
      夜深人静时,他独自坐在书房,看着密报上关于傅司礼伤势“已无性命之忧,但失血过多,需静养”的字样,眸色幽深难辨。
      那个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为楚曦扫清障碍,也在用这种方式……向他这个“盟友”递出合作的筹码。
      很聪明,也很致命。
      宋璟辰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傅”字,笔锋凌厉。良久,他又在旁边,写下一个“护”字。
      护。
      护住楚曦,护住这得来不易的线索,也护住……那个在宫外为她流血的人。
      不是仁慈,而是他宋璟辰的骄傲与格局。他要赢,也要赢得堂堂正正,更要让楚曦心服口服。
      与此同时,城西安全屋内。
      傅司礼的伤势稍有好转,便不再卧床。他站在简陋的沙盘前,上面标注着京城各处势力的据点,和三皇子一党可能的暗桩。
      “主子,永济粮行的线,已经递上去了。三皇子那边损失不小,暂时应该会收敛些。”陈七汇报。
      “不够。”傅司礼声音冷冽,“赵玦此人,睚眦必报。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他只会更恨,手段也会更隐蔽阴毒。我们要在他下次出手之前,找到他的七寸。”
      “七寸?”
      傅司礼的手指,点在了沙盘上北境的方向。
      “他私运军械去北境,给谁?用来做什么?中间经手的人有哪些?这条线上,一定有比粮行掌柜、宗人府管事更重要的人。找到他,抓住他。”
      他抬起头,眼中寒光如刃。
      “下一次,我要送进东宫的,就不是这些边角料。”
      “而是能真正钉死赵玦的……棺材钉。”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叶。
      而屋内,复仇的火焰与守护的信念,正在鲜血与伤痕中,淬炼成最坚硬也最冰冷的锋芒。
      宫墙内外,两条战线,两个男人。
      用不同的方式,守护着同一个人,也朝着同一个敌人,亮出了染血的刀锋。
      决战的气息,在秋日的寒风中,悄然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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