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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帮我写作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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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
而且,疼。
尽管场内开了空调,空气里还是弥漫着夏天特有的燥热,那点冷风实在杯水车薪。宋赢坐在休息区角落里的塑料椅里,后背抵着坚硬的墙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比赛虽然结束,心跳也逐渐平复,可方才剧烈运动带来的热气却还没褪去。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一片滚烫。
他只有七分钟的休息时间。
宋赢拧开瓶盖灌了两口水,冰水滑过喉咙的刺激让他稍微清醒了些。被汗水打湿的眼睫凝成一簇簇,连视线都模糊了片刻。
右腿处似有若无的幻痛还没散去,一阵一阵,格外恼人。并不是他最熟悉的疼痛,而是一种酸胀感,像是运动过度又没拉伸开的后遗症,肌肉硬邦邦地僵着,搞得他分不清是自己热身没做好,还是顽疾复发。
宋赢在小腿肚上按了按,酸胀感骤然加剧。他眉毛一皱,倒抽了口冷气。
“啪。”
眼前忽地一黑,紧接着飘来的就是一阵清淡的、却又让人难以忽视的皂香味。
是黄曜光。
柔软的织物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盖住半张脸,驱散了挥之不去的闷热感。宋赢没立刻动作,只是在那片短暂的、凉爽的黑暗里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淡的棉花和皂香味钻进鼻腔,安抚着过度亢奋的呼吸系统。
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头顶。
黄曜光抓着毛巾,在宋赢湿漉漉的额发上胡乱揉了几把,力道算不上温柔,甚至更接近恶作剧,连声音都带着点恶劣的笑:“擦干净点,全是汗。”
汗湿的额发被人搓来搓去,乱糟糟支棱起来,几缕发丝不服帖地翘起,蹭过额前的皮肤,带来丝丝细微的痒意。宋赢下意识偏头,想躲开那只作乱的手,却被黄曜光轻轻按住了脑袋,没能躲开。
“……够了。”宋赢终于抬手,闭着眼抓住了黄曜光的手腕。声音从织物下闷闷地透出来,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和哑,毫无威慑力:“现在别烦我。”
他掌心里的手腕能摸到少年分明的骨节,皮肤微凉,跟他自己的体温对比鲜明。这双手越靠近,宋赢所熟悉的,那清爽的皂香味道便越清晰。
而腿上的那股异样,也奇异的,如退潮般迅速消失了。
——这感觉,就好像他们还在省队训练一样。
黄曜光的手顿住了。
远处的比赛声与哨声,周围的讨论与喝彩,在这几秒的时间里都淡出了这方小天地。空气里只有宋赢尚未完全平复的呼吸声。
——和他自己忽然乱了节拍的心跳。
宋赢无意识地将他抓得更紧,直到指腹清晰感觉到对方皮肤下跳动的脉搏,快得有些不寻常。他分不清那到底是自己的,还是黄曜光的。一下一下,两人的心跳像被无形的丝线捆缚在一起,逐渐趋于同频。
黄曜光从善如流地让他抓着手,没乱动,也没放开。隔着毛巾,宋赢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闻到那缕清冽的皂香,和咫尺间隐约透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时间仿佛被这奇异的僵持拉长了。
几秒,或是十几秒后。
“……不会吧,都四连胜了还要借运气?”黄曜光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带着点惯有的调侃腔调,听不出喜怒,“这么紧张吗?”
