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对谈 裴静明 ...
-
裴静明说：“自元直死后，本朝贪污盛行，当时的吏部侍郎名叫于春风，是胡嵩的侄女婿。”
“事情的开端，是有人上疏称于春风贪污受贿卖官鬻爵，咸和帝令大理寺彻查，于春风贪污是铁打的事实，他赖不掉。大理寺将于春风斩首后，钟麒麟一个没有官职的士人便一步成为了吏部侍郎，此举不合礼制，我想直谏，但咸和帝不肯见我。”
“此后，钟麒麟愈发势大，不过一年，就登上了吏部尚书的位置。”
赵羌谪端过一盏茶，却没有喝，他凝视着那淡绿色的茶水，疑问：“灵昭仪呢？”
裴静明摇头说：“她不得宠，入宫数载，钟麒麟甚至没去见过她，直到她诞下皇嗣。听说钟麒麟原不准备让她进宫，但她执意要陪着钟婉莹。”
赵羌谪捏着杯沿：“当年钟麒麟谋逆一事老师就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裴静明沉默片刻：“慧贵妃盛宠不衰，钟麒麟风光无限，慧贵妃因为钟麒麟贪污暴露，所以毒害先皇后，抱走灵昭仪的孩子，随钟麒麟逼宫博取一线生机。”
裴静明道:“我没看出哪里奇怪。”
赵羌谪沉默片刻，说:“奇怪的地方在于灵昭仪为什么能一直活着。”
“我不瞒老师，当年钟麒麟谋逆一事有邵春意插手，可我那几日都在宫中，不知他做了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邵春意不会心慈手软，这个疯妃能从邵春意的手中活下来，定不简单。”
“我想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她有东西能够拿捏邵春意。第二，她有不可取代的作用。”
裴静明在听到邵春意这个名字时迟疑了一瞬，随后面容严肃地陷入了沉思。
赵羌谪说：“老师先用花糕，听我慢慢讲。”
裴静明颔首，揽袖拿筷。
赵羌谪继续说：“此事我原不打算今日就跟老师说，但就在前几日，因为一名叫做送春的宦官，胡嵩的干闺女认识了这个女人。”
“本朝冷宫住过三百余人，其中，只有灵昭仪活了下来，那些后宫的宦官都是看钱行事，被打入冷宫的女人哪还会有钱？何况钟麒麟犯下的还是谋逆大罪，灵昭仪在冷宫外就不受宠，她的孩子也死了，入了冷宫便是再无翻身之机，那些宦官为什么肯日日为她送饭？我找过她，但她始终疯疯癫癫，什么话都问不出来。”
裴静明对当年钟麒麟谋逆一事的具体情况并不清楚，因为那场变故发生得实在太快。先皇后夜里薨逝，钟麒麟天还没亮便逼宫，这一切看上去就是早有预谋。
贪污一事暴露，钟麒麟自知无法苟活，所以命慧贵妃毒杀皇后，再抱走灵昭仪的皇子，钟麒麟举兵逼宫，扶持幼帝，一切毫无漏洞。
裴静明疑惑，他甚至不知道邵春意也插手了钟麒麟逼宫一事，此刻听着赵羌谪说，他亦在心中穿针引线，可他无法看清全局。
“灵昭仪不简单。”赵羌谪笃定地说，“我离开阖阳后，还请老师一定派人盯住她。”
裴静明应了，赵羌谪便开始下一件事：“韩才俞倒下了，老师接下来打算让谁担任大理寺卿？”
裴静明没有迟疑：“郭少岳。”
郭少岳现任刑部司郎中，今年二十三岁，他不仅是安国公林非暇的侄子，还有个当工部尚书的爹，当刑部侍郎的哥，他的母亲又跟长公主是挚友，背景强大的他一贯目中无人，不管什么人落到他的手里他都敢审，更出人意料的是，此人与其余世家子不同，他没有幕笔，也不尸位素餐。