宋赢一怔,才意识到两大男孩众目睽睽之下手拉着手,似乎有点过于暧昧。他迅速松开了指尖,抓着毛巾边缘,捂住了自己的脸,片刻后才重新抬起头。
空调的冷风终于寻隙钻进来,拂过他汗湿的领口和被揉乱的发梢,带来一丝迟到的清醒。
光线重新涌入视野,黄曜光就站在他面前。
少年逆着顶光,发梢如同镀金。他脸上那点惯常的、带着戏谑的笑意似乎淡了些。镜片后的目光在宋赢乌黑的眉眼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便往下滑落,从他汗湿的鬓发,望向他耳后微卷的发梢。
宋赢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我没什么好紧张的。”
他的声音还哑,语气却已经恢复成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头乱糟糟的发型完全冲淡了他身上那股严肃沉静的气质,反而显出一点笨拙的、迟钝的呆,像只掉进了水里,把毛舔得乱七八糟的猫。
黄曜光几不可察地一笑,嘴角扬起的弧度细微到像是错觉。他倒也没再继续那个紧张与否的话题,也没离开,坦然地在宋赢身边挑了个位置坐下,长腿伸直,露出锃亮的鞋尖。
宋赢没理他,只是愈发用力地攥紧了毛巾。
那股清爽的皂香固执地萦绕在鼻尖,轻易就把他拽回了那些同样闷热、汗水淋漓的过去。省队训练场上,无数次模拟赛前,他们两就是这样分坐在长椅两边,安静地调试设备,谁也不会多嘴。
而现在他身侧的家伙戴着文质彬彬的银框眼镜,穿着挺括的衬衫西裤,袖口系得一丝不苟,连指尖都透着股养尊处优的洁净感,跟这个击剑场简直格格不入。
这幅好学生的皮囊太清爽,他前世从未见过。
黄曜光不打比赛之后,估计就是这副模样了吧。
宋赢仍垂着头,从眼角余光里朝黄曜光瞥了一眼。对方看也没看他,视线落在远处,侧脸线条流畅利落,像是摆在他身边的一座石膏像,身体待在此处,心思却不在这里。
心脏微妙的酸涩来得太不合时宜,宋赢摸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情绪。对前世对手的惋惜?对前世未竟之志的怀念?
如果前世那件事没发生,他们是不是就该像现在这样?
他不愿深想。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硬生生掐灭在了心底。
世界上,没有如果。
他还有一场比赛。和周林的比赛。获胜才是最重要的,绝不能在赛前分心。
“腿呢?怎么样?”
沉默中,黄曜光忽然开口问道。
“……没什么异常。”宋赢含糊道,“打完这场差不多。”
“哈?”黄曜光笑了一声,带着点惯常的懒散笑意,听起来对这个敷衍的回答并不算太满意,“所以你特地让我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连胜耍帅?”
他终于侧过脸,用那种戏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宋赢:“好自恋啊你,耍帅还需要观众吗?”
宋赢诡异地沉默了:“……你一定要这么想的话,我也没办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真是要感谢黄曜光的插科打诨,宋赢方才的酸涩心情刹那间消失地无影无踪,只有想冲他翻白眼的无语。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打比赛一向以精准奇巧取胜,从不像面前这只花孔雀一样,花招频出,恨不得开屏给全世界看。
“是吗?”黄曜光一推眼镜,“可你每次得分了都在朝观赛席上我那个座位看,就好像在说——”
“‘我得分了,看我厉不厉害’。”
见宋赢沉默,黄曜光笑意愈发深了,是那种一肚子坏水的,得意洋洋的笑脸:“你好像我家猫啊,他求表扬也这样。”
从“观赛席”这三个字冒出来起,宋赢的皮肤就忽然红了。那点血色逐渐逐渐,从颈侧爬到了耳垂,染上了脸颊,像运动后的高温又杀了个回马枪。
宋赢徒劳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半晌后又愤愤闭紧,什么也没说。
这确实是他前世养成的小习惯,但前世那个座位上可从来就没有人在!
黄曜光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那片迅速蔓延的薄红,像鉴赏什么有趣的艺术品。似乎是觉得捉弄宋赢很有趣,他还愈发凑近了些,吐息呼在宋赢耳边:“所以怎么说,我现在是不是要夸你打的不错?”
宋赢转过脸,冷冰冰地瞪了他一眼,从牙关里硬生生挤出来一句:“滚。”
看他的表情,黄曜光毫不怀疑,他要是再凑近一点,宋赢肯定会恼羞成怒,然后当场给他一巴掌。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你赢得确实很漂亮。”黄曜光见好就收,坐回了原位,好像那句令人面红耳赤的调侃不过是随口一提。镜片后的眼睛一弯,笑得像只狐狸:“不过你借了我的运气,也得感谢我一下吧?”