可是此人有一个最大的缺点——他是胡党。
“胡嵩的孙子拜了太傅为师，林非暇也是太傅的学生。”赵羌谪笑了一声，“他们已经在一条船上了。”
裴静明对此早有计较，他说：“我挑中郭少岳并不是因为想用他的背景壮大裴党。早在郭少岳成为刑部司郎中时我就注意到了他，此人极喜欢查案，虽然也时有收钱办事，但他会把钱拿去救济百姓。郭少岳本性不坏，只要加以引导，就能成为大理寺卿。”
赵羌谪沉默片刻：“还有一点，前几日圣上打算把辉临县主嫁给顾南庭，一旦你把郭少岳拉进裴党，圣上就会彻底打消这个念头，因为郭少岳成为大理寺卿跟圣上打算下嫁郡主这两件事挨得太近了，在圣上看来，这或许就是你另有图谋，你把郭少岳拉入裴党，圣上就不会把辉临县主嫁给顾南庭了。”
“你对顾南庭有什么安排？”
赵羌谪自幼就是裴静明的学生，两人相处了那么多年，裴静明还是会时常感慨赵羌谪实在是太聪明了。
“你先前对圣上进言，让踽北百姓入乌州种粮，是想用粮食跟踽北百姓拴住顾南庭，可是圣上拒绝了。把辉临县主嫁给顾南庭就是圣上套住顾南庭的枷锁，老师为什么不同意？”赵羌谪看向裴静明。
裴静明没有隐瞒，说：“即便我没有挑中郭少岳，圣上也不会让辉临县主下嫁，因为圣上已经让顾南庭接手了东北政权，顾南庭必会迁百姓入东北种粮、参与漕运跟互市的买卖，进入东北的百姓同样可以捏住他。”
“况且下嫁县主也并非万全之策，来日顾南庭若真有拜将封侯之日，县主是长公主嫡女，他们的子嗣必定会被送入京城成为‘质子’，到了那一天，长公主背后的势力就会成为顾南庭的靠山，这把套住顾南庭的锁就会反过来成为顾南庭手中的刀。没有人能保证顾南庭这一生都忠于朝廷，让踽北百姓到东北种粮，就能套住踽北铁骑，顾南庭若有异心，就是在自取灭亡。”
赵羌谪在静默中望向润眼竹林：“但此刻拴他已经毫无意义，我命不久矣，天下大乱在即，朝廷把踽北百姓迁入东北，就是在内部插上了一根针。”
“踽北无天险，我死了，大梁必要大军压境。他们这些年厉兵秣马，囤积粮食，就等着我咽气了，面对大梁精锐，顾南庭走投无路之下，只能选择造反拼那一线生机，踽北百姓如果被迁入东北，他们就能跟铁骑把宁辽前后夹击，或是让踽北铁骑从安山进入东北。大梁在外虎视眈眈，宁辽跟沉关山不可能分兵驰援阖阳，并且你应该知道苏幕对朝廷的不满，一但顾南庭占据东北四州，中原就是顾南庭的囊中之物。”
“倒不如就让他在踽北自生自灭。”
裴静明早在决定进言前就想到了赵羌谪说的这种可能，他问：“你既然明白，那为何还会同意顾南庭调舒义仓的粮食？”
“许他调粮，就是把他跟西南搅和在一起了。”
裴静明抿了茶水，赵羌谪看向他:“我已经收到了确凿消息，梁上燕五日后就会整军南下。踽北去年遭灾，境内无粮，只能让他调舒义仓的粮。”
裴静明立时便明白圣上找赵羌谪谈调粮前，就知道北边战场要开战了。重新看向赵羌谪，裴静明说:“踽北有数百万百姓，只有迁入东北，他们才能活。如你所说，踽北无天险，你若有什么意外，大梁必定大军压境，沉关山比宁辽更难攻克，所以大梁必定先攻宁辽。顾南庭再厉害，在大梁铁骑的人数压制下也是无用，那时，踽北百姓就成了大梁的刀下鬼，只有把他们迁入东北。”
裴静明的意思赵羌谪明白，那就是顾南庭不能跟西南搅在一起，否则赵羌谪死后，踽北跟西南一但联合起来，中原危矣，顾南庭调粮只能是暂时的。
赵羌谪看向裴静明：“那你有没有想过，踽北百姓可以被迁入东北，但踽北铁骑不能进入安山避险，因为他们跟大梁人身形相似，一但梁人混在其中，中原危在旦夕。而踽北百姓的家人，就是踽北铁骑，他们能眼睁睁看着家人死在宁辽外吗？到那时，何时月面对数百万百姓的哭求以及威胁，他若不开门，那百姓必定造反，与踽北铁骑共打宁辽，宁辽一失，中原就将生灵涂炭，何时月倘若开门，梁人就能入关，那他就是千古罪人。”
裴静明近日正是在为这些问题犯难，可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于是趁这个机会，他问赵羌谪：“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赵羌谪看向裴静明，轻声说：“为顾南庭封侯，然后把废州送给顾南庭。”
裴静明遽然一静，随后缓缓看向赵羌谪。
废州是宁辽第一防线，是大魏北境面对大梁的第一道铜墙铁壁，废州有万顷良田，百姓千万，踽北百姓入废州，就能解决顾南庭一直以来最难解决的问题，那就是没有粮食，毕竟圣上可以一句话让他调粮，也可以一句话让他断粮。
同时，让踽北百姓入废州，就是解了裴静明的难，因为自大魏建朝，废州就是西南的重要城池，且赵氏统掌天下兵马，尽管为百姓退让过，失了中原兵权，但西南兵权从未离开过赵氏，这不仅是因为皇帝的信任与放权，还因为赵氏是西南将领的信仰，西南的将领绝不会容许旁人窃夺赵氏兵权，所以只要顾南庭封侯后得到废州，就是与西南决裂，因为他的权利不源自赵氏。
并且这个办法解决了赵羌谪出意外后，踽北百姓如何在大梁大军压境下存活的问题。
废州能保护踽北的百姓，让踽北铁骑安心打仗。
最关键的一点是，踽北百姓入废州，才是套住顾南庭的枷锁！因为他看似解决了从前的难题，但其实他还身处在从前的困境中，那就是他在关外，他即便造反，也攻不破何时月的防线，他依旧只能在宁辽铁骑面前瞎蹦跶。
赵羌谪没什么感情地说：“即便你拿着圣旨，何时月也不会退居第二防线，但我有办法能让他退后。圣上那里，就由老师在合适的时候提议吧。”
只有裴静明提出，李知行才不会怀疑顾南庭跟何时月有串通的嫌疑。
数日以来困扰自己的难题终于被解决，裴静明起身说：“你考虑周到，我不如你啊。”
“第三件事。”赵羌谪又喝了一杯茶，“从顾南庭入京至今，这场局中出现过一个人。刑部侍郎杜泉，老师还记得他吗？”
裴静明虽然老了，记忆力却没有半分退步，他踱步说：“当日胡嵩抨击江鹤阙，他指出了寂州跟乌州还有龌龊。”
赵羌谪点头，说：“这个人有问题。”
裴静明看向赵羌谪，心下思量。赵羌谪继续道：“刑部洗牌后，韩才俞让他当上了刑部侍郎，他是韩才俞的人，可他当日那番话必不是韩才俞要他说的，所以韩才俞才会在他说完话后转移话题重心。”
裴静明脑海中立刻闪过当日杜泉说的话。
赵羌谪直言道：“杜泉那日的目的并非是要给踽北公平，他那一番话中的重点其实只有一句话，寂州刺史徐之然伙同州内土匪将送往踽北的军粮卖往乌州，而乌州将粮食卖去了妲河。”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对谈