宋赢刚平复的心跳又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无赖劲扰动,颇想在这张狐狸笑脸上给一拳:“……你要什么感谢?”
他做好了被狮子开大口的准备,八成又是什么奇怪的赌约或者俱乐部的麻烦事。
黄曜光推了推眼镜,凑近了些。
那股清爽的皂香味再次清晰起来。他嘴角噙着笑,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点玩笑般的随意,循循善诱道:“你看,我来看你比赛,可是翘了课的,所以被罚了双倍作业。”
“嗯?”
“——帮我写作业。”
宋赢:“……”
好、好幼稚的要求。
宋赢盯着黄曜光那张理直气壮、甚至写着“我勉为其难的吃点亏你真是占了大便宜”的脸,足足沉默了五秒钟。
他试图从对方镜片后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是失败了。
从前世到现在,宋赢的文化课成绩一直好不到哪去,毕竟他专靠运动和金牌吃饭,分在学习上的天资实在寥寥无几。
让他这个两辈子文化课加起来,最好成绩也才到及格线边缘的体育生,替优等生黄曜光写作业?
油然而生的荒谬感让宋赢怀疑黄曜光的脑子是不是被剑条抽了,说话的时候甚至磕巴了一下:“……你会后悔的。”
“不会。”黄曜光压根没把他的“忠告”放在心上。那双眼睛弯成新月,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银丝眼镜片在顶灯下反射出一点狡黠的光:“我也要开始训练了,可没空应付那几个老头。这也不是奥赛题,要求不高吧?”
一股混杂着荒诞和微恼的情绪冲上头顶,宋赢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脑子肯定被门夹过。”
黄曜光毫不在意他的讥讽,反而像是被逗笑了,连肩膀都在微微耸动。宋赢只恨不能把毛巾砸他脸上。偏偏他平时话少,跟黄曜光对上,总是闷头吃亏的下场。
——反正,让他写作业,黄曜光也是在自讨苦吃。
宋赢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无语感,决定不再跟他继续纠缠这个没有营养的话题。他抬眼朝远处的电子钟看去,时间只剩最后两分钟。
无论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大少爷又想出什么鬼点子,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周林这场比赛。
黄曜光也收了笑,安静地看他做赛前准备。宋赢的眉睫被汗湿后显得愈发乌黑而英气,嘴唇抿紧,唇瓣上带着一点方才沾上的水光。少年挺拔的身姿在体育场的灯光下拉出一道利落的剪影,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专注而沉静的气质。
——好熟悉。
他一定在哪见过宋赢。这一定不是他第一次看宋赢的比赛。
宋赢正弯腰检查鞋带,没注意到黄曜光神色里的异样。他系紧最后一个结,站起身,拿起了一旁的面罩。
右腿的酸胀感被暂时压下。宋赢转了转脚踝,试图将自己的身体状态调回最佳水平。
“不会输给周林吧?”黄曜光忽地开口,还是那种懒洋洋的、欠打的腔调,“那家伙虽然技术说得过去,不过脑子不大好用,一激动就昏招频出。我可是跟别人打过赌,说你会五连胜的。别让我丢脸啊。”
“闭嘴,安静看着。”宋赢头也没回,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冷冽平静,“在这个场馆里,除了你,我没打算输给任何人。”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笃定。黄曜光闻言,嘴角却微妙地向上一扬,没再出声。
燥热的空气逐渐被一种无形的紧绷感充斥,观众席的喧嚣也在宋赢站上剑道起始线之前,缓慢地被沉默取代。
周林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终于摘下了那顶鸭舌帽,帽檐下的头发剃得很短,配上那双浓眉,便显出了一点凶相。代表着世耀俱乐部的金色双剑印在他的左臂上,倒映着场馆的冷光,如同一对交错的獠牙。
裁判举起了手:
“第六组,宋赢对周林。准备——”
双剑,同时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